序 禍不單行
陳明遠起床第一件事,是點開手機裡的「易卜乾坤」APP。
程式跳出一行紅字:「今日卦象:大過。不宜出行,諸事謹慎。」
他瞇起眼,盯著螢幕。大過卦,澤滅木,有顛覆之象。手指懸在「解卦」按鈕上,遲疑片刻,還是點了進去。
「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爻辭一行行滑過,他眉頭越皺越緊。這是個凶中藏吉的卦,但前提是,得順應變化,而非硬抗。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外頭天色陰沉,雲層壓得很低,像浸飽水的舊棉被。週六早晨,巷子裡安靜得只剩遠處偶爾的車聲。
「今天不出門了。」他對客廳裡正在綁鞋帶的妻子說。
林雅婷抬起頭:「不是說好去媽那邊吃飯?」
「卦象說不宜出行。」他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天氣。
雅婷的臉微微沉下來。她嫁給陳明遠七年,早就習慣丈夫凡事問卦的習性,包括買房要問、換工作要問,連週末看哪部電影都要先起一卦。但這不代表她不會有情緒。
「上週已經沒去了,媽打電話來問了三次。」她站起身,拎起皮包,「我自己去。」
「騎車小心。」他說,轉身走回書房。
關上門前,他聽見雅婷在玄關低聲說了句什麼。像是「又來了」,又像是別的。他沒有聽清,也不打算追問。卦象說不宜出行,他留在屋內,照著做就對了。
書房裡,檀香裊裊。陳明遠在蒲團上盤腿坐下,翻開《易經》原文。他從大學開始接觸這門學問,最初只是課餘興趣,讀著讀著卻讀出了滋味。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每一條都在講變化的道理。他越鑽越深,最後索性辭了工程師的工作,在巷口開了間命理工作室。
「鐵口直斷陳明遠」,招牌是這麼寫的。
但他自己知道,準確率並不如宣傳的那麼神。真正讓他信服的,是《易經》教他的處世之道,凡事有度,過猶不及。就像今天的大過卦,提醒他不要逞強出行,順勢而為。
他翻到䷛大過卦的卦辭:「棟橈,利有攸往,亨。」
棟樑彎曲,卻仍然亨通。意思是表面看是凶,但只要懂得應變,反而能化險為夷。他點點頭,果然是這樣。只要他乖乖待在家裡,災禍自然就避開了。
手機鈴聲響起時,他正在筆記本上抄寫爻辭。
「你好,請問是陳明遠先生嗎?這裡是市立醫院急診室……」
他握著手機,聽見自己的聲音問:「我太太怎麼了?」
「林雅婷女士發生車禍,目前正在急救。她的手機通訊錄裡你的號碼標註為緊急聯絡人,請你盡快過來……」
「等等,」他打斷對方,「你說車禍?在哪裡發生的?」
「和平路與中山路交叉口,大約半小時前。肇事車輛闖紅燈……」
陳明遠的手機滑落在地。螢幕上,「易卜乾坤」還開著,那行紅字刺目地亮著:「今日卦象:大過。不宜出行,諸事謹慎。」
他沒出門。
車禍卻還是發生了。
急診室的日光燈白得發冷。陳明遠坐在塑膠椅上,雙手交握,指節泛白。醫生走出來時表情凝重:「顱內出血,已經手術清除了血塊,但情況還不穩定。接下來七十二小時是關鍵期。」
「她……會醒嗎?」
「我們會盡全力。」
醫生離開後,走廊陷入更深的寂靜。陳明遠靠著牆,膝蓋發軟。他想起早上那個卦為大過,澤滅木。他以為滅的是自己這棵木,只要待在岸上就安全了。沒想到水淹過來,帶走的卻是站在對岸的人。
卦沒有錯。
錯的是他。
錯得離譜。
他用手掌摀住臉,肩膀顫抖。七年婚姻,他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卜卦,連雅婷出門買菜都要看時辰。他以為這樣是保護家人,以為算得越精準,就能避開越多的禍。但此刻雅婷躺在加護病房裡,頭上纏滿紗布,而他坐在這裡卻毫髮無傷。
「鐵口直斷」?他連自己太太的命都斷不了。
急診室的門又開了,一位護理師走出來:「陳先生,這是太太的隨身物品,你先保管。」
一個塑膠袋遞過來,裡面是雅婷的皮包、手機,還有一條被血染紅的絲巾,那是去年生日他送的,青綠色底,繡著竹子圖案,他特地卜過卦才選的顏色,說是「青竹有節,生生不息」。
生生不息。
他用力閉上眼睛。
手機震動起來,是工作室的助理小陳:「陳老師,今天下午的客人到了,您什麼時候過來?」
「取消。」他說,喉嚨乾澀,「全部取消。」
「咦?可是……」
「我說取消。」他掛斷電話,突然覺得荒謬。那些來問卦的人,問事業、問感情、問健康,他一本正經地替人指點迷津。現在想想,他憑什麼?憑一個連自己家人都保護不了的卦?
他打開手機,點進「易卜乾坤」。
程式還停留在早上的結果。他盯著那行「不宜出行」,拇指懸在刪除鍵上。但手指卻不聽使喚地顫抖,遲遲按不下去。
因為他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如果,如果今天雅婷聽了他的話,也沒有出門呢?
車禍也許就不會發生了。
所以卦還是對的,對嗎?是他沒有約束好家人,沒有把卦象的影響力貫徹到底……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覺得噁心。什麼時候開始,他變成這種人了?把自己的責任推給卦象,推給妻子,推給所有「沒有遵照指示」的外部因素?
「明遠?」
他抬起頭。是隔壁床病患的家屬,一個常來工作室問卦的中年婦人,姓張。
「陳老師,你怎麼在這裡?」張太太驚訝地走過來,「發生什麼事了?」
「我太太……」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說不出「車禍」兩個字。
張太太識趣地沒再追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別擔心,吉人自有天相。要不要我幫你卜一卦,看看情況?」
陳明遠看著她熱切的眼神,突然很想笑。他也曾經這樣,站在別人的苦難面前,掏出卦來當創可貼。好像只要算出一卦好的,事情就會自己好起來。
「不用了。」他說。
張太太愣住:「可是……」
「卦救不了她。」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張太太尷尬地站了一會兒,訕訕地走了。走廊恢復安靜,只剩儀器規律的嗶嗶聲從加護病房傳出來。
陳明遠坐在地上,背靠冰涼的牆面。
七年。
他學易經學了十二年,開業五年,算過的卦沒有上萬也有幾千。他相信宇宙間的一切都有規律,相信變化是可以預測的,相信只要夠謹慎、夠虔誠、夠努力參透天機,就能趨吉避凶。
但此刻他只有一個念頭,如果今天早上,他沒有打開那個APP呢?
如果他也像正常人一樣,起床刷牙洗臉,換衣服出門,和雅婷一起去媽媽家吃飯。如果他們一起走在路上,一起面對那輛闖紅燈的車……至少,他不會坐在這裡,毫髮無傷地後悔。
手機又亮了。是母親傳來的訊息:「雅婷說今天要回來?我滷了豬腳,你們幾點到?」
他盯著螢幕,手指顫抖。
「媽,雅婷出車禍了。」
送出。
母親的電話立刻打來,他接起來,聽見對面吸氣的聲音。然後是哽咽,是追問,是「哪家醫院我馬上過去」。
他一個一個回答,機械式的,像是在念別人的劇本。
掛掉電話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早上解大過卦的時候,爻辭裡有一條:「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
枯木發芽,老翁娶少妻,沒有不利。
他當時只注意到「無不利」三個字,卻忽略了「枯楊」背後的意象。枯木要發新芽,必先經歷枯萎。也就是說,大過卦的凶,不是單純的「不要出門」。它的核心是「過度」,是結構性的失衡,是整棟房子的棟樑都彎了,光靠待在屋裡是沒有用的。
他待在家裡,什麼都沒做。
但房子還是塌了。
因為他才是那根彎掉的棟樑。
傍晚,母親趕到醫院。她站在加護病房外,隔著玻璃看雅婷,眼淚沒停過。
「你這孩子,」她轉頭瞪著陳明遠,「你怎麼就讓她一個人騎車?」
「卦說……」
「卦卦卦!你眼裡就只有卦!」母親的聲音拔高,引來護理師側目,「雅婷嫁給你七年,你連陪她回趟娘家都要看卦?那是你老婆!不是你客戶!」
陳明遠沒說話。
他無法反駁。
深夜,母親在休息室睡了。陳明遠回到加護病房外,隔著玻璃看雅婷。她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蒼白的,頭髮被剃掉一塊,額角貼著紗布。呼吸器規律地起伏,像海浪拍打沙灘。
他想起他們第一次約會。
那是個下雨天,他帶雅婷去故宮看特展。出門前他照例卜了一卦,卦象說「不宜西南」,但故宮在東邊,他覺得沒問題。結果公車在半路拋錨,他們淋了雨,狼狽地跑進展館。雅婷笑著說:「你的卦不準嘛。」
他說:「準啊,卦說不宜西南,我們往東走,只是遇到點小波折而已。」
雅婷翻白眼:「那你為什麼不乾脆卜個『今天適合約會』的卦?」
他認真地回答:「卦不能這樣用,要如實呈現……」
「好了好了,」雅婷打斷他,挽住他的手臂,「反正我跟你出來了,管它什麼卦不卦。」
那時候,她還沒習慣他的癖好。後來她習慣了,但也越來越沉默。
陳明遠把額頭靠在玻璃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他想起這幾年,雅婷偶爾會說:「明遠,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事情不用算?」
他總是回答:「怎麼能不算?算準了才能避禍。」
「可是你也說過,《易經》講的是變化,不是宿命。」
「所以才要算啊,算準了才能順應變化……」
每次對話都在這裡打結。雅婷不再說,他也沒追問。現在想起來,她那句「不用算」背後,藏的也許不是懶散,而是他從沒真正理解過的,另一種活法。
天快亮的時候,護理師出來說情況穩定了些。
陳明遠點點頭,走進廁所,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眼眶通紅,鬍渣冒出來,像一週沒睡。
他掏出手機。
「易卜乾坤」還開著。大過卦,不宜出行。他看著那四個字,忽然覺得荒謬至極。這十二個小時裡,這四個字像詛咒一樣纏著他。他明明按照指示做了,卻還是失去了一切。
不對。
不是失去一切。
雅婷還在。
她還在。
他把手機舉起來,拇指按在刪除鍵上。
螢幕跳出確認視窗:「確定刪除本日卦象記錄?」
他遲疑了。
十二年的信仰,五年的志業,幾千個日夜的虔誠。他靠這個吃飯,靠這個活著,靠這個理解世界。如果刪了,他是誰?
「明遠?」
是母親的聲音。他轉頭,母親站在廁所門口,眼眶紅腫但神色平靜。
「你爸走了以後,」她說,「我也算過命。算命的說我剋夫,說我命硬,說我這輩子最好別再嫁。」
陳明遠愣住。他從不知道這件事。
「我那時候好難過,覺得都是我的錯。後來我想通了,」母親走進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鏡子裡兩個疲憊的人,「你爸是生病走的,跟我剋不剋有什麼關係?算命的話要是那麼準,他怎麼沒算到自己會漏算?」
「媽……」
「明遠,」母親轉過身,握住他的手,「雅婷嫁給你,不是因為你會算命。她嫁給你,是因為她愛你。你以為你算那些卦是在保護她,但你算來算去,算到連陪她回家吃頓飯都不肯,你覺得這叫保護嗎?」
陳明遠的眼淚掉下來。
他想起雅婷早上出門前那句話。
「又來了。」
她不是氣他不陪她去。她是氣他永遠躲在那個卦象後面,永遠不肯用一顆活人的心來面對她。
他轉回頭,看著手機螢幕。
確認視窗還開著。
「確定刪除本日卦象記錄?」
這一次,他按了下去。
螢幕暗了一瞬,然後跳出新的畫面:「今日卦象:無。」
陳明遠把手機收進口袋,轉頭對母親說:「我去看雅婷。」
加護病房的門開了。他走進去,在病床邊坐下。雅婷的眼睛閉著,睫毛輕輕顫動。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溫熱的,有脈搏在跳。
「對不起。」他說,聲音很輕,「我不算了。」
窗外,天亮了。
第一縷陽光從窗簾縫隙射進來,落在雅婷的指尖上。陳明遠坐在那裡,什麼卦都沒看,什麼時辰都沒查。
他只是握著她的手,像一個普通的丈夫那樣,等著他的妻子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