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的树丛浓密茂盛,深处筑着一座巢。那巢里叽叽喳喳地热闹了十七个年头,养育了多少只鸟儿。
其中有一只,羽毛雪白。妈妈不在时,它总爱低着头,细细梳理自己的羽翼,理得光洁亮丽。
可妈妈一来,它就蔫头耷脑的,不张嘴,也不喳喳,仿佛已这般模样许久了。妈妈很满意,落到巢沿上蹦跳了几圈,张开翅膀高歌几句,才愉快地俯下身,给这雪白的小雀儿子喂食。
旁边那只小雀却默不作声,静得像一位端庄的淑女,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小白雀的身影。
只有当妈妈温柔而老练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过来时,它才从容地低下头,去啄弄散落在巢中的几片铅白羽毛。
还有两只小鸟,叽叽咕咕地排着队等妈妈,亲密得很。
看那只翠绿的小鸟就知道了——禽鸟都爱美,可没有哪个种属的绿色鸟儿,会在和谐有致的羽毛间点缀几片鲜红。虽然人类不待见这配色,可那只小鸟正唱得欢呢!
歌声飘入空中,融进渐渐吹起的林风。
哎呀,铅白的羽毛被风卷走了,琥珀色的小鸟追着那羽毛,也跟着跌了下去。雪白的小鸟连妈妈也顾不上了,扑棱着追了出去。
它张开了雪白的翅膀,偏偏在这当口学会了飞翔——可这飞翔救不得急,反倒让它只能在坠落的琥珀小鸟身旁徒劳地盘旋,痛苦地啼出凄凉的哀鸣。
最后,白鸟竟扑到琥珀小鸟身上,两双稚嫩而饱满的翅膀交叠在一起,鹅黄的喙紧紧相碰,脑袋凑在一处,双双飞旋着坠落,像一颗划过天幕的流星……
空气里猛地炸开一声“咻”——
“眨眼的工夫,那两只小鸟就惨叫了一声‘啊’,齐齐摔在地上!”
“鸟太小,箭太大。”
“可不是嘛!不然今晚就有加餐了。你是没看见,那两只鸟血肉模糊,烂成一摊泥。
要不是我小时候亲眼见过我妈啃我弟弟妹妹好几回,我现在嘴都碎不了这么快!”
苏莎希娅是一只朱鹮亚人,姓朱鹮,氏完尔。听说从一百年前起,朱鹮一族就只剩她这一支了。全因这朱鹮族——不论兽人还是亚人——对生活环境挑剔得过分,环境稍一恶劣就病恹恹的。要不是颇有一技之长,早该被传得神乎其神了。苏莎希娅这只朱鹮亚人没留下多少鸟类特征,也就是黑发黄瞳,长得格外馋人——所以说杂种优势呢,净拣了良性基因来遗传。
此刻苏莎希娅在想什么呢?她盯着那双血红发亮的眼睛,心里还盘桓着那句“妈妈啃弟弟妹妹”。
虽说听爱丽叶这小兔子讲过好几次了,可一想起那话,幻视出画面,还是教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还在想我妈那档子事啊?放宽心啦,我十岁那年才出的政策,不准兔妈妈再吃小兔崽了,紧急避险也不行。”
爱丽叶见苏莎希娅陷进沉思,赶紧出声打断,接着又扯起别的闲话来:
什么租借女友啦,兔妈不准小兔吃草只准吃肉啦,喝米油长大的小兔子会比疯兔还聪明啦。
苏莎希娅回过神来,便静静听着爱丽叶侃大山,时不时应上几句。
就这么一路闲扯,一鸟一兔走到了一户人家门口。远处升起的一缕缕炊烟,说明这附近还住着不少人。
爱丽叶见天色尚早,侧耳一听,屋里正人声嘈杂,嗡嗡地像是在谈论什么事,隐约听见“玉”“栾氏”之类字眼。
方才还面露喜色的爱丽叶,一听到这几个字便兴奋得不行,“腾”地转过身,一手捂住嘴,一手不知往哪儿搁,跺着脚,憋着笑在那儿直颤。两只眼睛笑成了月牙儿,还朝苏莎希娅挤眉弄眼地邀功。苏莎希娅看着她的样子,不禁叹气。
她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噤声。爱丽叶点点头,强忍着笑意,头上那对长长的兔耳这才安分下来。
两人踮起脚尖,一前一后溜到窗边偷听。爱丽叶的兔耳像活了似的,舒展开来,灵巧地左右转动,将耳廓对准屋内。苏莎希娅一面盯着爱丽叶的嘴唇,一面努力分辨着那些模糊嘈杂的交谈声。
一听一看,相当于交谈的内容在脑子中过了两遍,避免缺漏或是误听。
爱丽叶做起唇语来,两瓣粉唇一开一合,脸上的肌肉牵来扯去,活力满满的脸蛋顿时成了大型颜艺现场。
“这家伙对唇语一定有什么误解……”苏莎希娅觉得有些绷不住。她本来自诩血氧很足,可看了这奇形怪状的表情,实在是很难不破功。
可盯着那唇吧——那唇仿佛用桃花染成,暮光之下柔和又有光泽,细软嫩滑,衬着洁白的贝齿,叫人真想亲上去。
苏莎希娅被这秽乱的念头惊了一下,一时竟呆住了。屋里的人声成了耳边风,唇语也顾不上分辨……
忽然腿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力道恰到好处,惊醒了她,又没让她失去平衡。
“别犯花痴啦,快点儿,把我说的都记下来,我记不住呀。”爱丽叶一本正经地吐槽完,又专心致志地做起唇语来。
可这回苏莎希娅索性把眼睛撇开,盯着墙上糊着的那团软泥。
爱丽叶生气了。耳朵竖得笔直,尖儿在打颤。
……
“我听了个大概,人家说的是‘栾氏之玉’,不就是栾盈讲的那回事儿吗?这墙根倒也没白听。”
爱丽叶站在池塘边,望着水面上散落的万千碎金发怔,暮色暖黄的光勾勒出她黑黑的身影。
“可以许三个心愿,但要先将羽毛和玉石放在一起称重。
若玉石更重,许愿人的灵魂便被玉石吞噬,许愿人也就成了栾氏的奴仆,为栾氏的复仇大业卖命到永远。
事实上,从无例外——所以栾氏之玉中至今已困住了数万人的灵魂,那数万人的军队便深藏在栾氏最后的巢穴——栾氏地宫中。
黑暗里,它们眼中闪着嗜血的红光,一动不动,却枕戈待旦,等着像蟑螂一样涌出地下的那一天。
而那些灵魂,也在等待朱鹮族的女巫施展黑魔法,将许愿人的七宗罪提炼成欲念,化作魔鬼——所谓‘栾氏之鬼’——为栾氏充当撒旦的先锋军,征服人间……”
苏莎希娅说完最后一句,低头微微喘息,白皙的脸颊和脖颈泛起疲惫的潮红。
她除了被父母逼着背《圣经》之外,从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实际上,念经念得口干舌燥,正是她讨厌讲话的主要原因之一。
等她抬起头来,却见爱丽叶像看怪物似的盯着自己。苏莎希娅顿时黑了脸——这兔亚人怕是遗传了不少劣性基因。
她正要出声叫停,爱丽叶已经小跑过来,推着她转过身去。
苏莎希娅一脸无奈,拍了拍身上。可怪的是,这一拍她竟毫无感觉——手没觉得碰到什么,身体也没觉得被拍了几下。
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忽然一阵歌声伴着圆润柔和的琴声飘来,旋律是她最熟悉的《跋涉不毛之地》。
那曲子空灵曲折。吕律哼唱,苏莎希娅信口拈来。可此刻,那平常的旋律却让苏莎希娅警铃大作。
循声望去,血色晚照洒在一个老人身上。他抱着竖琴,面色沉醉,须发皆白,赤裸的上身遍体鳞伤,全是烧伤,还蒸腾着热气,伤口处咕噜咕噜地往外冒着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