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是什么？”
少女洁白的手掌伸了过来，手心中躺着一只橙黄色的瓶盖。
瓶盖内刻着还算清晰的四个字——再来一瓶。
“唔……”
青城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瓶盖。
“谢谢惠顾。”
他盯着瓶盖，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看来这次我又赢咯~”
少女笑道。
“我的运气一向不好嘛。”青城嘟囔了一句，将瓶盖又拧回去。
“时间差不多了吧？”他追问了一句。
“嗯。”
少女轻灵的回答，将手中的塑料瓶放置在桌子上，背上手往前跳了几步，然后又猛地转过身回来，脸上却没有了往日一贯的轻柔笑意。
这张冷下来的脸让青城心中一紧，有些紧张的看向别处，最终低下了头。
“有个坏消息告诉你。”
少女抚摸着光滑的金属桌面，语气平淡：“这艘飞船，其实只能载一个人。”
“噢……”
青城张了张嘴吧，终于鼓起勇气面对着少女，又像是害怕似的将头垂了下去。
可他的身体分明已经颤抖了起来。
“所以……所以……”
“骗你的啦！”
少女的语气忽然又恢复了轻快，走上前锤了一下青城的肩膀：“拜托，想也知道不可能吧？这可是一艘能够星海漫游的方舟诶~”
听到她这么说，青城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语气还是有些发软：“拜托不要在这种时候开这样的玩笑……”
“唔……想看看你的反应嘛。”
少女摆摆手说道：“毕竟以后就看不到了。”
“你什么意思？！”
青城立刻警觉起来。
“我要死了。”
少女平静的说道。
“什、什么……”
青城惊讶的回答道——实际上，因为过于惊讶这个消息，他看起来甚至像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少年愣了几秒，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又追问了一句：“什么？”
“我已经没法坚持下去了。”少女扶着工作台走了几步，坐倒在悬浮在半空中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座椅上，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而瘫软在这里。
“可是、可是你说……你要……”
“回到故乡？”
少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苍白的笑容，半开玩笑似的回答道：“但这是你的想法……抱歉，我一开始的时候就读到了你的念头。”
“如果我们有相同的想法的话，说不定能更容易沟通和交流呢，我是这样想着……”
“等、等等……”
“但实际上，我已经没有故乡了，我的故乡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毁灭，我和幸存的族人们在宇宙中漫无目的的漂流，为了适应这段没有尽头的旅行最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堪称不老不死的身体。”
少女垂下头，又或许只是在注视着她那近似完美无瑕的身躯。
“但漂泊所消耗的不只是生命力，还有旅者的灵魂。”
“在漫长而看不到尽头的旅途中，族人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了，消失在黑暗之中，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只剩下我孤身一人。”
“所以……”
少女又抬起头来看着青城：“我从一开始，就没法回到故乡，我也不想回去。”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青城几乎下意识的退后了几步。
“你别无选择，如果你还想要回到故乡。”
少女忽的站起来，语气变得激烈不少：“只有这一个办法，使用我的身体！”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青城像是被吓到一般的又重复了一句。
“我从见到你的时候就感受到的，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自己不也想要回去吗？”
“我、我不知道……我能去哪儿呢？乌克巴尔吗？那只是……只是我的幻想……”
青城一边摇着头，一边本能的倒退，却被走上前的少女握住双手。
“它是存在的！”
少女神情严肃而坚定。
“如果你就这样上路，你会因为身体的脆弱而再一次的死掉，你的灵魂不知道要在宇宙中漂泊多长时间才能再一次坠落到足以承载它的世界。”
“而你还是会像现在这样，难道你没有感觉到吗？来自你故乡的呼唤？你想要在这样的迷茫与空虚中继续在一个陌生的世界惶惶不可终日吗？”
“今晚过后我就会死去，我的身体也将无法再使用，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我……”
青城有些懦弱的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再想想吧。”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太过激烈，少女松开了青城的手，又回到了座椅上。
“你还有大概……三个小时的时间。”
三个小时其实很短。
短到青城还没能想明白，桌上的塑料瓶便不再冰凉，短到他们所处的这颗蔚蓝色的星球，还来不及转过一个明显的弧度。
少女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催促他。
只是她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最先消失的是垂在肩头的发梢，细碎的光点从那里飘散出来，像某种不会落下的雪。
“你说乌克巴尔存在。”
青城终于开口。
“嗯。”
“你见过它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少女想了想，向他伸出手：“我只是在你的灵魂里听见了回声，它也可能只是一场太久远的梦。”
“你骗我？”
“抱歉……其实一开始我真的想要找一个旅伴，我太孤独了。”
她笑了一下。这次却没能笑出声音。
青城应该生气的。
可是看着那只已经能够透过光线的手，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在地球上生活了十几年，这里有他的房间、学校，还有楼下总把葱放得太多的面馆。
可只要闭上眼睛，他还是会想起那片从未见过的天空。
乌克巴尔。
哪怕那里根本不存在，他也想亲眼确认。
“我要怎么做？”
少女怔了一下，随即便露出了微笑。
“握住我的手。”
青城照做了，她的手指没有温度，触感却很柔软。下一刻，少女忽然向前，将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别紧张，会有一点疼。”
“只有一点？”
“可能比一点多一点。”
“喂——”
白光淹没了视野。
青城甚至没来得及把手抽回来，灼热感便顺着手臂涌进身体。
骨骼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拆开，又在光中重新拼合，肩膀收窄，四肢被拉扯得纤细，原本合身的衣服忽然变得空荡。
他想要惨叫，喉咙里传出的却是少女细而发颤的声音。
光芒仍在向身体深处挤压。
胸口传来陌生的重量，腰腹随呼吸收紧，垂落的发丝扫过后颈，带来一阵从未有过的痒意，就连视线也矮了下去，原本平视的金属桌面，此刻竟高出了半截。
青城踉跄着后退，双腿却没有按照熟悉的方式用力。
他一下撞在座椅边缘。
座椅向后滑去，他也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一道光却本能地从指尖流出，在腰间凝成半透明的光带，将他轻轻托了起来。
船舱随之一暗。
“这是……”
青城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洁白而纤细，皮肤下没有清晰的血管，只有极淡的光随着脉搏流动。
不远处的金属舱壁映出了一名少女。
和她一样的脸，一样的银白长发。
但镜中人惊慌的神情属于青城。
“我变成女孩子了……”
青城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镜中的少女也做出相同的动作。
他猛地转过头。
少女已经不在座椅上了。
只有最后几点微光停留在那里，围绕着那只橙黄色的瓶盖缓缓旋转。
“喂。”
青城扶着桌沿站起来。
“你不是说，还有三个小时吗？”
微光闪烁了一下。
或许那只是飞船启动前的电流。
青城低下头，捡起瓶盖，将它攥进掌心。
驾驶台就在此时亮了起来。
陌生的文字从屏幕上流过，他分明一个也不认识，身体却先于意识抬起了手，指尖触及星图，白光如水波扩散，最终照亮一个不停闪烁的遥远坐标。
与此同时，仿佛有什么从脑海中淡去了。
青城愣了几秒，忽然想不起刚才那瓶汽水究竟是什么味道。
“这就是代价吗……”
飞船外壳发出低沉的震动，舷窗外的世界开始缓慢下沉，青城跌跌撞撞地坐进驾驶座，银白长发铺了满肩，又被他手忙脚乱地拨到身后。
“目标……先从已知星球开始找起吧。”
她用陌生的声音说道。
“先朝这个方向看看好了。”
星光骤然拉长。
飞船脱离轨道，驶入无边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