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全部,都是上周发生的事情了。
时间重新回到现在。
分明记得还在吐槽这上午课程的难熬,上着上着,也到了中午班会的时间。
我依旧趴在桌子上,一边听着班主任重复那些每周都会说一遍的话,一边偷偷将手机藏在课本下面。
高中生活有一种很奇怪的循环感。
上课,考试,班会,作业。
偏偏在这样的复制粘贴里,我想总会有一些东西,让原本平淡的日子突然多出一点颜色。
比如——
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名字。
万晞花。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点进去。
也许是因为那次事情之后,我总觉得自己应该再确认一下。
朋友圈里的她,和现实中没有太大区别。
分享学校里的小事。
晒路边看到的漂亮花。
偶尔发一张自己搭配衣服的照片。
还有一些看起来毫无意义,却又充满生活气息的小瞬间。
一片天空,一只路边睡觉的小猫。
评论区永远有很多人回复。
“晞花今天也很好看!”
“这个裙子好适合你!”
“什么时候一起出去玩啊?”
她的人生看起来就像一本被阳光照亮的青春小说。
而我只是偶然翻到其中一页的人。
“我靠。”
突然,一道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王时,你什么时候搞到隔壁万晞花微信了?”
我手一抖,差点直接把手机摔桌子下面。
回头看去。
说话的是锅包肉。
我以前住校时候的室友之一。我是后面改成了走读。
所以他算是我以前认识为数不多的好友,一个脸胖胖的眼镜男,但是身体蛮拽实。平时看起来憨厚,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
锅包肉,班里人都习惯这么叫他。
主要是因为他长得确实有点像。
““啊,那还说啥?”有学校红人的通讯录以难免会感到暗爽,我继续说“什么叫搞到,人家主动给我的。”
收起手机,装作很平静地说道。
“哦?”
锅包肉眯起眼睛。
“主动?”
“你俩不会真有什么吧?”
果然。
高中男生永远有一种神奇的能力。
只要一个男生和女生说超过三句话,就能瞬间脑补出一整部青春恋爱剧。
我也深谙这一点。
“想什么呢。”
条件反射般翻了个白眼。
“就是之前帮了她一个小忙。咋个,你喜欢她啊?你要喜欢我推你啊,我给她说一声。”
锅包肉赶忙脸红着摆手,“算了算了,咱驾驭不住啊,你不感觉万晞花跟小说里面的白月光一毛一样吗…比起这个。”
白月光。
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有一点奇怪的感觉。
是啊…
喜欢吗?
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想过。
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回答。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万晞花。
像我这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怎么可能和她产生什么关系。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那个正在朋友圈里笑着的女孩。所有人看到的万晞花,都是现在的她。
可是我看到的。
却是另外一个时间里的她。
昏暗的街道。
炫目的霓虹。
还有那个站在十字路口,被车灯吞没的她…
那一幕太真实了。
真实到现在回想起来,我依旧能感觉到胸口发闷。
所以为什么……
在读档之前。
我会看到那样的未来?
我盯着万晞花的头像,结合着只有我知晓的谎言。
这产生了一些让我不舒服的想法。
只是毋庸置疑的,她的脸蛋比周围女生更加精致小巧,是会让人下意识想靠近的类型。
就目前来讲,如果不站在我的角度,那在人眼中她是完美无缺,相处极其舒适的。
如今我的感觉,应该说是带着一点观察的奇怪好奇心吧…
想着。
“喂?”
锅包肉伸手从后面拍我的肩。
“想啥呢?”
我回过神。
“没什么。”
“就是觉得……”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万晞花啊。”
“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轻轻敲了两下黑板。
“好了,都别说话了。”
没人理他。
“我说——都别说话了。”
教室里这才稍微安静了一点。
我趴在桌子上,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发白的天。
班会。
考试成绩,学习状态,卫生纪律,晚自习,那些听起来重要、其实尽是白开水的话。
我甚至已经能猜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候,教室后排忽然有人小声喊了一句。
“我靠。”
“怎么了?”
“老师是不是说大巴已经到了?”
我抬起头。
讲台上的班主任正好把手机收起来。
“行了,差不多就这些。”
“今天中午不回教室了。”
“大家把自己的东西带好,按照现在分好的名单下楼集合。”
教室安静了一瞬,下一秒突然整个班的开关被打开了。
“卧槽!”
“现在就走?”
“真的假的?”
“书包都不用拿了吧?”
“你傻啊,晚上还回来拿?”
椅子拖动的声音一下子响成一片。
我坐在原地,愣了两秒。
旁边的锅包肉已经从座位上蹿了起来。
“走啊!”
他一把拍在我桌子上。
“你还坐着干什么?”
“去哪?”
“……”
锅包肉看我的眼神,慢慢变得有些不对劲。
“王时。”
“啊?”
“你不会真不知道今天干什么吧?”
我沉默了一下。
"我靠,你也太脱轨了,"锅包肉把书包甩到肩上,"家长还要签电子回执单,你没签?"
"我家那边……看到估计就签了,没跟我说。"
锅包肉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他看着我,忽然露出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羡慕。
“你这家庭管理模式……”
“真爽。”
“换我妈,没签的话能在班群里艾特我三次。”
我笑了一下,“差不多得了。”
教室里一下子空了,桌面上的书本、没喝完的矿泉水、被揉成一团的草稿纸,全都留在原地。
好像只需要一个下午,所有人就能暂时把高中生这三个字忘掉。
出去的时候走廊已经挤满了人。几个班同时往外走,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像是整栋楼都在移动。有人趴在栏杆上朝楼下喊话,被另一个班的人回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哄笑起来。
万晞花站在楼梯拐角。她靠在墙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像在等什么。看见我的时候,她把袋子递过来。
"上次说请你喝的。一直没找到机会。"她笑了笑,补了一句,"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点了一杯杨枝甘露,没欠你的。"
我接过来。她提着的塑料袋里还有几杯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这……得多少钱啊?"我看了一眼,起码六七杯。
"嘿嘿,两百多吧。"
好家伙。高中生买个奶茶愿意花这么多的?听说她爸做生意……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猜也知道会分给她的朋友们,不难怪万晞花是人气王了。
"拿着吧,反正我也喝不完。"她朝我摆了一下手,然后就被后面的女生喊走了。
“晞花!这里!”
“来了。”转身挤进人流。
大巴停在操场边,几辆并排。车头前面的牌子上写着"安江中学×八五中学实践活动"。我跟着人群上了车,找一个靠窗的单人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到脚边。
老师清点了两遍人数,然后大巴开始驶出校门,整套流程比想象中快多了,我是被推着走的那个人。
老师站在前面拿着话筒。
“好了,都坐好。”
“先说一下这次活动的安排。”
车子缓缓驶出校门。
“这一次,我们不是单纯的秋游。”
“学校和那边乡镇学校做了合作,可能大家也有听说,安江中学。”
“接下来三天两夜,大家会统一前往,进行实践活动。”
“活动内容主要包括农作体验、果园采摘、乡村调查……哦对,还有日记作文。”
“具体安排到了地方以后再说。”
“总之,这三天不是让你们过去玩的。”
下面顿时一片嘘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点点退后的街景。
“三天?”
能去玩三天啊,也难怪大家都能这么兴奋,毕竟就高中年代来说,任何离开学校的机会,都拥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
何况是三天两夜这样堪比长假的活动了。
高楼。
商场。
写字楼。
车流。
天沿市这几年发展得很快。
沿江一带尤其明显。
新的商业区不断往外扩,住宅楼一栋接着一栋拔起来。
有时候坐在公交车上,只要隔上几个月没来某个地方,就会发现街角又多了一块施工围挡。
可这种变化并不是平均铺开的。
离开市中心以后,往外走几十公里,城市的样子就会一点一点变。
再远一些。
就是乡镇,再往山里。
又是另一种生活。
路边的商铺没有那么密。
交通出行也没有那么杂。
不少地方,学校的基础设施还保持着很多年前的样子。
我靠在车窗上。外面的房子越来越矮,路上的车越来越稀疏,路边的树越来越密。我想起侯婶应该已经签了那个回执单,忽然想起了家里。
侯婶是我的亲戚,也是我的家人。
其实我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家”,爸妈在小的时候,很早就离婚了。
后来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各奔东西。
他们依旧会按照该尽的责任,每个月给侯婶一些钱,让她照顾我。
说到底,也算是履行法律上的义务。
我平时和侯婶一起住,地方不大。
她不会问我每天过得怎么样,也不会盯着我的成绩。
但每次我发消息说晚点回去,她总会回一句。
“知道了。”
“路上小心。”
大概就是这样,蛮自由的不是吗?
她是那种看到信息就会处理的人,不会专门跟我说一声。挺好的。不用多解释什么。
车子开了一小时左右。路变得窄了,窗外的田埂上偶尔能看见一两个骑着电动车的人,后座绑着农具或几袋东西。然后大巴减速,转进一条种着梧桐的路,光线暗了一拍,树冠在车顶上方合拢。
当再一次驶入大道,太阳的光线着实有些刺眼,车子一路向外。
司机把车停进一所学校的大门。
老师站起来。
安江中学到了。校门比我想象中大一些,铁栅栏门开着,两边的墙刷了纯白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门口种着两棵很大的樟树,枝叶铺得很开,投下一大片阴影。
附近有几个村民模样的人骑着电动车经过,看了大巴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了。
我走下大巴。闷热的空气混着泥土和植物被阳光炙烤后的气味迎面灌进来。
我下意识眯了眯眼。
"哎我靠,这不早秋天了吗……怎么跟啥一样。"锅包肉从后面的车门下来,手扇着风,校服领子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这踏马是秋老虎吧。"
我背着书包下车。
脚踩到地面的一瞬间,才发现这里的温度比车里高了不少。
空气里没有城市那种汽车尾气混着空调外机的味道。
反而带着一点泥土、树叶和晒热的水泥味。
周围人也陆续下车,叽叽喳喳地四处张望。安江中学的操场倒是建得非常大,也许是因为这种远离城市的地方不用考虑占地。
地面有几处裂缝填了沥青,教学楼分布着两三栋,每栋都有四层,外墙贴着白瓷砖,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有点晃眼,反射阳光后直直地落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沙沙响。
“大家先别乱跑。”
带队老师在前面喊。
“等人齐了再进去。”
学生们显然没怎么听。
有人拍照。
有人到处看。
还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晚上吃什么。
我站在人群边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热浪比想象中毒,没有半点秋天该有的凉意。
我摸出手机。
看了一眼时间,这倒提醒我了,一个只属于我的秘密,存档。
颈后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烫,上一次更新存档的时候,还在上周。
也就是说——
如果现在更新。
就意味着这一周发生的事情会被固定下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没发生什么坏事。
万晞花好好的。
学校也没出什么问题。
甚至这次秋游,看起来也挺顺利。
那就更新吧。
至少现在,一切都还不错。
我轻轻闭上眼。
“存档。”
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上周的时间点被覆盖,每次都是一瞬间的事,眼前清晰一瞬,然后归于平常。只是眼前像被人按了一下快门。
这里成为了新的起点。
睁开眼,阳光还是那么刺眼。
学生还是在吵。
一切都没有变化。
很好。
我正准备跟着队伍进去,嘶……在大巴车上待着两个小时,其实完全没有喝水,但就是顿感一震。
“老师,”我举了一下手“我去一下厕所。”
老师正在点人数,头也没抬。
“快点。”
“嗯。”我转身朝教学楼跑去。走廊比外面凉快不了多少,瓷砖地面有些地方裂了缝,墙边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写着"教学器材"。
经过一间没锁门的办公室时,我看见里面有一台老式风扇正在转,叶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厕所没有设在一楼,于是我在二楼走廊尽头找到了它,这个点整个学校教学楼好像都没学生,大概是去了宿舍之类的吧。
水龙头有一个在滴水。等我出来之后忽然发觉比刚才安静了许多,操场那边的说话声隔着几面墙传过来,被压成了一层很低的嗡嗡声。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沿着走廊往回走。
紧接着。
“啊……”
忽然听见上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很轻的一声。
我停住了。
“有人?”
除了回声以外,整栋楼都很安静。
我顺着声音往上走了几步。
拐过楼梯。
眼前的一幕让我一下清醒。
几个纸箱倒在地上。
旁边还有几个装着器材的金属筐。
其中一个箱子已经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而那些东西旁边。
躺着一个女孩。
她侧着身。
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侧。
校服沾了灰。
手肘的位置擦破了一点皮。
额角还有一小片红。
她的胸口在起伏。
很急。
一下一下。
像是喘不上气。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同学?”
我赶紧跑过去。
蹲下来。
“同学?”
没有回应。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还是没有反应。
她的脸红得不正常。
嘴唇却有些发白。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这里没有空调,每个教室只有几台老旧的吊扇。
扇叶转得很慢。
空气依旧闷得厉害,她的呼吸不匀,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
中暑?
躺在地上的姿势、散落的纸箱、额头和颈侧细密的汗珠——都指向这个结论。
可她刚才是怎么摔倒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楼梯。
从这里到操场并不近。
老师现在还在清点人数。
我想整个教学楼除了我和她,在没有其他人了。
而这孩子明显不是我们学校的。
她大概是安江中学的学生。
今天所有人都在忙着接待我们。
这种时候,一个人晕倒在教学楼里……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是一件可以“等老师过来再说”的事情。
我站起来。
刚准备往下跑。
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如果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那这一切就只是一个"同学摔倒了"的小插曲。可如果她没醒呢?
刺眼的车灯。
万晞花。
十字路口。
我停了一下。
如果我现在下去找老师。
再回来。
要是她已经出事了呢?
我知道这句话没有根据。她应该只是中暑,只是摔了一跤,可能只是…
但这种事情……
我不敢赌。
“操。”
我低声骂了一句。
手指已经下意识攥紧。
我闭上眼。
“回档。”
——
我重新睁开眼的时候,正站在安江中学的操场上。锅包肉正在旁边用手扇风:"哎我靠,这还是秋天吗……"
我怔了一瞬,回档点偏偏那么近也促成了我回档的原因。
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不等老师继续说话,转身就走:"锅包肉,我有点憋急了,你慢着给老师说一声我上个厕所。"
"你才刚到就——"锅包肉的声音被我甩在后面。
我快步朝教学楼跑去。走廊里的瓷砖地面还是一样的,墙边还堆着些纸箱。
我脚步很快,朝着刚才的位置冲过去。
快到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像自己。
教学楼。
楼梯。
她还没有在那里。
楼道空空荡荡,不锈钢栏杆被太阳晒得发亮。
王时轻轻吐出一口气。
“真麻烦。”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抱怨天气,又像是在骂自己。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烦躁。
我应该不是一个喜欢帮助他人的性格,更别说这份能力才三个月,会不会有其他限制其他条件?完全没有摸清,还没来得及多干几件为自己爽的事情。
谁会想因为那些不是自己生活的事情,把自己弄得疑神疑鬼。
明明可以用回档以外的方式。
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什么事都没有。
可偏偏……
知道了,就很难再装作不知道。
“欸。”
我站在楼梯口,呼吸慢慢平下来。在楼梯拐角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因为这一次远处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抱着什么东西朝这边走来。
一个女孩正抱着一大堆东西,从走廊尽头慢慢地,歪歪扭扭调整着重心。她的头发微微遮住侧脸,垂手托着一个大纸箱,边缘刚好高过她的下巴。每走一步都会稍微停顿一下。
一副小心翼翼,生怕怀里的东西掉下来的模样。
脑海里刚才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和眼前的人重叠。
我快步追了过去。
“欸!”
女孩停了一下。
“等一下。”
她转过头,抬起头来看我。棕色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侧,鼻尖也有一点汗。
嘴角抿着,似乎正在努力忍着手臂上的酸痛。
而当她发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时,那双眼睛明显晃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我上下打量着她。
女孩愣愣地看着我。
“搬东西呀……”
声音很轻。
带着一点乡镇女孩特有的腔调。
我走到她面前。
“你快放下。”
“我帮你。”
“啊?”
她还没反应过来,我就一把接过纸箱,入手时往下沉了沉。我差点骂出来。
“这么重?”
女孩眨了眨眼。
“还、还好吧……”
“还好?”这压迫力。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而且让这么瘦的人抱着。她跟在我旁边,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我低头看了一眼箱子,“这里面装啥了,你一个人抱这些?”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本来答应了帮其他同学搬的。”
“这里面都是这几天接下来学校不会用到的东西…”
她抬手擦了一下额头。
女孩校服的袖口卷了两折,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边缘磨出了一点毛边,露出来的手腕很细,能看到薄薄皮肤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可她的脸颊又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眼睛不大。
却亮得很。
谈吐间,隐隐约约会有小小的虎牙露出来。
"真的可以嘛…要不还是让我来吧…这本来就应该是我做的。"她将眼神移挪开,似乎并不习惯与人讨价还价。

"算了算了。"我瞥了她一眼,"刚才要不是我拦住你,你怕不是得倒那儿。"
她又看向我,还喘着气,愣了一拍:"倒那儿?"
我随口说:"我看你热得魂都快飞出来了。放哪儿?"
"楼下就好……楼下就行。"
我把纸箱搬到一楼拐角的阴凉处放下,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站在我旁边,微微喘着气,把黏在脸上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额前的碎发有一些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和被风吹歪了的小草叶一样服帖。
她皮肤很白,白得有些过分,在这种晒得发烫的午后,脸颊却红得厉害。
"真的很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小心,"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你一定是城里来的吧?"
"嗯,就是和秋游合并来你们学校一块社会实践的。"
"我就说嘛……"她搓了搓手,"我本来想让学校看起来工整一些,想给你们留点好印象的,没想到——"她低下头,笑了笑,"嘿嘿。"
“害,再让我看见你抱这么多东西,我下次就直接告诉你们老师。”
女孩明显慌了一下。
“啊?”
“那怎么行。”
“我、我就是帮个忙。”
尽管不太恰当,我一下觉得她像某种不习惯被帮助的小猫,就是那种帮了忙之后,会低头舔你的手,然后自己退到远处。
“开个玩笑,你还真当真啊,不过这搬那么重的玩意儿,确实会是比较危险的,知道吧。”我苦笑着摆手。
她正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凉处 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阳光切在走廊的地砖上,离她的鞋尖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好,好的…在阴影里她没往前迈,可两颊还是泛着一种不太均匀的红,她看着站得稳,但能呼吸的节奏是吸得比呼的深。
我不禁想起回档之前她躺在地上的样子,无声地浮了上来——她倒在地上,头发散开,身侧的纸箱歪倒在那里,像是没有力气把它扶正了。
如果不是我恰好经过那条走廊,不知道还要多久才会有人发现她。
"你们城里来的一定很累吧……"她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点点喘,"办公室那边有饮水机,我去给你倒一杯。"
"你倒什么倒,"我把手收回来,"再一来,现在这天气闷的,凉面都能成热干面,更别说水了。"
她现在才是最应该补水的,这学校之前路过的时候看教室里面都没有空调,只有风扇,他们这条件…欸。
哦,对了。
我蹲下来,拉开书包内袋的拉链,手探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一片凉。应该是一直放在书包里面的缘故。我把它抽出来——杯壁上的水珠已经被纸袋吸了一些,但隔着杯身还是能感到温度是低的。
站起来,把奶茶递到她面前。她低头看着那杯东西。那样子不像是在看一杯饮料。
"杨枝甘露,还没开封呢,喝了吧。”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我看见她抿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一只手捂住半张脸,另一只手急摆着手,"我不要不要,这、我不能收……"
“你再这么站下去,看你热的,回头真该倒下了…”毕竟我可亲眼见过,我直接连带着吸管放到了她举着的右手上,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看了一眼奶茶,又抬头看了一眼我。
耳根那一圈皮肤泛着比刚才更深的红,一时分不清是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你要是不要,我就扔了。”
然后她慢慢抬起另只手,不得不把杯子接了过去。她的手指碰到杯壁的一瞬间,像被凉意蛰了一下,轻轻缩了缩。
"请,请问"她低着头,声音从下巴和杯子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你的名字是什么?"
没等我开口,"我、我叫白芷茉……"她的声音更轻了,"谢谢…关照。"
名字倒是挺好听的。但说实话,这场秋游一共就三天,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忘记吧,不过一面之缘,想到这干脆也无妨 。
“你叫我王时就行。”
"好,好的!那个…”她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轻飘飘,不确定的语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馈你这些…但我在我的学校听说了,接下来好像安排了一些实践活动,可能、有农活之类的……你要是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挺能吃苦的。"
这女孩单纯得有点过分了。我看着她。
"你快喝吧,捧着干什么。"
“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我、我真的可以喝吗?"
"不然呢?别告诉我你没喝过奶茶。"
"嗯。"她点了点头,像在承认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其实…我,那个…没喝过。"她垂下眼,虎牙轻轻抵着下唇,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好意思笑。可那笑还是没藏住,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儿。
我看着她。她不像是在谦虚。她是在说一件事实。"杨枝甘露啊。你没喝过?"
"没有……"
"二十一世纪了,白芷茉。"
老实说,这一连串连我都怀疑她是不是都是装的?就算城乡建设再怎么滞后…我完全不相信现在还有这样的人。
“啊,不是……”她像是想要解释,声音有些着急,“主要是因为,我的意思是……我之前没有机会……”
她说着说着就停了。我意识到她本来要说出什么来,又临时踩住了刹车。“没事,先喝吧。”然后我才忽然想起来——下面的人还在等我,而且自己的尿意回档后还没排解呢…
“不行了,就先这样,你自己注意点。我先走了,集合等我呢。”我走了。"我把书包重新甩回肩上,"你要真热得不行了就跟你们老师说,反正你们今天应该也不上课吧,就玩。"
我没有再回头。
白芷茉一个人被我甩在角落里,看着我离去,握着杯子,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吸管凑到嘴边。她先是轻轻吸了一小口,然后停住,她整个人轻轻抖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像被什么小而冰凉的东西从里面轻轻击中了一下。
我快步走过操场。阳光扑下来的时候,后颈马上重新热起来了。“王时——你踏马去哪儿了?!”锅包肉的声音从校门方向劈过来,整个人靠在铁栅栏上,扇着风,“整个校门口就咱班没集合了,你倒好,隔这儿散步来了?”
“去厕所了。”
“你这草莓塔制作的时间有点久啊…才来人家学校就给送一份大礼包吗?”
王时推开他的肩膀:“你滚吧,小手,我找厕所耽搁一下而已,老师呢,有说啥没?”王时四处张望一下,没有见到老师。
"老师说你回得晚,明天晚上得多干一筐农活。"他又凑近了一点。
“真的假的?老师说过吗?你怕不是骗我吧?”
“哎呀,我儿编你,你自己去问老师。”
怎么这样…算了,懒得去问了,应该不会很难。
“还有啥,今天下午没啥活动,熟悉一下流程,然后吃饭。你猜今晚住哪儿?”
“农家乐?”
哎对!但这家农家乐可不一般——”锅包肉凑近后压低声音,“我听说有后院,能烧烤。你带钱了吗?”王时无奈地摇头。
下午的安排很简单。带队的老师让我们自由熟悉环境,说是为了"融入本地生活",于是大家就散了。
有人去操场打篮球,有人坐在树底下聊天,我在校园里又走了一圈。
安江中学的傍晚来得比想象中慢。
太阳挂在天边,把整片校园染成一种均匀的金黄色,晚风从我们背后吹过来,带着远处田埂被晒了一整天的泥土气息,不浓,但能感觉到。
有几只麻雀落在乒乓球台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人,又飞走了。锅包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拍了我一下肩膀:“走了走了,回农家乐整烧烤。”
“现在?”
“对,老师说了,今天晚上自由活动。”他拍了拍口袋,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某个秘密组织里出来,“大家伙东西都准备好了,快点。”
烤肉的香气从院子里飘出来,混着炭火的味道,夜风中那缕烟先是竖直升起来,然后被风吹散,消失在深蓝色的天幕里。我坐在人群里,手里握着串,火光照着周围人的脸。
锅包肉在火光里笑得跟没事人一样,正在烤第二轮的鸡翅。
我一分钱没付,蹭得烧烤就是爽。
烧烤摊上的炭火烧得正旺。
火星子从烤架底下簌簌地往上冒,映得一群人的脸忽明忽暗。有人抢最后一串烤肉,有人端着饮料满场乱跑,锅包肉更是仗着自己脸皮厚,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肉一路蹭吃蹭喝。
等大家酒足饭饱,老师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几张塑料凳。
“都别闹了,坐下来歇会儿。”
也不知道是谁先提了一句鬼故事。
然后,气氛就变了。
锅包肉正抱着一瓶冰可乐,打着饱嗝。
“我先声明啊。”
他把可乐瓶往旁边一放,煞有介事地举起一根手指。
“鬼故事可以讲,但是不许讲那种特别真的。”
“你怕了?”
旁边有人立刻笑了。
“谁怕了?”
锅包肉瞪着眼睛。
“我这是为了照顾你们。”
“得了吧。”
“哈哈哈哈!”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我也跟着笑。
说实话,这种时候讲鬼故事确实挺有气氛。
夜里的安江中学和白天完全是两个地方。
白天看起来不过是一所普通的乡镇学校。
教学楼外墙有些旧,操场也只是水泥地,树木倒是长得很好。
可一到了晚上。
灯光覆盖不到的地方就会迅速沉下去。
远处的教学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黑色的屋檐压在夜色里,像一排沉默的影子。
“那我来讲一个。”
不知道是谁开了头。
大家逐渐安静下来。
火光一闪一闪,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听说以前秋天这里有个男生,就住我们现在这几栋楼的其中一个。”“有一天晚上,他听见窗外有声音。”
“不过不是风声,其实是那种像镰刀割到一半就忽然停住的声音。”
“他扒开窗帘看了一眼。月光底下,后院的田地里蹲着一个人影。”
“第二天早上大家发现他没在家里,被子叠得很整齐,像他一整夜都没来过。”
“后来有人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面找到他了。”
他说话平直的不像在讲故事。
“他蹲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叫了他三声没有回头。走过去一看——他在用指甲一点点抠树皮。十个手指全磨破了。地上掉了一堆碎木屑,全是红色的。”
一旁不少人皱着眉问“然后呢…?”
“然后有人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昨晚听见了诡异的破空声,他去查看了情况,没有人……他准备回去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就在他耳朵边上,而且有人在说话…”
“‘你回头看看呀。’”
“……他回了。”
“我靠。”锅包肉已经开始往我这边挪了。
火堆里又爆了一声响,几个女生往中间缩了缩。锅包肉扯了一下嘴角:“反正,半夜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答应。也别回头。”
“……”
“你别挤我。”
“谁挤你了?”
锅包肉嘴硬,但身体非常诚实地又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大家笑了几声,话题又换了,别人开始讲什么教室夜半的钢琴声。
坐在人群边缘,手里的鸡翅串已经凉了。我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把签子放在旁边。
“……假的吧。”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了一点。
等大家都散了之后,锅包肉拽着王时的袖子,把他拉到建筑背后没有灯光的墙角。
“你知道吗王时,我早就听说了。”锅包肉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鬼故事不是假的。我之前有个朋友来过这里参加实践活动,说不知哪栋楼后院的田地上确实有一棵老槐树。”
三秒。
五秒。
我终于忍不住。
“你是不是有病?”
锅包肉瞬间笑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骗你的!”
“你刚才那个脸!”
“我草!”
“真的太好笑了!”
我气得抬手就要打他。
“你有毛病吧!”
“别打别打!”
他一边躲,一边笑。
“我就说嘛!”
“谁让你刚才装得那么镇定。”锅包肉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没事没事,反正到时候我罩着你。农家乐是四人寝,比咱们学校好不少,哥几个住一块,你怕啥?”
我摆摆手赶紧结束话题。
锅包肉和我分开之后,老师叫住了我。
“王时,住房位置不够了。你只能住安江中学那边的农家乐。”老师拿着一份名单,在上面圈了一下,“那边是我们合作方安排的,条件可能简陋一些,但凑合凑合,没问题吧?”
“啊,没问题呀。”
“那就行。你一个人住那边,注意学生素养。这所学校虽然条件不太好,但学生都非常自觉,那方也没有配备宿管阿姨。不要给我们八五中学丢脸。”
“嗯。”
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等一下,所以我不和锅包肉他们住一块吗。
我拎着书包,往安江中学那侧走去。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路边的灯隔得很远,越往那边走,光线越暗。
走到一处小院门口,门口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正低头剥豆子,旁边放着几盏复古样式的提灯。橘黄色的暖光照亮了她的侧脸,也把身后那扇木门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你就是八五中学分过来的学生?你们老师都给我讲了。”妇女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面容和蔼,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声音温带点口音,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跟我来,房间给你安排好了。”
王时跟在她身后走进院子。空气里飘着柴火和干草的气息,比主场地那边安静不少。
“你叫我李嬢嬢就行,这院子是我自家的,平时也招呼客人住。”她说着在大门前停下,推开门,“你的房间在二楼。”
“来,拿着。”
她递给我一盏提灯。
我愣了一下,“这是……”
“晚上照路。”
我低头看着那盏灯。
很复古。
“现在还有这种东西?”
王时接过她递来的提灯,入手质感出乎意料地好——木制的提手,铜色的灯座,沉甸甸的。
“哦,不用担心,这是电驱动的,只是仿了老式提灯的样子。”李嬢嬢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我们这里很多老人家用不惯其他照明,就配了这个。里面是充电的,够用一整晚。”
“噢噢,谢谢嬢嬢。”
她指了指楼上。
“安江中学的学生都已经睡了。”
“你一个人住一间大间,东西都收拾好了。”李嬢嬢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去吧,不早了。”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喊你们。”
“嗯。”王时提着那盏灯上了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走一步,提灯的光就在墙上晃动一下,把栏杆的影子拉长了又放短。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不太情愿的、缓缓被拉开的呻吟。
房间比他想象中大,六张床分上下铺,沿墙摆成两排,床单是洗得发白的那种蓝白格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整整齐齐。
一个人都没有。
“……”
我站在门口。
忽然想起锅包肉那句话。
“有我罩着你。”
“呵。”
我笑了一声。
“骗子。”
关门。
锁上。
整个房间一下安静下来,我把书包扔到床上,话虽如此。
掏出手机,开刷开刷,一个人这样住还是有很多好处的。
“高中生的夜生活。”
“正式开始。”
不知道玩了多久,直到手机彻底没电,屏幕最后闪了一下。
黑了。
“……”我盯着手机。
“行。”
“明天再玩。”
我先把充电宝插上电,放在床边,然后躺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外面的风偶尔吹过窗户。
窗框轻轻震了一下。
我闭上眼睛。
“假的。”
“鬼故事都是假的。”
“睡觉。”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听到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逐渐平复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半睁开了眼。
房间里一片黑。
我没有立刻动。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睡醒了,还是从浅层睡眠里突然浮了出来。
充电宝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着。
“几点了……”
我伸手摸手机。
哦对,我先给充电宝充电了,还没给手机充电。正准备重新闭上眼,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轻。隔着墙,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嘎吱。嘎吱。像有人踩着旧木梯,一节一节往上走,又像是地板在夜里自己收缩发出的声响。然后另一道声音从头顶的方向传来,像一颗弹珠从高处落下来,弹了三下,然后滚远了。
咚——咚——咚——
这应该就是正常的外界声音吧。躺在床铺上,但我还是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视线落在天花板那片模糊的暗色上。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然后又响了。
这一次是窗外。是后院的方向。很轻的,有规律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砍着什么——钝器落下的声音,隔着夜风和距离,被压得很模糊。
不会这么巧吧。
我坐起来,然小声告诉自己。
“冷静。”
“这世上没有鬼。”
“有的话……”
我握了握拳。
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动一下。坐在床上只会让那些想法盘踞得更久。站了起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木质地板发出一声很短的响。
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传来的空气的破空,吵得让人完全睡不着觉。
“我靠,开什么玩笑…”
我迈了一步,地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可能是好奇心作祟。
我摸到床边的提灯,按了一下。
亮了。
“看。”我笑了下。
“这不是好好的。”
然后。
灯灭了。
“……”我又按了一下。
没亮。
我沉默了三秒。
“……”
“李嬢嬢。”
“你这电池质量是不是有点问题?”
我慢慢把灯放到地上。
轻轻推开门。
“嘎——”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我整个人瞬间僵住。
“……”
“没事。”
“正常。”
“门都这样。”
我走出去。
走廊里比想象中亮一些。月光从楼梯拐角那扇窗户透进来,在中央投下了一个形状不规则的亮块。
我顺着声音往前走,鞋底踩在瓷砖上。
“嗒。”
“嗒。”
“嗒。”
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蠢。
“我为什么要出来?”
“我是不是有病?”
就在这时。
“啪。”又是一声。
我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
“我就是看看。”
“看看。”
“科学调查。”
“绝对不是害怕。”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有回档能力的人。
我闭上眼睛。在走廊的月光里、在夜风的边缘、在那些声音的间隙里,我轻声念道:
“存档。”
念头冒出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一天里面连续两次存档,第二次竟然还是因为这种原因。
然后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冷静。王时,你冷静。你是回档过多少次的人了?要说世界上的超自然那也只有你了。你连时间都能重置。一个后院的声音就把你吓成这样?
“操,我可是时间之主…我才没必要害怕一个夜晚…我不怕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候,好像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回头。”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下。大概只有半秒。那两个字落进耳朵的时候,我已经转身跑了起来。
大口呼喘着气。“哎呦我靠哎呦…”因为害怕连大声吐槽也做不到,只能在心里默念。
步伐不稳,拖鞋在地面上发出慌乱的声音,木板被踩得咚咚响。跑过楼梯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撞到了墙,但我没有停下。
跑出去之后,才忽然感觉到耳熟。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不像是吓人的语气,更像是……自然。像一个人在跟你说话。也没偷偷摸摸的,也不是阴森的。感觉只是“回头”。
但我已经跑到院子里了。月光照着我站着的地方,胸口起伏,心跳声还没缓下来。然后我看见了那棵槐树。就在田埂旁边,树干很粗,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槐树后面站着一个人影。
我看见了那片田。
月光下。
一个女人正蹲在那里。
长发披散。
背对着我。
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一下。
一下。
用力割着地里的东西。
“咔嚓。”
“咔嚓。”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脑子里刚才的鬼故事瞬间全部复活。
然后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月光这才落在她的脸上。“啊。”
她呆了一下。
“是王时嘛?”
“白芷茉?”像是没料到这个时间会有人出现在这里。然后她认出了我。就在那一刻,她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不完全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意外之喜。
我:“……”
白芷茉笑着,应该刚洗过澡,棕色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柔软地落在肩侧,穿着很普通的运动服,裤脚挽到脚踝,就这样在田里不知道忙活着什么。
她的额前也没有白天那么凌乱,皮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只是白天那种病弱的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属于夜晚的柔和。
“芷茉,你那边还要多久呀?我又找到……”槐树的背面又有人影逐渐从阴影过渡到月光。
“王同学?你也没睡?”
万晞花的声音轻巧地落进夜色里,她的表情很轻地动了一下,手里捧着一朵花,粉粉的,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白芷茉却一下睁大了眼睛。“花姐。”
她看看我,又看看万晞花。
“原来你们两个认识啊?”
“嗯。”
万晞花笑着点头,随即从田埂里走出来,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草叶。她看起来比白天随意很多,浅银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侧。
我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跑出来的姿势大概很狼狈。
“……”我清了清喉咙,“大半夜的,你们在这附近是干嘛……我这栋楼可相当于男生寝室啊。”
白芷茉这才完全转过身来,她低头笑了,“收菜呀。”她说话的时候虎牙若隐若现。
“……”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这才发现她右手拿着一把小型镰刀。
田里长着一种秋季成熟的晚熟蔬菜,一颗颗深绿色的果实沉甸甸地垂着。
她正拿着镰刀,一点一点把成熟的瓜果从藤上割下来,再整齐放进身旁的筐里。
“这个是……”
“秋黄瓜。”她解释,随后手起刀落,那斩切声音和我当时在房间里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明天李嬢嬢会拿去镇上卖,李嬢嬢对我很好!她允许我用她的地种了一部分。”
“这个时候刚好可以收。”
“所以你大半夜不睡觉。”
“跑到田里收菜?”
“嗯。”
她点头,我想起她今天中暑的样子。
“你身体没事了?”
“好多啦,其实我白天一直在睡觉,所以我想没问题…”
她笑了一下。
“而且这里晚上凉快。”
我不理解,但是能接受吧…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很厉害…”
白芷茉抿着嘴笑了一下。
“谢谢。”
她的语气和白天一样平常,身后还靠着几捆已经收好的藤蔓,镰刀上还沾着一点泥土,和她的人看起来并不太搭。
万晞花手里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朵粉花。她低头看了一眼花,又抬头看了一眼白芷茉。
“芷茉你下午说的那个人——”万晞花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今天帮你搬箱子的那个男生。”
白芷茉愣了一下。像被忽然戳到了什么,她的耳朵一下就红了。
“花姐……”
“你当时不是说,‘有一个城里来的同学特别热心’吗。”
万晞花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很浅,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白芷茉身上,而是落在了手里的花上。指尖轻轻转了转花茎,神情依然温柔而自然。
“……原来那个人就是王时同学你啊。”
万晞花终于把目光从花上移开了。她看了王时一眼,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气氛有些微妙,“啊,对…就是,感觉有些放心不下…”仔细思考,在旁人的视角下自己的行为其实会有点说不通的…
“欸,对呀,万花,你也在这,你们俩是怎么就认识了…”
问的问题可真蠢,那个万晞花交个朋友什么的,那不是很正常吗?
万晞花站在槐树的另一侧。她靠在树干上,浅银色的长发在夜风里被拂动一瞬。
“我们女生那边住满了,就把我分到安江中学的地方,”她语气像是解释,又像是随便接了一句,“刚好和芷茉一屋。”她看了一眼白芷茉,又说,“我陪她出来干会活——反正也睡不着。”
万晞花又从树干旁走过,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其实,帮人是一件很好的事的…对了,我们女孩子的夜谈……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没有,其实是我自己睡不着。”王时摆了摆手,“我和万花你情况差不多呀哈哈,房间就我一个人,太安静了反而有点……”
其实我是我想说。
你们俩差点没把我吓死。
但这种话说出来好像有点丢人
现在回想那声回头,简直是自己吓自己。那音色恐怕就是万晞花没跑了,应该就是喊白芷茉回头看自己捡的花什么的,被我刚好听见了那两个字……
白芷茉一直很专注,应该是没听见,她轻轻地把刚割下来的藤蔓拢成一束,放在旁边,动作很熟练。“我这边也快好了,真是抱歉,没想到你住在这里……我以为这个点大家都睡了。要是困的话,不用管我们的,先回去吧。”
“算了,不用啦,我就当提提神,你们继续吧。”
白芷茉把最后一束收好,万晞花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白芷茉旁边那根歪倒的藤蔓轻轻拨开,让镰刀落得更准一些。
“今天收了好多呀。”
“嗯。”
白芷茉抿了一下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割。
“这边还有一点。”
两个女孩并肩蹲在月光下。
没有人说话的时候,只有虫鸣和风声。
我也不好再多问多说些什么了。
白芷茉割完最后一根藤蔓,把镰刀轻轻放下,站起来。她低头看着筐里码得整齐的秋黄瓜,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万晞花:“花姐,谢谢你陪我。我们一起回去吗?”
“本来就是我主动想来的嘛…”她重新蹲在田埂上,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被月光照亮了一角的那片田野上。
“你先回去吧,”她说,“我想再坐一会儿。今天月亮好漂亮不是嘛。”
白芷茉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干净得像洗过一样,月亮悬在那里,边缘清晰。
“那我也…”
这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目光正对上我,然后她的声音一下比刚才小了不少,攥着袖口的动作又出现了。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那我先回去……给你留着门缝。”
“好。”
白芷茉朝王时挥了挥手:“王时同学,抱歉呀,我以为这个点大家都睡着了,打搅到你…”说到最后,她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抿了下唇,又抬起手朝他小幅度地摆了摆,声音也软了几分:“拜拜,明天见啦,早些休息。”她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脚步不急,但每一步都很稳。
院子里只剩下我,还有她。王时站在台阶上,看着万晞花。她依然蹲在田埂边上,目光落在田野上,没有转身。
“那你也早点回去吧,现在很晚了估计。”
“好。”
我打了个哈欠,把双手插进裤兜里:“那我走了。”
“嗯。”
我转身。才走了两步。
“王时。”
她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轻,像一枚石子落在水面上。我没有马上回头,站在那里,然后侧过头。
“你……”她停了一下,“想陪我坐一会儿吗?”这句话来的毫无预兆。
——
我确实有一瞬间的犹豫。只有一瞬。
“明天吧,”我揉揉眼睛。“我有点困了。”笑了一下,“你也早点回去。”
仔细想来,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一男一女,坐在田埂边上。我甚至能想象出那种画面——月光,安静的夜,两个人肩并肩地坐着。哪怕是我,也能感觉到那意味着什么。
我转身,告诉自己这是正确的选择。
当时的我并没有去细想这件事,只觉得那大概是女孩子深夜一时兴起的念头。
甚至说有可能是在挑逗我?
但这很奇怪。
啊啊——我怎么没能早些察觉到呢?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醒了。
我翻了个身。被子外面有点凉,但被窝里还留着体温。昨晚睡得很好,意外地好——好到醒来的时候,身体有一点迟钝。
我把充电宝接入手机,七点三十一分。还早。李嬢嬢说要到八点才会来喊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和城市里不太一样,灰尘少,湿气重。
来到楼下,大多数学生还没起床,崭新的一天,我觉得还想多待一会儿。侧过头,又看向那片田。
昨晚看不清的东西,此刻全部显现出来。
叶片上还残留着露水。
一片。
两片。
很正常。
直到我的目光落到田埂边。
那里有一片被踩倒的叶子。
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
但这样的叶子很多,不再猩红,干燥后残留着的,好像是成片洒在那里,清晰明了。
那是血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