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

作者:一土陽 更新时间:2026/8/13 3:56:30 字数:16155

那也全部,都是上周发生的事情了。

时间重新回到现在。

分明记得还在吐槽这上午课程的难熬,上着上着,也到了中午班会的时间。

我依旧趴在桌子上,一边听着班主任重复那些每周都会说一遍的话,一边偷偷将手机藏在课本下面。

高中生活有一种很奇怪的循环感。

上课,考试,班会,作业。

偏偏在这样的复制粘贴里,我想总会有一些东西,让原本平淡的日子突然多出一点颜色。

比如——

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名字。

万晞花。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点进去。

也许是因为那次事情之后,我总觉得自己应该再确认一下。

朋友圈里的她,和现实中没有太大区别。

分享学校里的小事。

晒路边看到的漂亮花。

偶尔发一张自己搭配衣服的照片。

还有一些看起来毫无意义,却又充满生活气息的小瞬间。

一片天空,一只路边睡觉的小猫。

评论区永远有很多人回复。

“晞花今天也很好看!”

“这个裙子好适合你!”

“什么时候一起出去玩啊?”

她的人生看起来就像一本被阳光照亮的青春小说。

而我只是偶然翻到其中一页的人。

“我靠。”

突然,一道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王时,你什么时候搞到隔壁万晞花微信了?”

我手一抖,差点直接把手机摔桌子下面。

回头看去。

说话的是锅包肉。

我以前住校时候的室友之一。我是后面改成了走读。

所以他算是我以前认识为数不多的好友,一个脸胖胖的眼镜男,但是身体蛮拽实。平时看起来憨厚,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

锅包肉,班里人都习惯这么叫他。

主要是因为他长得确实有点像。

““啊,那还说啥?”有学校红人的通讯录以难免会感到暗爽,我继续说“什么叫搞到,人家主动给我的。”

收起手机,装作很平静地说道。

“哦?”

锅包肉眯起眼睛。

“主动?”

“你俩不会真有什么吧?”

果然。

高中男生永远有一种神奇的能力。

只要一个男生和女生说超过三句话,就能瞬间脑补出一整部青春恋爱剧。

我也深谙这一点。

“想什么呢。”

条件反射般翻了个白眼。

“就是之前帮了她一个小忙。咋个,你喜欢她啊?你要喜欢我推你啊,我给她说一声。”

锅包肉赶忙脸红着摆手,“算了算了,咱驾驭不住啊,你不感觉万晞花跟小说里面的白月光一毛一样吗…比起这个。”

白月光。

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有一点奇怪的感觉。

是啊…

喜欢吗?

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想过。

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回答。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万晞花。

像我这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怎么可能和她产生什么关系。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那个正在朋友圈里笑着的女孩。所有人看到的万晞花,都是现在的她。

可是我看到的。

却是另外一个时间里的她。

昏暗的街道。

炫目的霓虹。

还有那个站在十字路口,被车灯吞没的她…

那一幕太真实了。

真实到现在回想起来,我依旧能感觉到胸口发闷。

所以为什么……

在读档之前。

我会看到那样的未来?

我盯着万晞花的头像,结合着只有我知晓的谎言。

这产生了一些让我不舒服的想法。

只是毋庸置疑的,她的脸蛋比周围女生更加精致小巧,是会让人下意识想靠近的类型。

就目前来讲,如果不站在我的角度,那在人眼中她是完美无缺,相处极其舒适的。

如今我的感觉,应该说是带着一点观察的奇怪好奇心吧…

想着。

“喂?”

锅包肉伸手从后面拍我的肩。

“想啥呢?”

我回过神。

“没什么。”

“就是觉得……”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万晞花啊。”

“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轻轻敲了两下黑板。

“好了,都别说话了。”

没人理他。

“我说——都别说话了。”

教室里这才稍微安静了一点。

我趴在桌子上,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发白的天。

班会。

考试成绩,学习状态,卫生纪律,晚自习,那些听起来重要、其实尽是白开水的话。

我甚至已经能猜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候,教室后排忽然有人小声喊了一句。

“我靠。”

“怎么了?”

“老师是不是说大巴已经到了?”

我抬起头。

讲台上的班主任正好把手机收起来。

“行了,差不多就这些。”

“今天中午不回教室了。”

“大家把自己的东西带好,按照现在分好的名单下楼集合。”

教室安静了一瞬,下一秒突然整个班的开关被打开了。

“卧槽!”

“现在就走?”

“真的假的?”

“书包都不用拿了吧?”

“你傻啊,晚上还回来拿?”

椅子拖动的声音一下子响成一片。

我坐在原地,愣了两秒。

旁边的锅包肉已经从座位上蹿了起来。

“走啊!”

他一把拍在我桌子上。

“你还坐着干什么?”

“去哪?”

“……”

锅包肉看我的眼神,慢慢变得有些不对劲。

“王时。”

“啊?”

“你不会真不知道今天干什么吧?”

我沉默了一下。

"我靠,你也太脱轨了,"锅包肉把书包甩到肩上,"家长还要签电子回执单,你没签?"

"我家那边……看到估计就签了,没跟我说。"

锅包肉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他看着我,忽然露出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羡慕。

“你这家庭管理模式……”

“真爽。”

“换我妈,没签的话能在班群里艾特我三次。”

我笑了一下,“差不多得了。”

教室里一下子空了,桌面上的书本、没喝完的矿泉水、被揉成一团的草稿纸,全都留在原地。

好像只需要一个下午,所有人就能暂时把高中生这三个字忘掉。

出去的时候走廊已经挤满了人。几个班同时往外走,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像是整栋楼都在移动。有人趴在栏杆上朝楼下喊话,被另一个班的人回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哄笑起来。

万晞花站在楼梯拐角。她靠在墙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像在等什么。看见我的时候,她把袋子递过来。

"上次说请你喝的。一直没找到机会。"她笑了笑,补了一句,"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点了一杯杨枝甘露,没欠你的。"

我接过来。她提着的塑料袋里还有几杯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这……得多少钱啊?"我看了一眼,起码六七杯。

"嘿嘿,两百多吧。"

好家伙。高中生买个奶茶愿意花这么多的?听说她爸做生意……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猜也知道会分给她的朋友们,不难怪万晞花是人气王了。

"拿着吧,反正我也喝不完。"她朝我摆了一下手,然后就被后面的女生喊走了。

“晞花!这里!”

“来了。”转身挤进人流。

大巴停在操场边,几辆并排。车头前面的牌子上写着"安江中学×八五中学实践活动"。我跟着人群上了车,找一个靠窗的单人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到脚边。

老师清点了两遍人数,然后大巴开始驶出校门,整套流程比想象中快多了,我是被推着走的那个人。

老师站在前面拿着话筒。

“好了,都坐好。”

“先说一下这次活动的安排。”

车子缓缓驶出校门。

“这一次,我们不是单纯的秋游。”

“学校和那边乡镇学校做了合作,可能大家也有听说,安江中学。”

“接下来三天两夜,大家会统一前往,进行实践活动。”

“活动内容主要包括农作体验、果园采摘、乡村调查……哦对,还有日记作文。”

“具体安排到了地方以后再说。”

“总之,这三天不是让你们过去玩的。”

下面顿时一片嘘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点点退后的街景。

“三天?”

能去玩三天啊,也难怪大家都能这么兴奋,毕竟就高中年代来说,任何离开学校的机会,都拥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

何况是三天两夜这样堪比长假的活动了。

高楼。

商场。

写字楼。

车流。

天沿市这几年发展得很快。

沿江一带尤其明显。

新的商业区不断往外扩,住宅楼一栋接着一栋拔起来。

有时候坐在公交车上,只要隔上几个月没来某个地方,就会发现街角又多了一块施工围挡。

可这种变化并不是平均铺开的。

离开市中心以后,往外走几十公里,城市的样子就会一点一点变。

再远一些。

就是乡镇,再往山里。

又是另一种生活。

路边的商铺没有那么密。

交通出行也没有那么杂。

不少地方,学校的基础设施还保持着很多年前的样子。

我靠在车窗上。外面的房子越来越矮,路上的车越来越稀疏,路边的树越来越密。我想起侯婶应该已经签了那个回执单,忽然想起了家里。

侯婶是我的亲戚,也是我的家人。

其实我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家”,爸妈在小的时候,很早就离婚了。

后来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各奔东西。

他们依旧会按照该尽的责任,每个月给侯婶一些钱,让她照顾我。

说到底,也算是履行法律上的义务。

我平时和侯婶一起住,地方不大。

她不会问我每天过得怎么样,也不会盯着我的成绩。

但每次我发消息说晚点回去,她总会回一句。

“知道了。”

“路上小心。”

大概就是这样,蛮自由的不是吗?

她是那种看到信息就会处理的人,不会专门跟我说一声。挺好的。不用多解释什么。

车子开了一小时左右。路变得窄了,窗外的田埂上偶尔能看见一两个骑着电动车的人,后座绑着农具或几袋东西。然后大巴减速,转进一条种着梧桐的路,光线暗了一拍,树冠在车顶上方合拢。

当再一次驶入大道,太阳的光线着实有些刺眼,车子一路向外。

司机把车停进一所学校的大门。

老师站起来。

安江中学到了。校门比我想象中大一些,铁栅栏门开着,两边的墙刷了纯白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门口种着两棵很大的樟树,枝叶铺得很开,投下一大片阴影。

附近有几个村民模样的人骑着电动车经过,看了大巴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了。

我走下大巴。闷热的空气混着泥土和植物被阳光炙烤后的气味迎面灌进来。

我下意识眯了眯眼。

"哎我靠,这不早秋天了吗……怎么跟啥一样。"锅包肉从后面的车门下来,手扇着风,校服领子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这踏马是秋老虎吧。"

我背着书包下车。

脚踩到地面的一瞬间,才发现这里的温度比车里高了不少。

空气里没有城市那种汽车尾气混着空调外机的味道。

反而带着一点泥土、树叶和晒热的水泥味。

周围人也陆续下车,叽叽喳喳地四处张望。安江中学的操场倒是建得非常大,也许是因为这种远离城市的地方不用考虑占地。

地面有几处裂缝填了沥青,教学楼分布着两三栋,每栋都有四层,外墙贴着白瓷砖,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有点晃眼,反射阳光后直直地落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沙沙响。

“大家先别乱跑。”

带队老师在前面喊。

“等人齐了再进去。”

学生们显然没怎么听。

有人拍照。

有人到处看。

还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晚上吃什么。

我站在人群边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热浪比想象中毒,没有半点秋天该有的凉意。

我摸出手机。

看了一眼时间,这倒提醒我了,一个只属于我的秘密,存档。

颈后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烫,上一次更新存档的时候,还在上周。

也就是说——

如果现在更新。

就意味着这一周发生的事情会被固定下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没发生什么坏事。

万晞花好好的。

学校也没出什么问题。

甚至这次秋游,看起来也挺顺利。

那就更新吧。

至少现在,一切都还不错。

我轻轻闭上眼。

“存档。”

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上周的时间点被覆盖,每次都是一瞬间的事,眼前清晰一瞬,然后归于平常。只是眼前像被人按了一下快门。

这里成为了新的起点。

睁开眼,阳光还是那么刺眼。

学生还是在吵。

一切都没有变化。

很好。

我正准备跟着队伍进去,嘶……在大巴车上待着两个小时,其实完全没有喝水,但就是顿感一震。

“老师,”我举了一下手“我去一下厕所。”

老师正在点人数,头也没抬。

“快点。”

“嗯。”我转身朝教学楼跑去。走廊比外面凉快不了多少,瓷砖地面有些地方裂了缝,墙边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写着"教学器材"。

经过一间没锁门的办公室时,我看见里面有一台老式风扇正在转,叶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厕所没有设在一楼,于是我在二楼走廊尽头找到了它,这个点整个学校教学楼好像都没学生,大概是去了宿舍之类的吧。

水龙头有一个在滴水。等我出来之后忽然发觉比刚才安静了许多,操场那边的说话声隔着几面墙传过来,被压成了一层很低的嗡嗡声。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沿着走廊往回走。

紧接着。

“啊……”

忽然听见上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很轻的一声。

我停住了。

“有人?”

除了回声以外,整栋楼都很安静。

我顺着声音往上走了几步。

拐过楼梯。

眼前的一幕让我一下清醒。

几个纸箱倒在地上。

旁边还有几个装着器材的金属筐。

其中一个箱子已经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而那些东西旁边。

躺着一个女孩。

她侧着身。

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侧。

校服沾了灰。

手肘的位置擦破了一点皮。

额角还有一小片红。

她的胸口在起伏。

很急。

一下一下。

像是喘不上气。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同学?”

我赶紧跑过去。

蹲下来。

“同学?”

没有回应。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还是没有反应。

她的脸红得不正常。

嘴唇却有些发白。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这里没有空调,每个教室只有几台老旧的吊扇。

扇叶转得很慢。

空气依旧闷得厉害,她的呼吸不匀,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

中暑?

躺在地上的姿势、散落的纸箱、额头和颈侧细密的汗珠——都指向这个结论。

可她刚才是怎么摔倒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楼梯。

从这里到操场并不近。

老师现在还在清点人数。

我想整个教学楼除了我和她,在没有其他人了。

而这孩子明显不是我们学校的。

她大概是安江中学的学生。

今天所有人都在忙着接待我们。

这种时候,一个人晕倒在教学楼里……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是一件可以“等老师过来再说”的事情。

我站起来。

刚准备往下跑。

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如果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那这一切就只是一个"同学摔倒了"的小插曲。可如果她没醒呢?

刺眼的车灯。

万晞花。

十字路口。

我停了一下。

如果我现在下去找老师。

再回来。

要是她已经出事了呢?

我知道这句话没有根据。她应该只是中暑,只是摔了一跤,可能只是…

但这种事情……

我不敢赌。

“操。”

我低声骂了一句。

手指已经下意识攥紧。

我闭上眼。

“回档。”

——

我重新睁开眼的时候,正站在安江中学的操场上。锅包肉正在旁边用手扇风:"哎我靠,这还是秋天吗……"

我怔了一瞬,回档点偏偏那么近也促成了我回档的原因。

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不等老师继续说话,转身就走:"锅包肉,我有点憋急了,你慢着给老师说一声我上个厕所。"

"你才刚到就——"锅包肉的声音被我甩在后面。

我快步朝教学楼跑去。走廊里的瓷砖地面还是一样的,墙边还堆着些纸箱。

我脚步很快,朝着刚才的位置冲过去。

快到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像自己。

教学楼。

楼梯。

她还没有在那里。

楼道空空荡荡,不锈钢栏杆被太阳晒得发亮。

王时轻轻吐出一口气。

“真麻烦。”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抱怨天气,又像是在骂自己。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烦躁。

我应该不是一个喜欢帮助他人的性格,更别说这份能力才三个月,会不会有其他限制其他条件?完全没有摸清,还没来得及多干几件为自己爽的事情。

谁会想因为那些不是自己生活的事情,把自己弄得疑神疑鬼。

明明可以用回档以外的方式。

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什么事都没有。

可偏偏……

知道了,就很难再装作不知道。

“欸。”

我站在楼梯口,呼吸慢慢平下来。在楼梯拐角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因为这一次远处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抱着什么东西朝这边走来。

一个女孩正抱着一大堆东西,从走廊尽头慢慢地,歪歪扭扭调整着重心。她的头发微微遮住侧脸,垂手托着一个大纸箱,边缘刚好高过她的下巴。每走一步都会稍微停顿一下。

一副小心翼翼,生怕怀里的东西掉下来的模样。

脑海里刚才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和眼前的人重叠。

我快步追了过去。

“欸!”

女孩停了一下。

“等一下。”

她转过头,抬起头来看我。棕色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侧,鼻尖也有一点汗。

嘴角抿着,似乎正在努力忍着手臂上的酸痛。

而当她发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时,那双眼睛明显晃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我上下打量着她。

女孩愣愣地看着我。

“搬东西呀……”

声音很轻。

带着一点乡镇女孩特有的腔调。

我走到她面前。

“你快放下。”

“我帮你。”

“啊?”

她还没反应过来,我就一把接过纸箱,入手时往下沉了沉。我差点骂出来。

“这么重?”

女孩眨了眨眼。

“还、还好吧……”

“还好?”这压迫力。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而且让这么瘦的人抱着。她跟在我旁边,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我低头看了一眼箱子,“这里面装啥了,你一个人抱这些?”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本来答应了帮其他同学搬的。”

“这里面都是这几天接下来学校不会用到的东西…”

她抬手擦了一下额头。

女孩校服的袖口卷了两折,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边缘磨出了一点毛边,露出来的手腕很细,能看到薄薄皮肤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可她的脸颊又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眼睛不大。

却亮得很。

谈吐间,隐隐约约会有小小的虎牙露出来。

"真的可以嘛…要不还是让我来吧…这本来就应该是我做的。"她将眼神移挪开,似乎并不习惯与人讨价还价。


"算了算了。"我瞥了她一眼,"刚才要不是我拦住你,你怕不是得倒那儿。"

她又看向我,还喘着气,愣了一拍:"倒那儿?"

我随口说:"我看你热得魂都快飞出来了。放哪儿?"

"楼下就好……楼下就行。"

我把纸箱搬到一楼拐角的阴凉处放下,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站在我旁边,微微喘着气,把黏在脸上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额前的碎发有一些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和被风吹歪了的小草叶一样服帖。

她皮肤很白,白得有些过分,在这种晒得发烫的午后,脸颊却红得厉害。

"真的很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小心,"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你一定是城里来的吧?"

"嗯,就是和秋游合并来你们学校一块社会实践的。"

"我就说嘛……"她搓了搓手,"我本来想让学校看起来工整一些,想给你们留点好印象的,没想到——"她低下头,笑了笑,"嘿嘿。"

“害,再让我看见你抱这么多东西,我下次就直接告诉你们老师。”

女孩明显慌了一下。

“啊?”

“那怎么行。”

“我、我就是帮个忙。”

尽管不太恰当,我一下觉得她像某种不习惯被帮助的小猫,就是那种帮了忙之后,会低头舔你的手,然后自己退到远处。

“开个玩笑,你还真当真啊,不过这搬那么重的玩意儿,确实会是比较危险的,知道吧。”我苦笑着摆手。

她正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凉处 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阳光切在走廊的地砖上,离她的鞋尖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好,好的…在阴影里她没往前迈,可两颊还是泛着一种不太均匀的红,她看着站得稳,但能呼吸的节奏是吸得比呼的深。

我不禁想起回档之前她躺在地上的样子,无声地浮了上来——她倒在地上,头发散开,身侧的纸箱歪倒在那里,像是没有力气把它扶正了。

如果不是我恰好经过那条走廊,不知道还要多久才会有人发现她。

"你们城里来的一定很累吧……"她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点点喘,"办公室那边有饮水机,我去给你倒一杯。"

"你倒什么倒,"我把手收回来,"再一来,现在这天气闷的,凉面都能成热干面,更别说水了。"

她现在才是最应该补水的,这学校之前路过的时候看教室里面都没有空调,只有风扇,他们这条件…欸。

哦,对了。

我蹲下来,拉开书包内袋的拉链,手探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一片凉。应该是一直放在书包里面的缘故。我把它抽出来——杯壁上的水珠已经被纸袋吸了一些,但隔着杯身还是能感到温度是低的。

站起来,把奶茶递到她面前。她低头看着那杯东西。那样子不像是在看一杯饮料。

"杨枝甘露,还没开封呢,喝了吧。”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我看见她抿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一只手捂住半张脸,另一只手急摆着手,"我不要不要,这、我不能收……"

“你再这么站下去,看你热的,回头真该倒下了…”毕竟我可亲眼见过,我直接连带着吸管放到了她举着的右手上,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看了一眼奶茶,又抬头看了一眼我。

耳根那一圈皮肤泛着比刚才更深的红,一时分不清是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你要是不要,我就扔了。”

然后她慢慢抬起另只手,不得不把杯子接了过去。她的手指碰到杯壁的一瞬间,像被凉意蛰了一下,轻轻缩了缩。

"请,请问"她低着头,声音从下巴和杯子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你的名字是什么?"

没等我开口,"我、我叫白芷茉……"她的声音更轻了,"谢谢…关照。"

名字倒是挺好听的。但说实话,这场秋游一共就三天,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忘记吧,不过一面之缘,想到这干脆也无妨 。

“你叫我王时就行。”

"好,好的!那个…”她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轻飘飘,不确定的语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馈你这些…但我在我的学校听说了,接下来好像安排了一些实践活动,可能、有农活之类的……你要是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挺能吃苦的。"

这女孩单纯得有点过分了。我看着她。

"你快喝吧,捧着干什么。"

“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我、我真的可以喝吗?"

"不然呢?别告诉我你没喝过奶茶。"

"嗯。"她点了点头,像在承认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其实…我,那个…没喝过。"她垂下眼,虎牙轻轻抵着下唇,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好意思笑。可那笑还是没藏住,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儿。

我看着她。她不像是在谦虚。她是在说一件事实。"杨枝甘露啊。你没喝过?"

"没有……"

"二十一世纪了,白芷茉。"

老实说,这一连串连我都怀疑她是不是都是装的?就算城乡建设再怎么滞后…我完全不相信现在还有这样的人。

“啊,不是……”她像是想要解释,声音有些着急,“主要是因为,我的意思是……我之前没有机会……”

她说着说着就停了。我意识到她本来要说出什么来,又临时踩住了刹车。“没事,先喝吧。”然后我才忽然想起来——下面的人还在等我,而且自己的尿意回档后还没排解呢…

“不行了,就先这样,你自己注意点。我先走了,集合等我呢。”我走了。"我把书包重新甩回肩上,"你要真热得不行了就跟你们老师说,反正你们今天应该也不上课吧,就玩。"

我没有再回头。

白芷茉一个人被我甩在角落里,看着我离去,握着杯子,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吸管凑到嘴边。她先是轻轻吸了一小口,然后停住,她整个人轻轻抖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像被什么小而冰凉的东西从里面轻轻击中了一下。

我快步走过操场。阳光扑下来的时候,后颈马上重新热起来了。“王时——你踏马去哪儿了?!”锅包肉的声音从校门方向劈过来,整个人靠在铁栅栏上,扇着风,“整个校门口就咱班没集合了,你倒好,隔这儿散步来了?”

“去厕所了。”

“你这草莓塔制作的时间有点久啊…才来人家学校就给送一份大礼包吗?”

王时推开他的肩膀:“你滚吧,小手,我找厕所耽搁一下而已,老师呢,有说啥没?”王时四处张望一下,没有见到老师。

"老师说你回得晚,明天晚上得多干一筐农活。"他又凑近了一点。

“真的假的?老师说过吗?你怕不是骗我吧?”

“哎呀,我儿编你,你自己去问老师。”

怎么这样…算了,懒得去问了,应该不会很难。

“还有啥,今天下午没啥活动,熟悉一下流程,然后吃饭。你猜今晚住哪儿?”

“农家乐?”

哎对!但这家农家乐可不一般——”锅包肉凑近后压低声音,“我听说有后院,能烧烤。你带钱了吗?”王时无奈地摇头。

下午的安排很简单。带队的老师让我们自由熟悉环境,说是为了"融入本地生活",于是大家就散了。

有人去操场打篮球,有人坐在树底下聊天,我在校园里又走了一圈。

安江中学的傍晚来得比想象中慢。

太阳挂在天边,把整片校园染成一种均匀的金黄色,晚风从我们背后吹过来,带着远处田埂被晒了一整天的泥土气息,不浓,但能感觉到。

有几只麻雀落在乒乓球台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人,又飞走了。锅包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拍了我一下肩膀:“走了走了,回农家乐整烧烤。”

“现在?”

“对,老师说了,今天晚上自由活动。”他拍了拍口袋,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某个秘密组织里出来,“大家伙东西都准备好了,快点。”

烤肉的香气从院子里飘出来,混着炭火的味道,夜风中那缕烟先是竖直升起来,然后被风吹散,消失在深蓝色的天幕里。我坐在人群里,手里握着串,火光照着周围人的脸。

锅包肉在火光里笑得跟没事人一样,正在烤第二轮的鸡翅。

我一分钱没付,蹭得烧烤就是爽。

烧烤摊上的炭火烧得正旺。

火星子从烤架底下簌簌地往上冒,映得一群人的脸忽明忽暗。有人抢最后一串烤肉,有人端着饮料满场乱跑,锅包肉更是仗着自己脸皮厚,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肉一路蹭吃蹭喝。

等大家酒足饭饱,老师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几张塑料凳。

“都别闹了,坐下来歇会儿。”

也不知道是谁先提了一句鬼故事。

然后,气氛就变了。

锅包肉正抱着一瓶冰可乐,打着饱嗝。

“我先声明啊。”

他把可乐瓶往旁边一放,煞有介事地举起一根手指。

“鬼故事可以讲,但是不许讲那种特别真的。”

“你怕了?”

旁边有人立刻笑了。

“谁怕了?”

锅包肉瞪着眼睛。

“我这是为了照顾你们。”

“得了吧。”

“哈哈哈哈!”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我也跟着笑。

说实话,这种时候讲鬼故事确实挺有气氛。

夜里的安江中学和白天完全是两个地方。

白天看起来不过是一所普通的乡镇学校。

教学楼外墙有些旧,操场也只是水泥地,树木倒是长得很好。

可一到了晚上。

灯光覆盖不到的地方就会迅速沉下去。

远处的教学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黑色的屋檐压在夜色里,像一排沉默的影子。

“那我来讲一个。”

不知道是谁开了头。

大家逐渐安静下来。

火光一闪一闪,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听说以前秋天这里有个男生,就住我们现在这几栋楼的其中一个。”“有一天晚上,他听见窗外有声音。”

“不过不是风声,其实是那种像镰刀割到一半就忽然停住的声音。”

“他扒开窗帘看了一眼。月光底下,后院的田地里蹲着一个人影。”

“第二天早上大家发现他没在家里,被子叠得很整齐,像他一整夜都没来过。”

“后来有人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面找到他了。”

他说话平直的不像在讲故事。

“他蹲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叫了他三声没有回头。走过去一看——他在用指甲一点点抠树皮。十个手指全磨破了。地上掉了一堆碎木屑,全是红色的。”

一旁不少人皱着眉问“然后呢…?”

“然后有人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昨晚听见了诡异的破空声,他去查看了情况,没有人……他准备回去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就在他耳朵边上,而且有人在说话…”

“‘你回头看看呀。’”

“……他回了。”

“我靠。”锅包肉已经开始往我这边挪了。

火堆里又爆了一声响,几个女生往中间缩了缩。锅包肉扯了一下嘴角:“反正,半夜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答应。也别回头。”

“……”

“你别挤我。”

“谁挤你了?”

锅包肉嘴硬,但身体非常诚实地又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大家笑了几声,话题又换了,别人开始讲什么教室夜半的钢琴声。

坐在人群边缘,手里的鸡翅串已经凉了。我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把签子放在旁边。

“……假的吧。”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了一点。

等大家都散了之后,锅包肉拽着王时的袖子,把他拉到建筑背后没有灯光的墙角。

“你知道吗王时,我早就听说了。”锅包肉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鬼故事不是假的。我之前有个朋友来过这里参加实践活动,说不知哪栋楼后院的田地上确实有一棵老槐树。”

三秒。

五秒。

我终于忍不住。

“你是不是有病?”

锅包肉瞬间笑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骗你的!”

“你刚才那个脸!”

“我草!”

“真的太好笑了!”

我气得抬手就要打他。

“你有毛病吧!”

“别打别打!”

他一边躲,一边笑。

“我就说嘛!”

“谁让你刚才装得那么镇定。”锅包肉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没事没事,反正到时候我罩着你。农家乐是四人寝,比咱们学校好不少,哥几个住一块,你怕啥?”

我摆摆手赶紧结束话题。

锅包肉和我分开之后,老师叫住了我。

“王时,住房位置不够了。你只能住安江中学那边的农家乐。”老师拿着一份名单,在上面圈了一下,“那边是我们合作方安排的,条件可能简陋一些,但凑合凑合,没问题吧?”

“啊,没问题呀。”

“那就行。你一个人住那边,注意学生素养。这所学校虽然条件不太好,但学生都非常自觉,那方也没有配备宿管阿姨。不要给我们八五中学丢脸。”

“嗯。”

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等一下,所以我不和锅包肉他们住一块吗。

我拎着书包,往安江中学那侧走去。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路边的灯隔得很远,越往那边走,光线越暗。

走到一处小院门口,门口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正低头剥豆子,旁边放着几盏复古样式的提灯。橘黄色的暖光照亮了她的侧脸,也把身后那扇木门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你就是八五中学分过来的学生?你们老师都给我讲了。”妇女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面容和蔼,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声音温带点口音,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跟我来,房间给你安排好了。”

王时跟在她身后走进院子。空气里飘着柴火和干草的气息,比主场地那边安静不少。

“你叫我李嬢嬢就行,这院子是我自家的,平时也招呼客人住。”她说着在大门前停下,推开门,“你的房间在二楼。”

“来,拿着。”

她递给我一盏提灯。

我愣了一下,“这是……”

“晚上照路。”

我低头看着那盏灯。

很复古。

“现在还有这种东西?”

王时接过她递来的提灯,入手质感出乎意料地好——木制的提手,铜色的灯座,沉甸甸的。

“哦,不用担心,这是电驱动的,只是仿了老式提灯的样子。”李嬢嬢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我们这里很多老人家用不惯其他照明,就配了这个。里面是充电的,够用一整晚。”

“噢噢,谢谢嬢嬢。”

她指了指楼上。

“安江中学的学生都已经睡了。”

“你一个人住一间大间,东西都收拾好了。”李嬢嬢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去吧,不早了。”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喊你们。”

“嗯。”王时提着那盏灯上了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走一步,提灯的光就在墙上晃动一下,把栏杆的影子拉长了又放短。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不太情愿的、缓缓被拉开的呻吟。

房间比他想象中大,六张床分上下铺,沿墙摆成两排,床单是洗得发白的那种蓝白格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整整齐齐。

一个人都没有。

“……”

我站在门口。

忽然想起锅包肉那句话。

“有我罩着你。”

“呵。”

我笑了一声。

“骗子。”

关门。

锁上。

整个房间一下安静下来,我把书包扔到床上,话虽如此。

掏出手机,开刷开刷,一个人这样住还是有很多好处的。

“高中生的夜生活。”

“正式开始。”

不知道玩了多久,直到手机彻底没电,屏幕最后闪了一下。

黑了。

“……”我盯着手机。

“行。”

“明天再玩。”

我先把充电宝插上电,放在床边,然后躺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外面的风偶尔吹过窗户。

窗框轻轻震了一下。

我闭上眼睛。

“假的。”

“鬼故事都是假的。”

“睡觉。”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听到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逐渐平复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半睁开了眼。

房间里一片黑。

我没有立刻动。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睡醒了,还是从浅层睡眠里突然浮了出来。

充电宝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着。

“几点了……”

我伸手摸手机。

哦对,我先给充电宝充电了,还没给手机充电。正准备重新闭上眼,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轻。隔着墙,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嘎吱。嘎吱。像有人踩着旧木梯,一节一节往上走,又像是地板在夜里自己收缩发出的声响。然后另一道声音从头顶的方向传来,像一颗弹珠从高处落下来,弹了三下,然后滚远了。

咚——咚——咚——

这应该就是正常的外界声音吧。躺在床铺上,但我还是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视线落在天花板那片模糊的暗色上。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然后又响了。

这一次是窗外。是后院的方向。很轻的,有规律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砍着什么——钝器落下的声音,隔着夜风和距离,被压得很模糊。

不会这么巧吧。

我坐起来,然小声告诉自己。

“冷静。”

“这世上没有鬼。”

“有的话……”

我握了握拳。

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动一下。坐在床上只会让那些想法盘踞得更久。站了起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木质地板发出一声很短的响。

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传来的空气的破空,吵得让人完全睡不着觉。

“我靠,开什么玩笑…”

我迈了一步,地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可能是好奇心作祟。

我摸到床边的提灯,按了一下。

亮了。

“看。”我笑了下。

“这不是好好的。”

然后。

灯灭了。

“……”我又按了一下。

没亮。

我沉默了三秒。

“……”

“李嬢嬢。”

“你这电池质量是不是有点问题?”

我慢慢把灯放到地上。

轻轻推开门。

“嘎——”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我整个人瞬间僵住。

“……”

“没事。”

“正常。”

“门都这样。”

我走出去。

走廊里比想象中亮一些。月光从楼梯拐角那扇窗户透进来,在中央投下了一个形状不规则的亮块。

我顺着声音往前走,鞋底踩在瓷砖上。

“嗒。”

“嗒。”

“嗒。”

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蠢。

“我为什么要出来?”

“我是不是有病?”

就在这时。

“啪。”又是一声。

我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

“我就是看看。”

“看看。”

“科学调查。”

“绝对不是害怕。”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有回档能力的人。

我闭上眼睛。在走廊的月光里、在夜风的边缘、在那些声音的间隙里,我轻声念道:

“存档。”

念头冒出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一天里面连续两次存档,第二次竟然还是因为这种原因。

然后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冷静。王时,你冷静。你是回档过多少次的人了?要说世界上的超自然那也只有你了。你连时间都能重置。一个后院的声音就把你吓成这样?

“操,我可是时间之主…我才没必要害怕一个夜晚…我不怕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候,好像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回头。”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下。大概只有半秒。那两个字落进耳朵的时候,我已经转身跑了起来。

大口呼喘着气。“哎呦我靠哎呦…”因为害怕连大声吐槽也做不到,只能在心里默念。

步伐不稳,拖鞋在地面上发出慌乱的声音,木板被踩得咚咚响。跑过楼梯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撞到了墙,但我没有停下。

跑出去之后,才忽然感觉到耳熟。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不像是吓人的语气,更像是……自然。像一个人在跟你说话。也没偷偷摸摸的,也不是阴森的。感觉只是“回头”。

但我已经跑到院子里了。月光照着我站着的地方,胸口起伏,心跳声还没缓下来。然后我看见了那棵槐树。就在田埂旁边,树干很粗,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槐树后面站着一个人影。

我看见了那片田。

月光下。

一个女人正蹲在那里。

长发披散。

背对着我。

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一下。

一下。

用力割着地里的东西。

“咔嚓。”

“咔嚓。”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脑子里刚才的鬼故事瞬间全部复活。

然后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月光这才落在她的脸上。“啊。”

她呆了一下。

“是王时嘛?”

“白芷茉?”像是没料到这个时间会有人出现在这里。然后她认出了我。就在那一刻,她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不完全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意外之喜。

我:“……”

白芷茉笑着,应该刚洗过澡,棕色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柔软地落在肩侧,穿着很普通的运动服,裤脚挽到脚踝,就这样在田里不知道忙活着什么。

她的额前也没有白天那么凌乱,皮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只是白天那种病弱的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属于夜晚的柔和。

“芷茉,你那边还要多久呀?我又找到……”槐树的背面又有人影逐渐从阴影过渡到月光。

“王同学?你也没睡?”

万晞花的声音轻巧地落进夜色里,她的表情很轻地动了一下,手里捧着一朵花,粉粉的,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白芷茉却一下睁大了眼睛。“花姐。”

她看看我,又看看万晞花。

“原来你们两个认识啊?”

“嗯。”

万晞花笑着点头,随即从田埂里走出来,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草叶。她看起来比白天随意很多,浅银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侧。

我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跑出来的姿势大概很狼狈。

“……”我清了清喉咙,“大半夜的,你们在这附近是干嘛……我这栋楼可相当于男生寝室啊。”

白芷茉这才完全转过身来,她低头笑了,“收菜呀。”她说话的时候虎牙若隐若现。

“……”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这才发现她右手拿着一把小型镰刀。

田里长着一种秋季成熟的晚熟蔬菜,一颗颗深绿色的果实沉甸甸地垂着。

她正拿着镰刀,一点一点把成熟的瓜果从藤上割下来,再整齐放进身旁的筐里。

“这个是……”

“秋黄瓜。”她解释,随后手起刀落,那斩切声音和我当时在房间里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明天李嬢嬢会拿去镇上卖,李嬢嬢对我很好!她允许我用她的地种了一部分。”

“这个时候刚好可以收。”

“所以你大半夜不睡觉。”

“跑到田里收菜?”

“嗯。”

她点头,我想起她今天中暑的样子。

“你身体没事了?”

“好多啦,其实我白天一直在睡觉,所以我想没问题…”

她笑了一下。

“而且这里晚上凉快。”

我不理解,但是能接受吧…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很厉害…”

白芷茉抿着嘴笑了一下。

“谢谢。”

她的语气和白天一样平常,身后还靠着几捆已经收好的藤蔓,镰刀上还沾着一点泥土,和她的人看起来并不太搭。

万晞花手里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朵粉花。她低头看了一眼花,又抬头看了一眼白芷茉。

“芷茉你下午说的那个人——”万晞花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今天帮你搬箱子的那个男生。”

白芷茉愣了一下。像被忽然戳到了什么,她的耳朵一下就红了。

“花姐……”

“你当时不是说,‘有一个城里来的同学特别热心’吗。”

万晞花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很浅,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白芷茉身上,而是落在了手里的花上。指尖轻轻转了转花茎,神情依然温柔而自然。

“……原来那个人就是王时同学你啊。”

万晞花终于把目光从花上移开了。她看了王时一眼,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气氛有些微妙,“啊,对…就是,感觉有些放心不下…”仔细思考,在旁人的视角下自己的行为其实会有点说不通的…

“欸,对呀,万花,你也在这,你们俩是怎么就认识了…”

问的问题可真蠢,那个万晞花交个朋友什么的,那不是很正常吗?

万晞花站在槐树的另一侧。她靠在树干上,浅银色的长发在夜风里被拂动一瞬。

“我们女生那边住满了,就把我分到安江中学的地方,”她语气像是解释,又像是随便接了一句,“刚好和芷茉一屋。”她看了一眼白芷茉,又说,“我陪她出来干会活——反正也睡不着。”

万晞花又从树干旁走过,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其实,帮人是一件很好的事的…对了,我们女孩子的夜谈……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没有,其实是我自己睡不着。”王时摆了摆手,“我和万花你情况差不多呀哈哈,房间就我一个人,太安静了反而有点……”

其实我是我想说。

你们俩差点没把我吓死。

但这种话说出来好像有点丢人

现在回想那声回头,简直是自己吓自己。那音色恐怕就是万晞花没跑了,应该就是喊白芷茉回头看自己捡的花什么的,被我刚好听见了那两个字……

白芷茉一直很专注,应该是没听见,她轻轻地把刚割下来的藤蔓拢成一束,放在旁边,动作很熟练。“我这边也快好了,真是抱歉,没想到你住在这里……我以为这个点大家都睡了。要是困的话,不用管我们的,先回去吧。”

“算了,不用啦,我就当提提神,你们继续吧。”

白芷茉把最后一束收好,万晞花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白芷茉旁边那根歪倒的藤蔓轻轻拨开,让镰刀落得更准一些。

“今天收了好多呀。”

“嗯。”

白芷茉抿了一下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割。

“这边还有一点。”

两个女孩并肩蹲在月光下。

没有人说话的时候,只有虫鸣和风声。

我也不好再多问多说些什么了。

白芷茉割完最后一根藤蔓,把镰刀轻轻放下,站起来。她低头看着筐里码得整齐的秋黄瓜,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万晞花:“花姐,谢谢你陪我。我们一起回去吗?”

“本来就是我主动想来的嘛…”她重新蹲在田埂上,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被月光照亮了一角的那片田野上。

“你先回去吧,”她说,“我想再坐一会儿。今天月亮好漂亮不是嘛。”

白芷茉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干净得像洗过一样,月亮悬在那里,边缘清晰。

“那我也…”

这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目光正对上我,然后她的声音一下比刚才小了不少,攥着袖口的动作又出现了。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那我先回去……给你留着门缝。”

“好。”

白芷茉朝王时挥了挥手:“王时同学,抱歉呀,我以为这个点大家都睡着了,打搅到你…”说到最后,她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抿了下唇,又抬起手朝他小幅度地摆了摆,声音也软了几分:“拜拜,明天见啦,早些休息。”她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脚步不急,但每一步都很稳。

院子里只剩下我,还有她。王时站在台阶上,看着万晞花。她依然蹲在田埂边上,目光落在田野上,没有转身。

“那你也早点回去吧,现在很晚了估计。”

“好。”

我打了个哈欠,把双手插进裤兜里:“那我走了。”

“嗯。”

我转身。才走了两步。

“王时。”

她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轻,像一枚石子落在水面上。我没有马上回头,站在那里,然后侧过头。

“你……”她停了一下,“想陪我坐一会儿吗?”这句话来的毫无预兆。

——

我确实有一瞬间的犹豫。只有一瞬。

“明天吧,”我揉揉眼睛。“我有点困了。”笑了一下,“你也早点回去。”

仔细想来,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一男一女,坐在田埂边上。我甚至能想象出那种画面——月光,安静的夜,两个人肩并肩地坐着。哪怕是我,也能感觉到那意味着什么。

我转身,告诉自己这是正确的选择。

当时的我并没有去细想这件事,只觉得那大概是女孩子深夜一时兴起的念头。

甚至说有可能是在挑逗我?

但这很奇怪。

啊啊——我怎么没能早些察觉到呢?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醒了。

我翻了个身。被子外面有点凉,但被窝里还留着体温。昨晚睡得很好,意外地好——好到醒来的时候,身体有一点迟钝。

我把充电宝接入手机,七点三十一分。还早。李嬢嬢说要到八点才会来喊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和城市里不太一样,灰尘少,湿气重。

来到楼下,大多数学生还没起床,崭新的一天,我觉得还想多待一会儿。侧过头,又看向那片田。

昨晚看不清的东西,此刻全部显现出来。

叶片上还残留着露水。

一片。

两片。

很正常。

直到我的目光落到田埂边。

那里有一片被踩倒的叶子。

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

但这样的叶子很多,不再猩红,干燥后残留着的,好像是成片洒在那里,清晰明了。

那是血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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