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罗莉亚……？”
真梦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给他的感觉首先就是陌生，因为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出现在他的经历中。无论是文字形式还是人际交往中，他都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即使结合名字的含义来想，记忆里也找不到任何相关的内容。
而这位名叫柯罗莉亚的女人此时正站在距离真梦五步远的地方，双手交握在身前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不过先说好，你也不许对我做什么哦～”
柯罗莉亚轻轻歪了一下头，几缕墨蓝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脸上露出的笑容暂时缓和了空气中紧张的气氛。
但她这种说话的语气，以及脸上的表情，反而让真梦有一种不耐烦的感觉。倒不是他自己对柯罗莉亚有什么意见，只是对这种不直接回答问题的态度有些不满。
“你现在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吧？”
“……你到底是谁？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真梦一边朝着柯罗莉亚问道，一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接着做了几次深呼吸后，便将目光固定在柯罗莉亚的脸上。
或者说，只要他看着柯罗莉亚的脸，自己的意识就不会被周围那些庞大的书架带走。
“这样看来，你大概也适应这里的环境了吧。”
“环境……？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的眼睛没问题的话，应该能看到这一排排的书架。这些书里记载着很多内容，好的坏的、真的假的、甚至未解之谜的真相，全都静静地放在这里的书架上。每一本书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每一本书都在等待一个能够读懂它的人。”
柯罗莉亚将手摊向周围的书架，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
然而，真梦对她的说辞不感兴趣，只是将视线死死锁定在柯罗莉亚的身上。而她没有发现真梦的反应，继续往下说道：
“但这不是最有趣的部分，最有趣的是，你可能比你自己想象的更早地见过这些书。可能是几小时前，也可能是几天，几个月，或者几年前也说不定喔。”
听完，真梦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些书的事情暂且不提，就拿现在的情况来说，真梦很清楚的记得自己是在今天下午才来到过这里。而柯罗莉亚口中的话又是指什么？难不成自己曾经来到过这里吗？
可脑海里完全没有印象，除了那些自己被杀的梦外，就是自己在空无一人的场景自由闲逛的梦，根本就没有梦到过书架，更别提像这种规模的书架阵。
至于这些书，他甚至连翻都没翻过，但柯罗莉亚又说过他曾看过这些书。
是那种“既视感”吗？还是更早的某个记忆碎片？
真梦还没来得及细想，柯罗莉亚的手指已经缓缓收回了胸前，十指合拢，做出了某种仪式性的收束动作。
“总而言之，这里就是我的领地…………不，严格来说一半是我的，一半是你的。”
说着，柯罗莉亚便伸出食指，指了指真梦，又指了指自己，同时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这句话听着像是玩笑，又像是认真的，但说到底，这句话没有回答刚才真梦提出的问题。
“别说废话，你到底是谁！”
看着柯罗莉亚不明所以的举动，以及听着这越发令人费解的发言，真梦渐渐感到有些不耐烦。对于这些内容，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去解读其中的奥秘。
“哎呀，脾气还真大呢。聊几句家常都不行……吗？”
柯罗莉亚微微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拖腔。
不过，她的调侃换来的是真梦无声的回应。此时的真梦直直地盯着她，目光始终没有移开，双手也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虽然柯罗莉亚说的话一直都避开了问题，但真梦清楚，她最多就是有一点嘴欠而已，要不了多久就会回答自己的问题。
果不其然，见真梦没有反应后，柯罗莉亚的表情也微微认真了起来。
“……好吧，看来是没办法聊其他的了。既然这样，那我就告诉你吧，关于我的身份……”
说完，柯罗莉亚挺直了腰板，简单地整理了一下散落在肩头的长发，然后缓缓地将两只手掌合在一起。手指对齐，掌心相对，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仪式感。
“咳咳……重新介绍一下，我叫柯罗莉亚，只是柯罗莉亚——”
她将合拢的双手缓缓分开，手指张开，掌心朝上，看着像在展示某种刚刚完成的仪式动作。
“——同时也是你的守梦人。”
“守梦人……？”
闻言，真梦顿时瞪大了双眼。
这个词对他来说并不陌生。闲暇时，他也会搜集一些关于梦境的小说或杂谈，试图从中找到能够解释自己症状的线索。从那些小说里，他多少了解过这类虚构的概念。
守梦人。顾名思义，是守护梦境不被侵蚀的存在，是维持梦境边界稳定的管理者。
但真梦当时只是把它当作一种叙事工具，一种作者为了展开故事而创造出来的概念，并没有当真。
可是当柯罗莉亚用那种自然的语气说出这个词时，他感到了一种奇怪的真实感。这个词仿佛从虚构变成某种他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嗯哼～我是守梦人，而且是你的专属喔。所以不用担心，我是不可能做出伤害你的事情的。因为我是你的守梦人，伤害你也会让我自己受到影响。”
或许是察觉到了真梦的表情变化，柯罗莉亚不慌不忙地向他解释了自己的立场。
“这个地方严格来说不对外开放，甚至根本不会有外人来。毕竟一个独居女人的家里，可不会随便让男人进来呢～”
说着，她的嘴角再次弯起一道弧度。然后轻轻耸了耸肩，蓝灰色长袍的下摆也随着动作晃动了一下。
照这样看，真梦反倒成为了柯罗莉亚口中的外人。虽然这么说是没错，的确是他自己通过梦境进入了这处地方。可他又不是自愿到来的，从最开始的感觉来说，分明就是有人强制把他带到了这里。
可问题是，到底是谁这么做的呢？
在场的就只有真梦自己和柯罗莉亚两人，除此之外就是广阔无垠的书架。既然不是真梦的话，那最大的嫌疑就是柯罗莉亚了。毕竟在这个地方来看，只有柯罗莉亚貌似有这个能力，尽管她到现在都没有透露过这方面的内容。
“少啰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那种异样感也是你造成的吗？”
“你很吵诶，把自己的身体状况怪到别人头上可不行哦。你比谁都清楚吧？自己晚上做了什么……对吧？”
柯罗莉亚微微眯起眼睛，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更加明显了一些，语气也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
真梦听到这话，眉间皱得更深了一些。
她指过量服药的事？还是更早之前，脑海里浮现的那个增加药量的念头？
如果面前这个名为柯罗莉亚的女人知道他晚上做了什么，那就意味着她有办法知晓现实世界中发生的事。她可能知道些什么，甚至知道引起这些症状的根本原因。
“这样的话，那也就是说——”
“先跟你说好，我可不知道你晚上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哦。”
真梦刚要开口询问，就被柯罗莉亚摆摆手一下打断了话语。
“不过按照我能理解的程度来看，你刚才的情况明显是药物过量导致的。虽然不知道你吃的是什么药，但那药肯定对你有帮助吧。”
闻言，真梦愣了一下。
柯罗莉亚说的没错，他刚才站在书架前时那种过度的情绪激化，心率加快以及视野边缘的龟裂感，都符合抗抑郁药过量时的副作用症状。
当然，那一望无际的书架阵列带来的视觉冲击也是重要因素，两者的叠加效应恐怕才是真正的原因。
“……你连我吃了什么药都知道吗？”
“嗯嗯，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是能从你的状态看出来了。毕竟我的专长是梦，不是药物。”
听到柯罗莉亚的回答后，真梦没再追问。
再次环顾四周，远处依然矗立着一排排书架，高不见顶，延伸向远方。
但那种压迫感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让他喘不过气，或许是他已经稍微适应了这里，又或许是柯罗莉亚的存在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直白来说，柯罗莉亚像是一根锚，把真梦从视觉洪流中暂时拉了出来。
真梦不知道这根锚是否可靠。
但他暂时不打算担心这方面情况，眼下要紧的事情是先把这里的情况搞清楚。
“既然你是守梦人，而且这里是你的领地。那也就说明这里就是梦境世界了，对吧？”
真梦调整好情绪后，开口朝着柯罗莉亚问道。
“嗯……严格来说，既是，也不是吧。”
“既是……也不是？”
柯罗莉亚的回答还是那么拐弯抹角，让人听了不明所以。
不过，还没等真梦问下去，柯罗莉亚已经开口继续解释道这方面的内容。
“按照你们的理解来说，做梦时遇到的场景就是梦境世界。当然，那只是你们理解层面的说法。真正的梦境世界远不止于此。你们遇到的那些场景，只不过是在梦境边缘而已。”
“梦境边缘……”
真梦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自己也经常用现实边缘和梦境边缘来形容自己的状态。但他没想到自己随便捏造的代用词，竟然真的有实际意义。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处于梦境的边缘状态吗？”
“不，用我的说法来说，你现在是在『全梦』之中。”
“全梦？”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更深层的梦境。普通人做梦时，他们的意识是散开的，和浮在水面上的油花一样一碰就碎。而你现在的状态，更像是整个人沉进了水里一样，皮肤能感受到水的温度的同时，呼吸也不受阻碍。但我也只是打个比方，不是让你真的去跳水里。简单来说，你的意识在这里是完整的，和醒着时几乎没有区别。”
听到这话，真梦心里一惊。
难怪自己进入梦境时会有那么强烈的拖拽感，而不是轻飘飘的游离感。
他原以为那是药物副作用产生的错觉，但按她这么说，那反而是他完整地进入了这个地方的证据。
“你摄入的那种药物，有稳定精神状态的作用吧？只要你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状态，就能发现这一点。现在的你，和现实世界中的你完全没有两样。”
说的没错，那药物确实有稳定精神的效果。而刚才真梦无法分辨梦境与现实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过量摄入后，精神进入了一种过于稳定的“全投入”状态，这反而让他失去了判断边界的参照点。
真梦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传来的触感很真实，皮肤的弹性，下颌线条的轮廓，都和现实中完全一致。
在之前的梦里，这些地方的触感还有一些轻微的虚假感，但现在已经分辨不出来有什么区别了。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在梦里，恐怕真的会分辨不出来这里到底是现实和梦境。
“这就是你能看见我、甚至能到达这里的原因……而且你是第一次见到我，但我可不是了。”
“不是第一次……也就是说，你之前一直在观察我吗？”
“我没有监视别人的爱好，我只是偶尔会看看你究竟会做些什么而已。”
柯罗莉亚用轻快的语气说道。但不知为何，她嘴角的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脸上还流露出一丝忧伤的神情。
“毕竟你每次都莫名其妙地消失，搞得人家每次都心里空落落的呢～”
“如果我知道有人在梦里偷窥我，我宁愿赶紧醒过来……”
面对柯罗莉亚撒娇似的抱怨，真梦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嘴上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真梦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她话里的“每次”是什么意思？如果他真的是第一次到达这个“全梦”的位置，那她又怎么会看到过他消失？
要是照她所说的话来看，自己每次都消失的话，那自己真的很有可能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地方了。可短暂翻阅记忆后，怎么也找不到关于这里的内容。
想了一秒后，真梦便决定放弃这个想法，转而继续顺着问下去。
“所以呢？既然你出现在这里，那也就是说有什么事吧？”
“不愧是医生，思考得就是谨慎呢～”
柯罗莉亚双手在身前交握，指尖轻轻扣在一起。表情也正在从那种调侃的状态中退出来，变成了一种更严肃的专注。
“既然如此，那就跟你说说……我来找你的目的吧。”
柯罗莉亚压低了声音。而真梦死死盯着柯罗莉亚的眼睛，等待着她的发言。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听到答案。
但他不打算空手而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