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映双手握着咖啡杯,杯壁的温度让她微微安定了些。
“两天前,我进入了那个梦境。当时的感觉很沉重。不是心里的那种压抑,更像是有人把我按进了很深的水里……也不是溺水,就是单纯的、被压着往下沉的感觉。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地方,反应过来后就发现自己在一座教堂里。”
“沉重吗……”
听着梦映的描述,真梦在脑海里也浮现出了自己当时的体验。
那种被猛地拽下去的感觉,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非现实的空间。那种感觉他也有过。
“没错。之后就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他说他是我的守梦人,名叫雷泽罗。”
“……雷泽罗?”
听到这个名字,真梦在脑海里把那个名字放进了记忆中。
“你在那个地方……有没有感到什么异样的感觉?”
“异样的感觉?”
梦映歪了一下头,指尖在咖啡杯的边缘上缓慢地滑了一圈,
“嗯……硬要说的话,第一眼看到那座教堂的时候,我感觉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击感狠狠钻进了我的脑袋里。”
“……果然是这样。”
真梦轻声说道。
柯罗莉亚和雷泽罗所在的地方似乎都会对初次进入的人产生类似的冲击。书架阵列对他也造成了类似的影响,那种排布整齐、高不见顶的视觉压迫感,在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差点让他的意识直接崩溃。他到现在还记得那种感觉。
“那之后呢?有没有什么后遗症之类的?”
“……后遗症?我想想……”
梦映微微撅起嘴唇,视线向上抬了一下。
在这段时间里,真梦自己也回想了一下,他看到书架阵之后感到了一阵轻微的头痛,耳朵里传来一种持续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内部持续振动。他当时以为那只是疲劳导致的不适,但现在想来,也许那是一种生理上的警告信号。
“——啊!想起来了!”
梦映突然竖起了一根食指,眼睛微微睁大。
“什么?”
“我记得当时,我好像直接吐了。”
“……”
真梦陷入了沉默。
看着梦映那副天真无邪的表情,真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本来以为她会说出类似头痛或者耳鸣这类更严重的症状,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其实……主要也是因为那天晚上我吃了好多冰淇淋……”
梦映完全没注意到真梦的表情变化,继续补充道。
“……”
真梦安静地坐在那里。他本来以为那是一种强烈的生理排斥反应,比他经历的头痛更严重的警告信号,结果只是因为冰淇淋吃多了。
他花了三秒钟重新整理了刚才对话中那些信息的权重,然后把那个细节移到了最不重要的位置。
“唉……好吧,目前来看,你和我的症状基本相差不大。”
真梦叹了口气,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说起来好像确实……但之后怎么办?”
梦映把咖啡杯放低了一些,开口问道。
“之后?”
“对啊对啊,最重要的目标是把这些事情弄清楚吧?我真的搞不懂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明明之前还在做美梦,结果突然被弄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然后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就要求我做这做那,真是麻烦死了!”
梦映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她皱着的眉头下面那双眼睛微微瞪着,大概是对那个叫雷泽罗的守梦人充满了意见。
“……”
真梦托着下巴,在脑海中整理刚才得到的信息。
按梦映的说法,雷泽罗很可能也把相关信息告诉了她,但那些信息大概和柯罗莉亚说的不同。
柯罗莉亚说的是关于真梦自身的价值,以及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而雷泽罗似乎只是让梦映了解梦境的构成和存在方式,没有深入到梦噬和噬梦者那一层。
并且,他还注意到一个细微的问题。梦映能清晰地记住梦境。按这个症状来看,她早就该出现一些精神方面的问题了。但她的状态看起来比自己好得多,眼睛里没有那种长期睡眠不足的人常有的浑浊,眼周也没有明显的阴影。
而且她自己说最近的梦全是美梦,没有出现过困扰她的噩梦或者追逐。难不成梦映的体质和自己不同?还是说那些梦境信息对她来说并不是负担,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养分?
真梦把这些疑问暂时放在心里,没有当面问出来。
“守梦人……你的那位守梦人应该是叫雷泽罗吧?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的话完全超乎我的想象!”
听到真梦问到这个问题后,梦映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把咖啡杯放回托盘上后,双手在桌面上猛地摊开。
“先是把我教训了一顿,说我弄脏了神圣的地板。然后就是让我记住各种内容,像是梦境啊、边缘啊之类的。而且上面的文字我完全看不懂……”
“梦境和……边缘?”
真梦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样说的话,雷泽罗完全没有向梦映透露任何关于梦噬和噬梦者的消息。这和柯罗莉亚的做法完全不同,柯罗莉亚一开始就告诉了真梦关于梦噬的存在,告诉了他噬梦者的威胁,以及他需要承担的责任。
仔细一想,柯罗莉亚好像根本就没详细说明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是简单提了几句,然后就开始分析真梦的能力,以及能够依靠他的能力来处理的事情。
而雷泽罗和柯罗莉亚两人是否认识?这个问题的优先级在真梦心中又提升了一些。
“对了,真梦先生。”
梦映的身体微微前倾,开口问道。
“你的守梦人叫……柯……柯莉……”
“柯罗莉亚。”
“对对,柯罗莉亚小姐对你说了什么?不会也是这些奇怪的内容吧?”
“……”
真梦看着梦映的眼睛,犹豫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经历过他所经历过的那种冲击,没有接触过真梦所接触过的那种真相。看起来还像是十七八岁的孩子,说话的语气、举手投足间那股未打磨的稚气,都还很明显。
真梦不确定她有没有承受那些内容的能力,也不想让她承担那份沉重。
“差不多吧。只是我的内容和你稍微有些出入,但大体上是一样的。”
真梦斟酌着措辞。
“这样啊……”
听到这,梦映靠回椅背上。
“守梦人还真是些奇怪的家伙。”
“嗯,确实。”
真梦应了一声,然后看向窗外。阳光已经偏西了不少,窗外的树影正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更长的轮廓。
“真梦先生?”
“……啊,怎么了?”
“你脸色很差诶,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今晚在梦里该怎么办。”
真梦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他从被动的位置转向主动的位置。
之前他和柯罗莉亚的对话一直是由她主导的,柯罗莉亚提问,真梦回答;柯罗莉亚解释,真梦接受。
而这一次,他想要改变那个顺序。
“我有办法哦。”
“诶……?”
听到梦映的话,真梦微微一怔。
“我以前在小说上看到过一段内容,内容大概是说两个人可以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进行梦境串接,也就是两人同时做一个梦,同时带着当时的记忆,经历的事情也和对方的说法一致。”
“梦境串接?”
“没错,简单来说,就是两个人完全处于同一个梦中,共同经历同一件事。”
“可是——”
真梦正想反驳,但很快就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的情况已经很难用科学理论解释了。如果一些未被证实的虚构理论和自己的症状相符,那就说明那些理论也许真的适用。它们只是未得到证实,而不是没有人证实过。
“……你对此有多少把握?”
思来想去,真梦决定接受这个虚构的方法。
“我不确定,毕竟我也只是看过而已。”
“这……”
“不过,试试总归是好的,实践出真知嘛。”
梦映说那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真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不过真要试的话,我们得统一入梦时间,确保同时进入梦境。”
“没——问——题——”
梦映的语气拉得很长。
“任何时间都可以。只要我闭上眼睛,就能瞬间入梦哦。”
“……你睡眠质量还真是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真梦的心里感觉到一丝微妙的羡慕。
“那么,时间就定在今晚九点吧。”
“好!九点在梦里不见不散哦~”
说完,梦映拿起杯子,将里面的咖啡一饮而尽。
“多谢款待————!”
然后,梦映放下杯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帽檐也不再压得那么低了。
真梦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愣了那么几秒。
“……”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纸,打开来简单看了一遍上面那些词语。看完后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拿起自己那杯咖啡一饮而尽。结完账后起身走出了咖啡馆。
距离晚上九点还有五小时二十分钟。他还有足够的时间用来计划要做的事情。
“柯罗莉亚……”
真梦必须向她问清楚心里的那些疑问。那些他在之前对话中没能得到回答的部分,那些被她轻巧带过的话题。他需要在那道门再次打开时,准备好自己要问的话。
——前提是他得抓住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