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上的线条从纸面之下缓慢地渗透出来，像是墨水正在从纸张的纤维内部向上移动。线条的边缘在浮现的过程中不断调整着自身的形状，从一开始的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变成一种又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和图案。
这些字符的形式与真梦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都不相同，既不像字母文字，也不像象形文字，更像是一些被压缩过的概念本身，以视觉形态直接呈现出来。
按照常理，他不应该理解这些字符。那些字符的存在方式和他大脑中储存的所有语言模型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然而，真梦看懂了。
“啊……”
真梦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圈。瞳孔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焦距，像是正在看向某个超出他当前认知范围的东西。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不断颤抖着。书页上的文字正在以某种无法定义的速度向他的视网膜输送着内容，那些信息绕过了大脑的常规处理路径，直接落进了意识的最深处。
“啊……啊啊……啊……”
真梦的喉咙里开始发出一些不受控制的声音。这声音既不像是说话也不像是呻吟，更像是某种正在从他的身体内部被迫推挤出来的东西。
然后，他的瞳孔开始收缩，然后又扩大，反复地、不规则地变化着。同时，全身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膝盖到下颌，每一块肌肉都在各自振动着。
接着，他的嘴角开始流下口水，透明的液体沿着下颌的轮廓滑落，滴在书页的边缘。
“啊……啊…………啊啊……啊………………”
书页上那些文字正在发出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那些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把那些文字的内容一点一点地输送进真梦的大脑深处。
真梦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什么东西填满，有人正在用某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往他的大脑里倾倒东西，每一秒都在增加，并且不断逼近某个临界值。
“真梦……？”
真梦听到柯罗莉亚的声音从某个距离之外传来。
现在的真梦能听到柯罗莉亚的呼唤，但他无法回应柯罗莉亚，因为此时他的喉咙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了。
“啊。”
随着一声轻微的叫声，真梦整个人僵在原地。所有的颤抖在同一时刻停止了，但他的视线依然固定在书页上。
“……？”
听到这奇怪的一声，柯罗莉亚有些疑惑，以为真梦在回应她。
然后————
“啊啊啊啊啊————————！！！！！”
一种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真梦的爆发出来。
这声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内部被活生生撕开。与此同时，真梦瞬间失去了力气，整个人瘫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脑袋，手指狠狠扣进头发里。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涌出来，沿着脸颊向下滑落，与嘴角流淌的口水混在一起。
同时，他的全身正在剧烈地抽搐着，比癫痫更加严重。而且抽搐的节奏毫无规律可言，每一块肌肉都在各自为政。
惨叫声在书架之间回荡。那些声音从一排排书架上弹回来，然后又被下一排书架继续弹射出去。
如果说死亡是一种终结，那真梦现在经历的大概是一种正在持续进行的解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惨叫声突然变成了大笑声，是带着撕裂感的、不含任何欢愉的狂笑。
真梦的五官正在扭曲成一种超出正常范围的形状，嘴角以一种不合理的弧度向上咧开，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沾满了他的整个下颌。他的双手依然死死扣着头部，像要用手指直接掰开自己的颅骨。
并且，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双眼瞬间变得通红，眼球也向外凸出，瞪大到像是快要脱离眼眶。
“糟了————！”
听到这番动静，柯罗莉亚猛地把书合上，扔到地上。
从那些文字出现到现在，连一分钟都不到。而真梦此时已经完全陷入癫狂，现在的状态和刚才的正常人判若两人。
“可恶，一定要来得及啊！《EMO——NOTEN——CER——！》”
柯罗莉亚迅速伸出手掌对准真梦，口中念出了一串奇怪的音节。
瞬间，她的手掌中浮现出一阵诡异的绿光，那种光芒像是某种被压缩过的火焰。绿光朝着真梦射去，一瞬间包裹了他的头部。
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消退。
真梦的大笑声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呵……”
真梦躺在地上，全身依然时不时地颤抖着，脸色极其难看，眼神里看不见任何情感。没有恐惧、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意识。
“真梦！真梦————！”
柯罗莉亚蹲在真梦旁边，拍着他的脸颊，但真梦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味地傻笑，大口喘着粗气，视线落在头顶的虚无当中。
见状，柯罗莉亚站直身体，向后退了几步。目光从真梦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
“这样的话————”
柯罗莉亚高举手掌，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真梦身后的石板开始缓缓扭曲变形，一列书架从地底钻了出来。和其他那些精致的书架不同，这个书架的边缘带着粗糙的木质纹理，像是一棵正在从地下生长出来的树。没有那种耸入虚空的高度，但也比正常书架高出好几倍。
然后，柯罗莉亚抬起另一只手。书架上的书一本接一本地浮起来，在半空中排成整齐的队列。
“———《WAKDOR————！》”
柯罗莉亚猛地向下挥手，上千本书籍组成的洪流朝着真梦的方向倾泻而下。
在正常的物理规则下，那些书的厚度和数量足以对他造成严重的伤害。
但那些书在接触到他的身体的一瞬间直接穿了过去，真梦的身体像是虚化了一般。成百上千本书籍从他的头部向下穿过，一路经过他的肩膀、胸腔、腹部、双腿，然后落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那些书页在穿过他身体的一瞬间微微翻动着。然后书架重新沉入了地底，那些散落的书也消失了。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柯罗莉亚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呼吸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而真梦躺在原地，眨了眨眼睛。他的表情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正常，嘴角那道不自然的弧度正在消退。
“真梦……？”
“……啊。”
柯罗莉亚试探性地招呼着真梦的名字，而真梦简短的回应着。
“我……怎么了？”
真梦下意识地想要回想刚才看到了什么，但不管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我明明警告过你了，结果你还是不听劝非要看那页内容，要不是我出手救了你，都不用等到遇到噬梦者，你马上就会在这里瞬间死亡！”
“我……会死？”
面对柯罗莉亚的指责，真梦还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冰冷的石板上。可自己刚才明明在看那本书上的内容。
他试着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但刚撑起手臂就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唔……”
真梦扶着额头，顿时感到颅内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试着做了几个深呼吸后，那种眩晕感才逐渐缓解。
“刚才你陷入了极其严重的意识崩溃，为了救你，我强制删除了你看过的那段记忆。”
柯罗莉亚的声音从真梦前面传来。
“删除……记忆？”
“没错，而且我还用了一整个书架的书让你恢复过来。虽然算不上费了多大力气，但也绝对不轻松。”
“一整个书架的书……？”
“这里的书覆盖了各种层面的内容，我刚才用的是专门镇静精神和意识方面的书。可能有点过量，不过现在你的精神没问题了。”
“这样啊……”
呼吸恢复平稳后，真梦发现自己现在平静得可怕，思路也相当清晰。像是打了超出正常剂量很多倍的镇静剂，而且完全没有副作用。
“……阿留耶斯遗产的内容极其庞大，连我都不敢随便看。更何况那还只是冰山一角。如果看到了全部内容，你大概率会瞬间从各个层面上消失，不管是维度上，还是时间上。”
看着回过神的真梦，柯罗莉亚深深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说道。
“……”
听到这，真梦咽了口唾沫，双手瞬间变得冰凉。
他本想问清楚关于这个地方的事，但现在的情况来看，自己似乎根本就承受不住这些信息。
“所以我那时没有告诉你，原因就在这里。不是我不知道，是我知道的太多了。不知情反而对你有好处。所以别再说什么『知晓真相举步艰辛』了。知道真相后，你连举步的机会都没有。”
柯罗莉亚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抱歉。”
听完柯罗莉亚的解释，真梦小声的道歉。
大约过了几分钟，确认大脑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阵痛后，真梦站了起来。
“既然没问题了，那就进入正题吧。上次的事我还没说完。”
柯罗莉亚看着真梦重新站起来后，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上次……你是说噬梦者和梦噬的事吗？”
“没错。除了这两个信息之外，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镜域。”
“……镜域？”
“没错。被噬梦者替代的人会全部到达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和现实世界没什么两样，无论是科技发展，还是人文历史，都和现实世界如出一辙。”
听完，真梦沉思了一会儿。
如果现实世界被噬梦者取代，而被替代的人到达镜域，并且这两个世界的构成几乎完全一致。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种换位移居的行为。
“不过，不要以为这样对你们没有危害。要是这样想的话，会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的。”
柯罗莉亚的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一些。
“镜域这个地方完全是个烫手山芋，危险性很高。它不只是替代了现实，同时还是所有被吞噬者的主意识共同建造的伪世界。如果现实世界的噬梦躯体越来越多，要不了多久，现实世界也会变成像镜域一样的地方。”
听着柯罗莉亚的解释，真梦脑海中浮现出了几幅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又一个和他所在的现实几乎完全相同的街道、建筑、灯光。如果那个世界是噬梦者的巢穴，那它表面的相似性就只是一种伪装。
可是受害者到了那个世界，会发现自己到了镜域了吗？还是说，会依然保持着现实世界的生活习惯，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对于镜域的说法，他仍然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得上。
“这样说的话，镜域反而对他们的生活没什么影响吧？毕竟也是现实世界的模板。”
“唉……真不知道你是被书上的内容弄傻了，还是真的没听清楚。”
听完真梦的见解，柯罗莉亚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能用『模棱两可』来形容我。”
真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噬梦者入侵他们的梦境只是为了和现实中的人们生活，那我就没必要把你带过来了。直白地说，这些家伙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旦时机成熟，就会瞬间原地炸开。”
柯罗莉亚看了真梦一眼，然后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炸弹……你是说，这些家伙另有目的？”
“没错。只要它们的数量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彻底撕开伪装，在现实世界展开杀戮。”
“什——”
真梦顿时瞪大了双眼。
没有理会他的反应，柯罗莉亚继续解释着：
“镜域可不是什么另一个现实世界，它是这些家伙的老巢。它们通过在镜域练习模仿人类的生活习性，来确保在现实中能伪装得天衣无缝。同时，现实世界的人一旦失去主意识，到达镜域，就会一点点丧失自我，逐渐变成噬梦者。”
“这么说……你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噬梦者本质上，就是被替代后到达镜域的正常人。”
听到这里，真梦心头猛地一颤。
“这信息……是真的吗？”
“当然是，我没必要在这个话题上和你开玩笑。”
柯罗莉亚的语气完全是认真的。
如果她说的全是事实，那这种生物的入侵，本质上就是一个人杀死另一个人的过程。先剥夺他的意识，再占据他的身体，然后把那个被掏空的人送到另一个世界去，让他慢慢变成同样的东西。
“而且，噬梦者在梦境中的食物是人的意识，所以才叫『噬梦者』。但一旦它们到了现实中……你认为它们的称呼会变成什么？”
“………………”
对于这个问题，真梦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始终不敢确认。
“…………噬人者吗？”
“不，还是叫噬梦者。只是它们的饮食习惯发生了变化。”
“……”
真梦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柯罗莉亚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是什么。这时，他想起了那晚在书页上看到的那个图像——四肢修长、皮肤苍白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道裂隙。
当时他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它像人？现在他知道了。因为那东西本来就是人变的，或者说，曾经是人。
“那么说，这类生物已经属于智慧生物的范畴了吗？”
“不止。按你们的理解来说，它们完全是高等智慧生物。虽然没有共同交流的语言，行为上也像不折不扣的动物。但不管怎么说，你们能做到的，它们也能做到。而它们能做到的，你们却未必能做到。”
“高等智慧生物……”
听起来完全超出了科学理论能解释的地步。
在现代理论中，根本没有这种能够侵入人类梦境、从意识中取代他人的生物。更没有这种被替代之后逐渐变成同类的过程。这一切都和真梦学过的那些知识脱离开来。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找你的原因，你的症状可以避免被它们取代。”
“但是，我只是能避免被取代。我该怎么反击它们？总不能以后遇到它们就只能撒腿跑吧？”
真梦抬起头来，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不，你不用反击它们，而是要把它们带出去。”
柯罗莉亚微微摇了摇头。
“带出去？”
“没错。你作为引路人，需要在梦境中把它们带到梦境边缘。至于后面的工作，那就是我该做的事了。”
“原来是这样吗……”
真梦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他总觉得自己像是被当成了诱饵。
“好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
“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
真梦像是想起了什么，打断了柯罗莉亚的话。
“你认识……雷泽罗吗？”
听到这个名字，柯罗莉亚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不，没听过。”
“……”
对于真梦的提问，柯罗莉亚迅速做出了回答。
尽管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毫无破绽，但还是被生性多疑的真梦一眼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不寻常。
嘴角那试图保持的那个弧度和自然微笑之间存在的微弱偏差。
“雷泽罗……和你一样是守梦人，没错吧？”
“……”
柯罗莉亚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回答我，柯罗莉亚。”
“………………雷泽罗是谁？我不知道哦～”
面对真梦的追问，柯罗莉亚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道温柔的弧度。
那弧度本身是完美的，但就是因为太完美了，反而看起来更像是在刻意躲避什么。
——柯罗莉亚试图蒙混过关。
“少装了。你绝对认识雷泽罗吧？所以还不——”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刺耳声传来。
和之前几次一样，那个声音跳过他的耳朵，直接落在了他意识更深的层面，像是某种无法被阻挡的警报。
“唔——————”
真梦猛地捂住双耳，但那个动作完全没有用。接连不停的声音让他他的身体向前倾倒，膝盖弯曲，直接跪倒在地上。
“可恶————！”
他抬起头，看到柯罗莉亚的身影正在变淡。身体的轮廓正在像被水冲淡的墨迹一样向着四周扩散。
“柯罗莉亚——————！！！”
意料之中，柯罗莉亚最终消失在那些书架之间的阴影中。
书架阵列正在沉入地下。那些高大到望不见顶的木质结构正在缓慢地向下移动，书脊上的文字正在随着那些书架一起消失，光线也在从边缘处开始收窄，与此同时，波纹出现在视野中。所有的画面都开始扭曲、拉伸、破碎，然后重新组合成不可辨认的形状。
那些波纹正在向真梦涌来，越来越近，直到覆盖了他的全部视野。
真梦再一次醒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