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陌生的天花板。
是办公室里常见的那种白色天花板,带着轻微的纹理,在昏暗中隐约可辨。
身下铺着一层薄地毯,但躺上去并不舒服,和压在老旧且受潮的织物上没有区别,隐约能闻到淡淡的霉味。
空调的低频嗡鸣时断时续,而在它之外,还有钟表的滴答声,不快不慢。
可我看不见钟挂在哪儿。
「我……睡着了?」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不像我自己的。
身体没有异样,没有伤口,四肢也还能动,没有被束缚的感觉。
我撑起胳膊坐起身,慢慢站了起来。
然后我看清了面前的一切。
房间的布局像是一间办公室。面前的办公桌上整整齐齐摆着文件夹、档案袋、笔筒、咖啡杯、键盘和显示器,旁边的垃圾桶干净得像是从未被使用过。所有东西都放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一丝凌乱。
「不对……我记得,我明明还在加班……」
回忆很清晰。我当时坐在工位上赶今天的报告,写到一半眼皮越来越沉,索性趴桌上想眯一小会儿。然后……
然后就是这里。
这地方看起来像我的工作区,可这根本不是我的办公室。
更准确地说,它像——
「梦吗……」
大概是这么一回事。
不过很快,这种想法就被打消下去了。
因为这里的触感是真实的。灰尘飘浮在空气中,被显示器微弱的灯光照出细小的轨迹,每一颗都真实得过分。空调吹出的冷风拂过皮肤,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完全不像梦境能达到的程度。
或许也能,总之,我不确定。
我随便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开始仔细打量桌面上的物品。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每样东西都摆放得异常合理,整齐而对称。可正因为它太合理了,反而让人感到不安。而且仔细一看,文件夹上的字也不像是任何一种现实世界中存在的文字,跟胡乱的线条一样。
这种秩序不像出于使用习惯,也不像是人类会留下的痕迹。
「这是……?」
一根笔。
我发现了桌子上有一根圆珠笔。
拿起来后按了按,没有任何问题。
抽出一张纸来,在上面划了两下,笔能够正常使用,手感也很丝滑。
笔没有问题。
我握着那支笔,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也许梦真的会有提示,那些离奇的梦总会在某个拐角藏一把钥匙,或者一句预言。如果我抓住了,也许能预知未来的某个项目节点,或者避过一次失误,然后升职加薪,不用再加班到深夜。
这么想着,我反而冷静了不少,甚至有些想笑。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房间的轮廓也跟着更加清晰了一些。
墙上挂着一个圆钟,指针在不停地走着,和滴答声吻合。空调持续送着冷气,风速稳定,没有异响。
窗外是无边的黑暗,没有灯光,没有建筑物轮廓,甚至连月光都照不进来。房间本身也大半沉在暗处,只有电脑右下角一盏指示灯在缓慢闪烁,以及空调面板上微弱的蓝光,勉强在黑暗中照出一点点亮度。
这些现象凑在一起,仍旧让我后背发凉。
因为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让人想吐。
我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大致摸清了布局:六张办公桌,除了显示器和主机外,其余物品被平分成六份。
好像有六个人应该坐在这里,但此刻只有我自己。其中一张桌上却摆着三台显示器,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咖啡杯里的液体还温热。捧了一下杯壁,那一小片暖意竟让我在这个阴冷的地方生出几分安心。
但我没敢喝,因为不确定这杯东西到底属于谁,喝了会不会出问题。
我走累了,也许不是累,是这房间在推着我躺下。那种松弛感从脚底升上来,一点一点往上爬。
我又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脖子僵硬,肩膀酸沉。我下意识抬头看钟。
「三个小时……?这时间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好奇怪。
我明明只闭了一下眼。那三个小时去了哪里?中间的时间被谁拿走了?谁偷走了我的时间?
而且睡着的时候,隐约有种异样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抚摸我的颅骨,说不清是温暖还是冰凉。
可能是错觉吧。
总之,我大概是在这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
醒来后这段时间,我决定做点什么来稳住自己。于是,我翻开桌上一个闲置的笔记本,闲着也是闲着,就在纸上随便写下了一些内容:
第一天:
「这是我个人纪录,算是一个提醒吧。我来这里已经大约三个小时了,多亏办公室里有钟表,要不然我可能会失去时间概念。观察来看,这里的布置和现实世界差不多,话说我在梦里为什么会记录这种东西?不管了,既然是梦里,就当作随便写写了。」
写完后,我把本子合上,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动机,我总觉得带上这个笔记本或许对我有好处。
不过在梦里带着笔记本这件事本身听起来毫无意义。
此后我继续观察房间,却忽然发现一处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地面中央多了一块圆形区域,直径约一米左右,边缘像是被某种工具整齐地切割出来,又像是直接嵌入地板的。那块区域的颜色和纹理都与周围不同,站在旁边甚至能感到空气微微变凉。
「这又是什么……」
我没敢踩上去,也没去碰它。直觉告诉我,那不是个安全的东西,而且这个房间很可能也开始变得的不安全。
于是我转身走向门口,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廊。两侧的墙壁笔直地向远处收束,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每隔三米就有一盏荧光灯,但有一半不亮,剩下的一半忽明忽暗。
走廊两旁排列着一扇扇和刚才一模一样的门。我推开几扇看了看,里面的布局也几乎完全一致。而且那些房间里没有那块圆形区域。
思索再三后,我打算留在新的房间里。至少暂时先留在这里。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
不。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我又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在新的房间里发现了另一处奇怪的地方。
桌上电脑右下角的一个圆形图标正不停地闪烁,颜色和地面上那块区域一模一样,微光一圈一圈扩散。
「……」
我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很久。它一直在闪,频率不变。
见状,我转身就走,因为我不确定这到底是安全的东西,还是危险的东西。总之,谨慎一些总没错。
出去之后,门外走廊的另一端,离我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有一扇门不太一样。
表面泛着一层很淡的绿光,从门板背面透出来。周围的几扇门都正常,只有那一扇在发光。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发光的门,犹豫了很久。
也许里面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但在这地方,什么都没有反而更可怕。
走过去拧开把手,发现里面是储藏室。
比办公室的大小要大一圈。容纳十多个人是没问题的。而且,在这里有几排铁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放着大小不一的纸箱。每个纸箱的外侧都贴着编号标签。
走近第一排架子往敞口的箱子里看了一眼。
「呃……」
箱子里赫然摆着一个充气娃娃。面部五官模糊,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肢体被弯折塞进箱子里,姿势扭曲,看着像是在挣扎中被塞进去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只是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几秒,胃里翻了一下,我不知道是它怎么被装进去的,我也不想知道。
这太隐晦了吧……
看到这奇怪的东西,我退开两步。
然后,门外外面传来了奇怪的低吼声。
「呼……嘶……咕噜……」
声音不大,但在房间里听得很清晰。
我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
有脚步声,很拖沓,在地上蹭着走,一步一步,速度不快,但越来越近。
我退到铁架后面,蹲下来,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支架。那声音在门外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转,绕着门来回走,偶尔发出那种含混的咕噜声。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声音终于远了,慢慢往走廊另一端移过去。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我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蹲在那儿又等了很久,直到确认真的安静了,才慢慢探出头,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
外面什么也没有。
思来想去,回到铁架旁边,靠着架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
我决定把这次的事情记录下来:
第二天:
「这是我被困在这里的第二天了,我还是没能弄清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是做了个梦就到了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看上去也不像是正常梦境。房间外面时不时还会传来奇怪的低吼声,我不确定那声音到底是谁发出来的。我躲在一个类似储藏室的地方,这里看上去还算安全,而且物资很充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写完后,我把本子放进外套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听着每一个细微的响动。
大约又过了几个小时,我缓缓睁开眼。
大概到了第三天的时间了,我不清楚,因为这里没有表。
只是储物室没表。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没有在现实醒过来,而且,我感觉自己在这里好像异常的清醒。
这段时间,我靠着那些箱子里的食物撑过了一段不明确的时间。
箱子里是瓶装水、压缩饼干、罐头,而且封口完好,但生产日期是空白的。
「第三天了,我还是没能醒过来。而且我感觉自己在这里好像很清醒,但我貌似没有随意支配梦境的能力,我好像是被不知名的力量困在了这里,这里的空间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一个非现实空间。总之,这地方看上去不像是梦境。」
写下这段内容后,我合上笔记本,然后开始观察房间里的布局。
可惜的是,在这里没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只有铁架和箱子,以及箱子里的物品。
至于外面,还是时不时传来奇怪的声音。
我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有点让人害怕。
我不打算离开这个储藏室了。
…………
大约就这样过了几小时。
「这是……?」
游戏卡带。满满一箱子的游戏卡带。厚厚一摞,叠得整整齐齐,包装膜还没撕。
旁边另一个箱子里塞满了钥匙。银色的,而且每把都一样,齿痕完全重叠,箱子编号是404。
我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
「算了……拿两个。」
我从箱子里拣了两把钥匙,放在了铁架上。
如果放在自己身上的话,很可能会莫名其妙的丢失。放在铁架上藏好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就我观察,箱子里的物品会刷新,但是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别处的物品不会。或许可以用这个方式保存一些有用的物品。
第四天。或者第五天。
我放弃了计数。
笔记本上写着「第四天」,但我已经不确定那个数字是否还准确。我坐在箱子堆里,笔尖抵着纸面,想写点什么,但脑袋空空的,只有那个低吼声在重复回放。
第四天:
「已经四天了,我依然被困在这里。这里的物资好像每天都在重复刷新,而且东西都不同。有时候是食物,有时候是一些游戏卡带。偶尔还会刷新钥匙。外面的那些门看上去完全用不上钥匙,但我还是拿了两个放在了铁架顶端,以防不备之需。」
写完后,我将其放在了铁架上。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这个房间这么久之后我居然有些身心疲惫。
于是我便沉沉睡去。
…………
可能,是第五天了,我在这个房间待了大约两天,还是三天?我不确定。
总之,我决定出去转一转,说不定能找到出口。
第五天:
「第五天了,我想我应该到处走走,探索探索。还有,记号笔基本褪色了,所以我得节省着用了。话说办公室应该还有新的吧?总之,我打算探索一下这地方,说不定能找到出口。」
写下今天的记录后,我拧开了门把手走了出去。
出门后,一个奇怪的现象出现在眼前。
原本门外的墙壁上是有抓痕的,但现在不知为何消失了。而且这扇门本应该在拐角,此时却出现在了中间。
「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说起来,今天好像没出现那些奇怪的声音。
这倒是让我松了口气。
随便进了一处房间后,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新的圆珠笔。
话说,我是什么时候把一根圆珠笔用完的?
印象中,我只写了五次记录而已,而且加起来的字数还不够一千字。笔芯应该还有很多。
我没有多想。拿上笔,转身出了门。
外面的走廊依然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还是那样。
可随即,走廊的灯开始闪。
接着,周围便回荡起一阵关闭电闸的声音。
【砰——】
远处的荧光灯突然暗了下来。
然后第二盏,第三盏,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排一排暗下去。黑暗从两端同时压过来,一步一步往前推。
「不妙————」
我转身跑起来,朝着来时的方向,想要回到储藏室。
但所有的门看起来都一样,没有绿光,没有编号,全是一模一样的门。我推开几扇,发现里面都是办公室,没有铁架,没有箱子。
灯灭到我身后大约二十米的时候,走廊里出现了另一种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粘稠,在拖行。速度均匀,不快不慢,跟在黑暗的边界后面一起过来。
我随便拧开一扇门,冲进去,反手关上。门没有锁,用身体抵着门板,喘了好久。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门缝时停了下来。我屏住气,后脑勺抵着门,心脏跳得整扇门都在震。
我只能祈祷它不会进来。
过了很长时间,那声音走了。
确认外面没有声音后,我松了一口气。
房间里面的氛围让我的心理有所缓解,空调和电脑提示灯放出微弱的光比纯粹的黑暗好上不少。
我摸索着走到桌边,摸到那个咖啡杯,杯壁还是温热,不过略微有些发凉,但不算太凉。
我端起杯子,犹豫了几秒,然后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苦的,涩的,带着一点点焦味。味道和现实的咖啡一样,但是效果比现实的要差上不少。
不过,入口一瞬间的温热感还是让我感到一阵放松。
稍作调整后,我坐在椅子上,把笔记本摊在桌上,写下今天的记录:
第九天:
「第九天,我觉得我的精神好像出现了问题。刚刚走廊上的灯全都熄灭了,我听到一些声响从黑暗中传来,我有点害怕,我想躲回储藏室里。墙壁从一开始就好像一直凝视着我。门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但是很粘稠。我尝试用办公室的那些咖啡提神,但效果甚微,不过总比没有强,至少能勉强维持一下我的理智。」
写完后我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也许我昏迷过。因为笔记本上有三页被撕掉的痕迹,我不记得撕过那些页,也不记得上面写过什么。
垃圾桶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
第……
「第几天了……」
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我陷入了沉思。
昨天……或者是几天前,走廊好像陷入了一片黑暗。
然后呢?
然后我好像又陷入了昏迷。
时间被人从中掐掉了,有时醒来发现自己在储藏室里,有时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有时靠着墙坐着,手里攥着笔,笔帽咬得全是牙印。
我习惯了那个低吼声,习惯了脚步,也习惯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
直到有一天,我在地上又看见了那块圆形区域。就嵌在储藏室的地板中央,直径一米,边缘锋利。这一次,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嘶……咕噜……你……」
里面说出了一个字,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字从圆形的边缘渗出来,带着湿漉漉的气息,有什么东西贴在底下说话。
我不清楚是我在这里待了太久,得到了听懂他们说话的地步,还是说……
我正在一点点被他们同化?
我不知道。
我盯着那块圆形,退了两步,转身跑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时,圆形区域里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变成尖锐的、刺耳的嘶叫。
出来后,外面的走廊已经恢复了照明。
什么时候恢复的?
我不清楚。
走廊依旧是四通八达,一眼望不到头。
只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个可怕的事情摆在我眼前。
「嘶……咕噜…………」
走廊的不远处,有一只白色生物正在游荡。
人的形状,四肢细长,而且比例失调。手臂垂到膝盖以下,腿弯得像反关节。皮肤惨白,光滑,没有毛发,脸上只有一道裂口横贯整个面部,从一侧太阳穴开到另一侧。
尽管它没有眼睛,但它的头却慢慢转了过来。
「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从那个裂口里喷出来,尖锐得像金属撕裂。
「唔……不好……」
然后,那家伙四肢并用朝着我这边追来。
与此同时,刚才的房间里也传出了一阵磕碰声,以及一阵粘稠的脚步声。
我开始跑。
身后有声音追上来,不止一只。湿漉漉的脚步声连成一片,有低吼声、咕噜声、还有那种尖锐的嘶叫。
它们四肢着地跑,速度很快,爪子在走廊地毯上刮出嘶啦嘶啦的声音。
拐了一个弯,我看到绿光了。储藏室的门就在不远处,泛着那种熟悉的淡绿光。
我冲过去,拧开门把手,赶紧跨了进去,用尽全力把门砸上。
门板合拢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撞上来了,咚的一声闷响,整扇门晃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声,再一声。
撞击声持续了一会儿,慢慢变轻,最后变成了在门口徘徊的拖沓脚步。
我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里的冷汗把裤腿攥湿了一片。
「啊……啊…………」
不知为何,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没有哭声,只是泪腺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水。我坐在那儿,靠着门板,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很久。
…………
好一会儿,我抬起头。铁架还是那些铁架,箱子也都在。笔记本躺在架子上,翻开状态。
什么时候到哪里的?
我走过去拿起来,发现又多了四处被撕掉的痕迹。笔迹隐约残留着,但内容全部不见了。
我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
第十四天:
「我在探索的时候看到了怪物,我看得很清楚。它们有着人形的四肢,但是比例过于诡异,而且脸上只有一个裂开的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总之,我暂时不打算出去了,这些家伙很可能是在找我。」
合上笔记本后,我开始检查起箱子里的东西。
箱子里多了一个新款的智能手机,崭新的,屏幕完好。
可惜的是,这地方没有信号,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和相机功能还能用。于是,我把这个手机揣进了口袋。
然后,我在储藏室里待了很久。
一天,两天,很多天。我开始记不清数字。
笔记本上写了第十五天、第十六天,然后第二十天、第二十七天。数字越写越潦草,纸面被反复涂抹,有些页撕掉了,有些页被咖啡渍染得看不清。之后我干脆把这些全部撕了下来。
外面的声音始终没有断过。有时近,有时远,有时就在门口打转,低吼声贴着门缝钻进来,嗡嗡的,震得我太阳穴发胀。
…………
第三十九天。
我受够了。
「啊啊啊啊啊————!」
我抄起撬棍朝铁架砸去。金属撞击声在储藏室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
箱子上面的东西被扫到地上,摊了一地。那个充气娃娃从箱子里滚出来,脸朝上躺着,模糊的五官在昏暗中露出一张将笑未笑的表情。
我用撬棍砸墙,砸架子,砸所有够得到的东西。
虎口震得发麻,指缝裂开渗出血珠,但我没有停,直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才把撬棍扔在地上,撑着膝盖喘气。
「可恶……可恶啊啊啊——!!!!!!」
我不知道我到底怎么了,声音越来越嘶哑,精神也越来越差,开始游走在边缘。
有一瞬间,我甚至想直接冲出去和那些家伙拼命。
我打开笔记本,写着:
第三十九天:
「我受够了,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我已经在这里足足三十九天了。门外那些混蛋时不时就会从这里经过,而且脚步声越来越明显了,我不知道它们到底有多少只,我受够了!」
然后我把笔扔在桌上,蹲在墙角,拳头抵着额头,很久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过来的时候额头贴着地板,凉意从地面传到颅骨里。
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瞬,我扶着架子看笔记本。
笔记本上,又多了四处新的撕痕。
…………
数字跳到了第四十四天。
「第四十四天……凌晨四时……四十分……」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储藏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在这个空旷的地方像一巴掌打在墙壁上。
或者说,长期的孤身一人让我的听力越来越敏感。
自前几天之后,外面的声音消失了,消失的一干二净。
可尽管如此,我的脑海里还是不断回荡着那股声音。
我捂住了嘴,但指缝间还是有笑声挤出来。
「呵……呵呵……啊啊啊啊啊……」
可悲的是,笑声变调了,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吞不下。
我连大笑和惨叫的劲头都没有了。
我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纸面上残留着之前撕掉页面的压痕,深深浅浅。
我拿起笔,写道:
第四十四天:
「这大概是我最后的记录,写完这张内容,我就会离开这里,然后一直走下去,我可能在这里永远不可能醒过来了——————
写完后,我打算就此结束了……
…………
如果。
我是说如果。
如果还有人到了这个地方呢?
如果还有人会遇到这种危险呢?
想到这,我将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了一大段内容。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见,总之,可以把我知道的内容告诉你。这里是一个不属于现实世界范畴的空间,不管怎么走都没有尽头。每隔五个房间就是一个拐角,像这样的拐角我走了将近上千个,并且,每个地方的布置都是完全一样的,只有这处储藏室是不同。同时,只要进入这个储藏室,那么你就会在整个空间来回穿梭,打开门后一定是和你上一次见到的地方不同。经过计算来看,能到达之前出现过的地方的概率大概是0.0000000000000000000000341%,也可能比这更小,当然,这只是我的计算。另外,不要尝试喝办公室内的咖啡,那种东西貌似有影响精神的能力。还有,那些家伙貌似能够定位其他人的存在,我至今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做到的。不过,只要呆在这个房间里,它们大概率就找不到你。就我观察来看,这个房间应该是一个不稳定的存在,我不知道它是否有生命。总之,这些内容是我近期所了解和推测的内容。」
写完后,笔尖停了一下。
然后,我在末尾又补上了一句:
【如果你看到这段内容,我希望你能逃离这个梦境。】
接着,我将本子放在了这个箱子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我拿起了撬棍和那支手枪。
检查子弹。
一颗。
什么时候拿到的这些东西……?
我已经不想再思考了。
走出储藏室后,门在身后合拢。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我走了很久,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一路跟着我。
那些东西似乎不在附近,或者它们暂时对我失去了兴趣。
我不知道。
我走到一扇门前。和别的门都不一样。
深黑色,没有把手,只有一把锁孔。圆形的,直径大约一厘米,边缘光滑。
我摸了摸口袋,突然反应过来那时候我拿下来的钥匙,放在储藏室的铁架上。
「哈……哈……」
我笑了。
笑声在走廊里散开,一声一声,如同断气的咳嗽。
然后,我举起了撬棍。
砰————!
第一下,门板裂了一条缝。
砰————!
第二下,锁孔周围的金属变形了。
砰————!
第三下,门开了。
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纯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没有办公桌,没有钟表,没有空调的声音。
缓缓走进去后。门在身后应声关上,严丝合缝。
「啊……」
我被困在这里了。
是这样吗?
我站着,站了很久。没有声音,没有光,连自己的呼吸都开始变轻。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手枪。冰冷的金属贴住太阳穴,又拿开,又贴上。
不知道是命运的不公,还是上帝的嘲笑。这一发子弹好像就是为我而留。
然后我说了一句什么。
忘了。
声音太轻,还没成型就散了。
扳机扣下去的时候,我听到了最后的声音。
很响,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是黑暗,更深的、什么也没有的黑暗。
但没有痛。
什么都没有。
…………
我不知道我死了没有。
这地方没有给出答案,它只是继续安静地运转,走廊里的灯还在闪,储藏室里的箱子还在刷新,那本笔记本还躺在铁架上,翻开在最后一页。
页面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戳穿了纸背:
【如果你看到这段内容,我希望你能逃离这个梦境。】
然后下面的署名被水渍洇开了,看不出是什么字。
也许是名字。
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