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
这是他走出房间时的第一个感觉。
明明所有物体都在它们应该出现的位置,梦映站在桌旁,黑猫蹲在桌下,晚饭放在桌面上。所有东西都各归其位。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但不知为何,那种熟悉感里好像夹杂着某种不确定的东西。
“……真梦先生,你还好吗?”
见真梦站在原地发愣,梦映有些担心地问道。
“啊,嗯……我没事,先坐下吧。”
真梦拉开椅子坐在了上面,将小臂搭在桌子上,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晚饭。
晚饭是炒面和味增汤,炒面散发着诱人的油光,味增汤也冒着热气,浓郁的香味在桌面上方缓慢地扩散。
“还……挺丰盛的,辛苦你了。”
“嘿嘿~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虽说这些菜品有些简单,但对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晚饭的真梦来说,这已经算得上很丰盛了。
拿起筷子后,真梦夹了一口面条,停顿了一下,然后塞入口中咀嚼了起来。
“味道如何……?”
“……味道很好,很美味。”
“是吗?那就好。”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梦映露出像是小孩子被夸奖之后才有的笑容。
“话说,你做饭居然有这种水平吗?”
“其实也没有啦——而且这也算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做饭。”
“第一次……?”
“因为之前在家里都有人帮忙,我自己动手也只是做一部分流程。来到这边之后也只是吃速食和便利店的食物,所以这算是第一次从头到尾自己做。”
听完,真梦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炒面。面条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边缘处有些微焦,大概是没有掌控好火候。但味道比预期的要好。
他又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
咽下嘴里的炒面后,真梦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是不合口味吗?”
“不……只是觉得……这应该就是正常的味道……”
对此,梦映歪了一下头,虽然没有理解他要表达什么,但梦映也没有追问。
没一会的功夫,两人便把晚餐一扫而空。梦映收拾好碗筷后便拿去厨房,真梦则是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研究起书上的内容。
重新翻开荣格那本书,书页停留在刚才那段内容。然而,那段歪七扭八的文字还在他的脑海里,翻开本子再看一眼,那段字依然停留在上面。纸面上有他工整的笔迹,以及旁边那些歪斜的字。
真梦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本子,放在了一旁。
接着,他换了一本书,翻了十几页后,发现自己只是在用目光扫过那些字,心思根本没有在书上停留过多长时间。于是他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灯光在白色墙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暖色,墙角那道细长的裂纹依然在原来的位置。
(也许……)
也许他真的需要休息一下。
他很少有机会这样想。对他来说,自己不需要放松,因为放松意味着让那些保持警醒的意识也会松开,而他不知道松开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个念头比往常更明确地落在了他的意识里。
人一旦过度休息,就会处在舒适圈内,而一旦处于舒适圈中,就会很难脱离出去。除非有惊人的毅力,或者很强的自制力,才能在这环境中跳出来。
巧的是,真梦就有这种能力。
但问题在于,就算他把自己这二十几年的经历全部算在一起,能让他感到自己真正休息过的时候也没有超过三次。休息对他来说只是一种形式。躺下来,闭眼,做梦,等天亮。在之前那种高压的环境下,休息这块领域对他来说反而是一团尚未揭开的迷雾。
对别人来说,做梦或许是另一种休息方式,是在另一个世界不受拘束,创造故事的时间。
可是——
(在另一个世界……我又会感受到什么……)
真梦很清楚,自己做的事情几乎全是为了那处地方,那充满了未知,并且尚未探索完全的神秘境地,也就是梦。
不过,随着这几天的症状加重,真梦对梦境和现实的分界越来越模糊。甚至有的时候,他在梦中会出现以为自己在现实,在现实以为是在梦中。
老实讲,如果不是自己身边的这些人愿意提供帮助,自己恐怕早就迷失在梦境边缘了。
(这样的话……我的情况会不会……)
会不会连累她们?
尤其是梦映,作为和他的症状完全相同的人,真梦不止一次想过这一点,从网上初次认识到她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真的会因为自己,导致梦映,甚至是现实中的栞和健受到牵连的话,自己在那时候又会怎么做?
抛弃,逃避,还是面对,抵抗?
真梦想不明白。
然后他再次把书合上,重新拿起了荣格的那本书。
{心理学家正是基于这些证据假设存在一个潜意识心灵——尽管许多科学家和哲学家否认其存在。他们天真地辩称,这种假设意味着同一个个体内存在两个“主体”,或者说两个“人格”。但这恰恰就是它所意味着的——而且完全正确……}
{现代人的一大不幸就是,许多人正遭受着这种人格分裂之苦。这绝不是什么病理症状,而是一个正常的事实,任何时间、任何地方都能观察到。并非只有神经症患者才会“右手不知左手在做什么”。这种困境是普遍无意识的一个症状,是全人类不可否认的共同遗产……}
{人类缓慢而费力地发展出意识,这个过程经历了无数年代才达到文明状态。而这种进化远未完成,因为人类心灵的大部分领域仍笼罩在黑暗之中。我们所谓的“心灵”绝不等同于我们的意识及其内容。}
{任何否认无意识存在的人,实际上是在假设我们目前对心灵的认知是完整的。这种信念显然是错误的,就像假设我们对自然宇宙的一切都已了如指掌一样荒谬。我们的心灵是自然的一部分,它的谜团同样无穷无尽。因此,我们既无法定义心灵,也无法定义自然。我们只能陈述我们所相信的,并尽可能描述它们如何运作。所以,撇开医学研究积累的证据不谈,也有充分的逻辑理由拒斥诸如“不存在无意识”这样的说法。说这些话的人,仅仅表达了一种古老的“厌新主义”——}
——对新生和未知事物的恐惧。
真梦在自己毫不察觉到的情况下,眼神扫过了这页的内容,同时将上面的内容自动拆分成片段记在了脑子里。
如荣格所说,心灵是自然的一部分,谜团同样无穷无尽。而真梦自己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在自己的症状里发掘出新的内容,然后陈述,描述它是如何运作的。
不过,真梦这样想,大概也是只让自己有一个值得依靠的想法罢了。
沉默了一会后,真梦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还亮着,梦映正盘腿坐在沙发上。黑猫趴在她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尾巴垂落在她腿边。梦映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黑猫的背部。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她的发梢染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还在忙?”
“唔……没有,只是想休息一下。”
“这样啊……对了,这只猫叫什么名字想好了吗?”
“还没想好,你有什么建议吗?”
真梦歪着头看了看黑猫,黑猫也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合上。
“……先不急着取名字,等它自己告诉你吧。”
说完,真梦自己先停顿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会用这种说法说话,这听着就像小孩子会说的天真话一样。
“猫又不会说话,怎么告诉我?”
“……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真梦赶紧给自己的话找了个台阶下,说完便然后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黑猫偶尔发出的呼噜声。
靠在沙发背上后,真梦拿出手机,点进那个帖子网站,习惯性地往下翻。
页面上的内容和他上次看到的大致相同,新的帖子很少,旧的帖子也没有人回复。他翻了几页之后,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两条帖子的更新时间显示为今天。点进去后,里面的内容很简短,看着像是匆忙中留下的记录:
【我昨天晚上又梦到那个走廊了,比上次更长。尽头也有什么东西站在那,我总感觉他在等着我。】
【我已经分不清了。白天做的事,晚上在梦里又做了一遍。连对话的顺序都一样。这完全就是有人在梦里把我的生活抄了过去。】
真梦看着这两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退出页面,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时,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梦映的膝盖,走到他脚边蹲了下来。
“……你也在等什么吗。”
黑猫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抬着头看着真梦。
不知为何,真梦总觉得这只黑猫好像要表达什么,但是自己目前还不能理解。
“难不成……我霸占了沙发的位置让你不高兴了吗?”
真梦将猫举了起来,开口询问道它。
黑猫没有回应。
“还是说你又饿了,或者渴了?”
黑猫依然没有回应。
梦映看着真梦对着猫说话的样子,嘴角微微抬了一下。大概是感到有些稀奇吧,毕竟谁会对一只人畜无害的猫说话。
“难不成,你在等我睡觉吗?”
话说完的一瞬间——
“喵——”
黑猫作出了回应,精准地接住了真梦那句话的尾音。
真梦听到这一声,整个人顿了一下。自己只是半开玩笑似的随便说说,没想到它居然真的回应了自己的问题。
本着刚才是巧合的态度,他选择了再问一次。
“你……在等我入梦吗……?”
“喵——”
这一次,黑猫再次做出了回应。
如果刚才的回应是巧合的话,那么这次的回应很难再用巧合来解释。
真梦缓缓将猫放下,目光停留在它的身上,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
之所以会有这种反应,倒不是因为猫能理解人类的语言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这只猫的反应指向了一个具体的方向,并且是针对问题做出了回答。
它在回应真梦,而且它知道真梦在问什么。
梦。
黑猫蹲在地板上,瞳孔在灯光下微微张开又合拢,看着那双眼睛,真梦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真梦先生,你还好吗?”
“没事……”
说完,真梦站了起来,没有解释,快步走向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冷水撞击陶瓷水槽的声音进入了耳内。真梦掬起水泼在脸上,然后双手撑在台面上,看着镜子里自己,水珠正沿着他的下颌滴落,在白色陶瓷上留下细小的圆形水痕。他的右手腕上还缠着绷带,边缘已经被水浸湿了一小片。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这时,镜面内的自己忽然发生了变化,身体失去血色,头部还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洞,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一样。
可眨眼的功夫,这场景便消失的无影无踪,镜子里依然是自己,那个面色发白,呼吸稍快的自己。
“…………”
见状,真梦咽了一口唾沫。
外面的客厅传来梦映和黑猫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还是原来那样,但感觉上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而且他无法具体说出那种不一样的感觉。
“到底是什么情况……”
缓了大约有三分钟后,这种奇怪的感觉逐渐消退,真梦的情绪也稳定了下来。
从洗手间出来后,发现梦映正在蹲在地上,从她早上带来的包裹翻着什么。
“有什么需要帮——”
“唔噫————!”
梦映整个人突然抖了一下。
“真梦先生……拜托你出现地不要这么突然……”
“抱歉……只是看你这边好像需要帮忙。”
真梦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梦映前面的包裹。
“啊,这个……这里是我个人用的物品,主要是床单这种……不、不过,我会在客厅这收拾好的,所以不用您费心了。”
梦映转过身,把本就不是特别凌乱的包裹收拾得更整齐了。
“倒是不用这么细致……另外还有一点我要说明一下。”
“……什么?”
“你去我房间睡就好了,客厅这里很容易着凉。”
真梦指了指自己身后,朝梦映示意道。
“那,真梦先生你……”
“嗯,我当然是在我自己的卧室睡。”
“哦哦,原来是————”
话音未落,梦映的动作停在了原地。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大。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和我一起睡卧室,就和当时在酒店那样。”
“但、但是现在的情况和那时候完全不一样吧————!”
梦映整个人变得面红耳赤,耳根也微微泛红,一点点蔓延下去。
(为什么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啊……)
看着有些慌乱的梦映,真梦倒是觉得自己没有说错什么,因为他只是陈述了一个在他看来可行的安排,毕竟梦境串联的稳定性与物理距离相关,这一点在他们之前的经历中已经验证过。
不过,能如此平静想着这种事情的,大概就只有真梦一个人吧。
“虽然我不知道你理解到哪里去了,不过我是不会介意的。”
“你好歹也要考虑一下女孩子的感受嘛————毕竟这种情况换谁都会……”
说到这,梦映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按压着指腹。视线也从真梦的脸上移开,开始出现了飘忽不定的迹象。
“男女有别这方面我还是知道的……所以我来睡地铺,你睡在我的床上,这样就没问题了。”
“这样的话,会不会有点过分……我、我指的是我自己会不会有点过分,毕竟你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我作为租客躺在你的床上会不会有些……”
“所以我才会说不介意。好了,不要想得那么多了,把东西抱进来收拾一下吧。”
真梦转过身,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梦映蹲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后,才忙手忙脚将东西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