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金色公告出现以前。
朔云城外，断锋原。
风雪掠过残破的界碑，倒在雪地里的无名骑将逐渐化作光点。
持枪的女子站在原地，束起的黑色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身形高挑，肩甲已经裂开一道缺口，握枪的手却依旧很稳。直到确认骑将彻底消失，她才缓缓放低枪锋。
她的经验条早已填满，等级却被锁在九级，之后获得的经验仍会照常记录，只是不完成破限任务，便无法用于升级。
眼前这片没有标在地图上的古战场，便是她按照内测时的记忆找到的破限之地。
【破限任务已完成】
【等级限制已解除】
【你的等级提升至10级】
【你已获得唯一进阶职业“逐界骑士”】
女子对这个结果并不陌生。内测时，她已经走过一次相同的进阶路线，职业特性和新技能都记得清楚，没必要现在重新查看。
金色公告在风雪上方展开。
【玩家“长夜”成为首位达到10级的玩家】
等级突破的同时，沉寂至今的先遣者印记忽然亮起。另一道灰白色提示越过进阶结算，停在了视野中央。
【检测到同类异常记录】
【先遣者印记已响应】
【关联地点：栖川城·浅水滩】
【当前调查者：晨曦】
长夜在内测早期便获得了先遣者印记，后来她参与断潮台校正，那次异常才被记入印记的关联记录。
如今印记第一次提示其他城市出现同类异常，还同时给出了调查者的名字。
但这个名字她感觉十分陌生，因为她记得所有参与内测的玩家，其中没有晨曦。
显然对方是公测玩家。
封闭测试结束后，她也曾以为那段经历已经随着角色一同清除。直到公测建立新角色，【先遣者印记】再次出现在她的身份栏里，断潮台的校正记录也随之恢复。
等级、职业和装备都被清空，内测期间留下的这段经历却没有消失。
负责封闭测试的技术组为此检查过她的接入设备，也试着从现实侧关闭印记，最后除了确认它不会直接强化角色，什么也没能做到。
从那以后，长夜便知道所谓清档只对玩家的数据有效。内测期间已经发生的事、已经被改变的地方，都不会因此恢复原状。
长夜抬手点开印记，原本拒绝陌生消息的通信栏短暂开放了一条通道。
她只发了一行消息。
“不要修复那段记录。”
消息显示送达。几秒后，对面回了两个字。
“理由？”
长夜看着回复，倒是没有意外。
能接触到这种异常的人，本来也不会是因为一句警告便停手的主。
——
流萤原的夜风掠过草梢。
程曦站在回城的石道旁，等了十几秒，才收到长夜的第二条消息。
“那段记录不是损坏，是被隔离了。”
程曦扫了一眼任务说明。
司辰台要求她“找回”浅水滩缺失的过程，默认那十七秒只是意外遗失。长夜却说它遭到了“隔离”，那便不是没能保存下来，而是有什么东西主动将它封在了记录之外。
毕竟只有丢失的东西需要补全，被隔离的东西则未必适合放出来。
“司辰台的档案里，你是断潮台的校正者。”程曦问，“那次出了什么问题？”
长夜这次停顿得更久。
“校正完成后，断潮台按照补回的记录，重新生成了一次事件。”
“但重新生成的事件，和原本发生的不一样。”
“参与校正的三个人，只有我保留了完整记录。”
程曦注意到了她刻意加上的“完整”二字。
“另外两个人呢？”
“一个死在重新生成的事件里。接入舱打开以后，医疗组没能把他叫醒。”
长夜的下一条消息隔了几秒才出现。
“另一个活着完成了校正，却失去了那十七秒的记忆。”
“下线后也没恢复？”
“没有。直到内测结束，他都想不起那十七秒发生过什么。”
程曦的目光在“没能把他叫醒”几个字上停了片刻，敲进输入框里的问题又被她逐字删掉。
她换了个问题。
“既然角色已经清档，你为什么还会收到栖川城的任务提醒？”
消息送出后，通信栏上方浮出一枚她从未见过的银色标记。两道细环交错在一起，和司辰台档案里的校验符号有些相似。
【先遣者印记】
【持有者曾参与《界域》早期开放，并被记录为特定事件的见证者或校正者】
【该身份不属于角色数据】
长夜发来的只是印记说明页，前三行以外的内容仍被遮住。印记本身依旧留在她的身份栏里，无法转移，也没有撤销选项。
“我们本来就是官方组织的第一批测试员。”长夜说，“但这个印记不是官方发的。”
程曦想起现实网络上那场代号为“边界”的封闭测试。
“官方事先知道它会保留？”
“不知道。公测重新登录以后才确认。”
“能删除吗？”
“不能。现实侧只能记录它已经开放的功能。”
长夜随后又补了一句。
“所以原来的测试队还在继续调查。”
这支队伍不是因为印记临时组成的。早在封闭测试开始以前，他们便由官方筛选并组织起来；公测清掉了角色数据，却没有结束原本的调查任务。
“所以公测不是第一次开放。”
“不是。”
“为什么全部清档？”
这一次，长夜没有马上回答。
程曦也没有催，能公开给普通玩家的内容，长夜回复得很快；涉及封闭测试的信息，她每次都会先停顿，对面或许正在筛选措辞，也可能正在等待某种许可。
半分钟后，新的消息才出现。
“早期开放能够接纳的人很少。”
“只靠我们，很多区域和事件无法继续推进。要让更多人进入，整个接入体系必须重新开启。”
“蓝星为这次重启付出了很大代价。”
“多大？”
“不能说。”
“那就是大到写进报告会有人睡不着。”
“你可以这么理解。”
程曦等了一会儿。
“然后？”
“角色数据被重置了。”
“但《界域》没有重置。”
短短两句话，终于将那份三个月前的档案解释清楚。
玩家可以换成一级的新角色，断潮台的校正档案却依旧保留着，内测期间死去的人、被改变的事件以及留下的权限，也没有因为公测开始便一起消失。
所谓公测并不是从头开始。
只是原本关着的门，被推得更开了一些。
门后那个世界，却一直沿着内测留下的方向运行到了今天。
程曦重新点开【司辰台校时】。第二阶段仍然要求她参考断潮台记录，找回浅水滩缺失的十七秒。任务没有出现警告，也没有因为长夜的消息发生任何变化。
“你希望我放弃任务？”她问。
“在弄清断潮台发生过什么以前，别按照任务补上那十七秒。”
不是放弃，也不是停止调查。
程曦唇角轻轻动了一下，长夜把能说的内容压得很短，界限倒是划得很清楚。
“可以。”
她答应得太快，对面反而发来一个问号。
“？”
“我只答应不修复，没答应不查。”
几秒后，长夜回了一句。
“随你。”
字面上不怎么客气，至少没有阻止她继续调查。
“断潮台的完整校正记录，能给我吗？”
“不能。它不能出现在通信附件里。”
“什么意思？”
“记录留在断潮台，只能在那里读取。”
“那就去断潮台看。”
“跨城传送需要完成十级进阶。”
程曦抬眼看了一下自己的等级，七级，经验刚过一半。先前她对排行榜没有多少兴趣，现在倒是第一次觉得十级离得有些远。
长夜又发来一条消息。
“到十级后，来朔云城断潮台。”
“我只等你一天。”
程曦看着最后一句。
“我才七级。”
“看到了。”
“一天升三级，还要做转职任务？”
通信栏安静了片刻。
“三天。”
程曦这才关掉消息。
至少这位全服第一还算讲道理，只是需要把道理写成数字。
她转身往栖川城走去，顺便给胡吃海塞发了条消息。
“还练级吗？”
对面几乎立刻回复。
“练，你不是回城了？”
“临时改主意。”
“受什么刺激了？”
程曦看了一眼等级排行榜顶端那个名字。
“有人只肯等三天。”
胡吃海塞没有听懂，却很快发来新的坐标。
“那你先过来。这里的怪多，我一个人吃不过来。”
程曦脚步一转，沿着城外岔路走向传送点。
司辰台的任务可以暂时停在第二阶段，等级却没必要一起停下。
何况她现在确实有点想看看，那个早在公测以前便处理过同类异常、如今又拿下全服第一的长夜，究竟是什么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