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滑轨的刺耳摩擦声还在医务室里回荡。
阳光像一把利刃,粗暴地切开了拉帘后的私密空间。
夏川栀子站在病床左侧,圆润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手里拿着一瓶冒着冷气的橘子汽水,
水珠顺着指缝「滴答、滴答」地砸在瓷砖上,像极了某种倒计时。
清见诗鸢站在右侧。
她扣着一叠医务室备用的干净毛巾,一头冰蓝色的发丝因为跑动显得凌乱且惹人怜爱。
两人的目光,像带刺的冰锥一样全钉在病床上。
桥本朝躺在那里。
而长月环奈正俯着身子,两人的鼻尖相距不到三公分,暧昧的粉色长发甚至散落在了男生的锁骨处。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结冰。
夏栀最先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寂静。
她怒极反笑,腮帮子鼓得像只气呼呼的河豚,蜜金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长月环奈。
「哎呀,看来我们来的真不是时候。」
夏栀扬起小巧的下巴,拉长了尾音,
「完全打扰到长月同学的青春恋爱喜剧了呢。」
她刻意咬重了「恋爱喜剧」四个字。
语调里,满是日式轻小说里正宫抓包现场的阴阳怪气。
清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低下了头。
她把那叠毛巾往怀里紧了紧,手指在白布上抓出深深的褶皱。
「如果桥本同学不需要……」
清鸢的声音极细,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发抖的声线,水润的眸子里氲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们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真的转过半个身子,连眼角的那抹绯红都在预示着她的退缩。
桥本朝安静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如果是前世的自己,遇到这种三等分的修罗场,恐怕只会大脑宕机,然后一把推开长月环奈,结结巴巴地向所有人低头道歉,最终把这三个女孩全推得越来越远吧。)
优柔寡断,才是伤人最深的刀。
但这一次,他撑着有些发软的胳膊,从病床上坐直了身体。
长月环奈居然完全没有被当场抓包的慌乱。
她非但没有站直退开,反而顺势侧坐在了床沿边。
半个纤细的身子极为自然地贴上桥本朝的手臂,一侧的樱花香气直往他鼻尖里钻。
「哎呀,没办法呀。」
长月环奈弯起那双粉透的眼睛,笑眯眯地看向门外僵住的两人,
「谁让某些人不够坦率,跑得又慢。为了不让桥本同学一个人可怜兮兮地躺在这里,只好由我这个『外人』来代劳喽。」
精准踩雷,顶级爆破。
夏栀头顶的那撮呆毛瞬间立了起来。
她那张圆乎乎的脸颊绷得极紧,左侧的鹅黄色栀子发夹跟着主人的怒火疯狂颤动。
她毫不退让地往前跨出一步,举起手里那瓶橘子汽水。
「你才是外人!我们昨天明明就……」
夏栀反击的话还没飙完。
桥本朝突然开口了。
「长月同学。」
男生的声音清朗、平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他没有抽回被长月环奈紧贴着的手臂,也没有做出任何撇清关系的闪躲动作。
三个女孩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前世就是因为不敢面对才搞砸了一切。只要我坦然不躲,防线崩溃的就是你们。)
桥本朝转过脸,平静地对上长月环奈近在咫尺的粉色眼瞳。
「长月同学的反应确实很快,刚才跑过来垫在我身下,我很感激你。」
接着,他微微偏过头。
目光穿过白色的纱帘缝隙,没有丝毫避讳,直直落在了门外夏栀和清鸢的脸上。
男生那双浅灰蓝色的眸子里,找不出一丝怯懦与迷茫。
「不过。」
桥本朝放缓了语速,语气诚恳到有些犯规,
「老实说…… 刚才在跑道上,看到夏川同学和清见同学为了我,不管不顾地跑过来的样子……」
他停顿了半秒。
「我觉得,你们要更可爱一点。」
「嗡 ——」
医务室里彻底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长月环奈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娇嗔,瞬间卡了壳。
她靠在男生肩头的动作生硬地顿在半空,一双粉透的眸子猛地缩紧,心跳毫无防备地漏了一拍。
夏川栀子手里的橘子汽水直接脱手而出。
在砸中脚面之前,她手忙脚乱地一把捞住,那张圆润的脸颊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颈,红得简直要滴出草莓汁来。
「你、你少得意忘形了!」
夏栀结结巴巴地扯着嗓子大喊,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谁担心你了!我只是…… 只是不想看你死在跑道上!」
清见诗鸢整个人死死僵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举起怀里的备用毛巾,挡住自己发烫的半张脸。
在冰蓝色的发丝遮掩下,那双晶莹的耳尖早就红得晶莹剔透。
「不、不知羞耻……」
清鸢连声音都在打飘,平日里生人勿近的清冷滤镜碎了一地。
三个女孩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防线,在这一记毫无花哨的直球面前,全面崩盘。
没有任何优柔寡断。
没有任何推脱和找借口。
就是干脆利落地把所有人的心意放在台面上,然后稳稳接住。
长月环奈猛地站起身。
她背对着桥本朝,双手胡乱拍了拍百褶裙摆,动作罕见地透出一丝慌乱。
「那个…… 既然你们都来了,我就先走一步啦。」
她头也没回,加快脚步直接冲出了医务室。
「砰!」
夏栀把那瓶冰镇橘子汽水重重砸在旁边的医疗推车上。
「喝你的汽水吧!大笨蛋!」
她扭过头就跑,暖金色的马尾在空中甩出一个慌乱的弧度,背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
清鸢深吸一口气,小跑着上前,把毛巾匆匆放在床头柜上。
她根本不敢去碰触桥本朝的视线,丢下一句含糊不清的「注意休息」,逃跑的速度竟然比夏栀还要快上几分。
不过眨眼间,三个女孩消失得无影无踪。
医务室重新安静了下来。
微凉的春风吹动窗边的白色纱帘,空气里还残留着橘子汽水的清甜和淡淡的樱花幽香。
桥本朝靠在病床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这种强行控场、直面修罗场的方式,实在是极其消耗心神。
但这改变命运的第一步,他终于走稳了。
……
黄昏。
当日课程结束的铃声已经响过许久,教学楼里人去楼空,只剩下几缕暗红色的光斑趴在走廊上。
桥本朝单肩背着书包,独自走出学校大门。
今天他没有和任何人结伴。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顺着粗糙的柏油路面,一直延伸到前方的十字路口。
车辆川流不息,机械的红绿灯蜂鸣声在耳边规律地回荡。
桥本朝停在斑马线前,仰起头,看着不断跳动的红色倒计时数字。
他脑海里正不断复盘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从早上的感冒药和便当,再到刚才医务室那场毫无遮掩的直球交锋。
三个女孩的反应,已经和前世截然不同。
命运的轨道,确实发生了偏转。
绿灯亮起。
桥本朝迈出左脚,鞋底稳稳踩在白色的斑马线上。
就在这一瞬间。
没有任何征兆,大脑深处猛地窜起一阵几乎撕裂神经的剧痛!
视线在一秒内骤然发黑,周遭刺耳的车流声、行人的交谈声、红绿灯的蜂鸣声,在这一刻被某种诡异的力量全部抽空。
就像是老旧的录像带被强行按下了倒退键。
记忆的底片在脑海里强行过曝。
画面切回了十年后。
28 岁的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那家温泉酒店的走廊地毯上,手里攥着喝剩一半的威士忌。
他和夏川栀子之间,究竟是如何走到无可挽回的那一步的?
他看着自己烂醉如泥,倒在地上,双眼没有焦距地盯着地毯上那个烧焦的烟洞发呆。
刺痛感加剧,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被威士忌麻痹而掩盖的死角,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那晚的走廊里……
根本不止他一个人!
记忆的深处,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廊灯突兀地闪烁了两下。
就在那个他无数次凝视的烟洞正前方,阴影中,赫然站着一双穿着纯黑色及膝袜的腿。
视线顺着裙摆和奶白色的皮肤一寸寸上移。
一个穿着私立星见川大学制服的女生,犹如幽灵般,静静地站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暗处。
光线太暗,他看不清那个女生的脸。
只能感觉到,她正低着头,用一双极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倒在地上的他。
而那个女生的手里,正紧紧捏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物件。
是一个粉红色的信封。
封口处,暗红色的火漆封泥上,印着一朵正在诡异盛开的夜樱。
「滴 ——!!!」
一辆重型货车按着刺耳的喇叭从面前疾驰而过,带起一阵粗暴的狂风。
桥本朝猛地睁开眼睛。
十字路口依旧喧闹,晚霞如血。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是刚从水底挣扎着浮出水面。
他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把手伸进校服裤兜。
指尖触碰到了一层硬纸壳 —— 那个粉红色的信封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第四个女孩。
前世修学旅行的那个心碎之夜,除了他、夏栀和清鸢,走廊现场居然还有目睹了全程的第四个人!
而且,那个人跨越了整整十年的光阴,依旧穿着这身星见川大学的制服,如鬼魅般出现在了他 28 岁人生终结前的最后一刻。
一阵夹杂着倒春寒的晚风吹过。
桥本朝硬生生打了个冷战,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必须查清楚,这个把情书塞进他鞋柜的「夜樱第四人」到底是谁。
这绝不只是一场简简单单的青春恋爱喜剧。
在这所完全复刻日式大学学制、以「隐性社会观察实验」为底色的星见川大学里,除了少年少女们酸酸甜甜的心动,显然还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扭曲与恶意。
「滴 ——」
人行道的信号灯再次由绿变红。
桥本朝静静地站在斑马线边缘。
他把手深埋进校服口袋,指节发力,捏住了那个带有夜樱火漆印记的信封。
第一卷・重来之夜,抉择之夏——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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