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一年生 A 班。
初春的阳光切进玻璃窗，细密的粉笔灰在光柱中上下翻腾。
班导用教鞭敲了敲黑板的边框。
「下周举行春季球技大会。各个项目自行分组，体委负责统计一下名单。」
原本安静的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椅子拖拽的嘈杂声，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岸本达平站起身。
他依旧没好好穿校服，黑色的立领诘襟敞着两颗扣，大步流星地跨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几个区域。
「躲避球、篮球、羽毛球。大家踊跃点主动报啊！」
岸本声音洪亮，田径部练出的中气在教室里回荡，视线同时在班里扫了一圈。
男生们纷纷起哄响应，几个怕出汗的女生也赶紧凑上去抢占相对轻松的羽毛球名额。
清见诗鸢坐在第一排靠走廊的「吃粉笔灰」专座上。
她单薄的后背挺得笔直，细白的手指乖巧地叠放在百褶裙的膝盖上。
她向来不擅长应对这种集体运动，加上平时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此刻根本没有同学敢主动上前搭话找她组队。
岸本达平在黑板上飞快写下躲避球的名单。
写到最后一行时，他故意顿住了笔尖，居高临下地看向第一排的清鸢。
「诗鸢，躲避球刚好还差一个人，你……」
岸本挑起浓眉，故意拉长了声音。
「我不打躲避球。」
清鸢冷冰冰地打断他。
她太清楚这青梅竹马在打什么算盘了。
躲避球需要满场乱跑，甚至还要在地上翻滚躲闪，她绝对应付不来。
「规矩就是规矩啊，诗鸢。」
岸本达平把粉笔往盒里一丢，双手大喇喇地撑在讲台上，
「全班都得参与。除非你现在开个口，求我帮你协调一下，我或许能把最后那个羽毛球的闲差给你换过来。」
他在等。
只要清鸢向他低头服软，他就能理所当然地在这群男生面前展现所谓的「保护欲」。
清鸢低下头。
柔亮的冰蓝色发丝顺着脸颊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死死绞着百褶裙角，平整的布料被硬生生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痕。
白玉般的耳尖不受控制地红透了 —— 不是害羞，是被当众刁难的窘迫。
极强的自尊心让她咬紧了下唇，硬是一声不吭。
班里的喧闹声慢慢弱了下去，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后排已经有几个女生在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桥本朝拿起了桌上那支黑色的按动中性笔。
「啪！」
塑料笔杆被他不轻不重地拍在实木桌面上。
声音不大，却在此时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异常突兀。
他站起身，拉开椅子，从容地迎上所有人的目光。
「老师。」
桥本朝嗓音清朗平稳，音量刚好能让全班听得一清二楚，
「我和清见同学申请男女混双羽毛球。我们会拿下好名次。」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岸本达平撑在讲台上的手臂猛地一僵，后槽牙咬得死紧，脸上的得意瞬间卡了壳：
「桥本，羽毛球的名额已经……」
「黑板右下角还空着一组混双的位置。」
桥本朝抬起手，指了指黑板，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白板上的规则写得很清楚，自愿组合优先，不是吗？」
清鸢猛地抬起头。
她水润的冰蓝色眼瞳睁得老大，视线越过整整一个教室的对角线，定定地看着那个站在窗边的男生。
初春的阳光正好洒进来，给桥本朝的白衬衫镶上了一层极浅的淡金色毛边。
男生的眼神温和而平静，没有丝毫像过去那般的躲闪，直直地回望着她。
清鸢鼻尖猛地一酸。
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转过脸，慌乱地看向窗外。
耳尖那抹因为窘迫而升起的薄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带整个纤细脖颈都不可抑制泛起的粉色。
「那就这么定了。」
班导压根没察觉到这底下的暗流涌动，直接在点名册上画了一笔，
「桥本，清见，混双羽毛球。」
岸本达平死死盯着桥本朝，最终只能烦躁地抓了一把深棕色的刺猬头，把点名册狠狠甩在讲台上。
……
课间。
桥本朝走到讲台前，抱起那摞厚厚的公共国语课作业本。
他是这周的公共国语课代表。
这是绝佳的掩护。
回到座位，他将作业本在桌面上依次摊开。
随后，他从校服裤兜里摸出昨晚在鞋柜里收到的那个粉色信封。
信封背面，暗红色火漆印记的边缘，蹭着一点极其微弱的蓝色墨水痕迹。
桥本朝凑近看了一眼，立刻做出了判断。
这不是普通圆珠笔的颜色，而是一种进口的冰海蓝钢笔水，阳光下还带着点轻微的闪粉。
前世十年的社畜生涯，为了给上司备礼，他对各种高端办公文具了如指掌。
这种价格不菲且极其小众的墨水，绝不是普通大一学生会随意买来用的。
桥本朝面无表情地快速翻阅手中的作业本。
翻到第十七本时，他动作一顿。
空白处，有一段用冰海蓝墨水写下的批注。
他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名字：佐藤结衣。
一个平时存在感极低、几乎不和任何人搭话的女生。
手指继续向后翻，直到第三十二本。
末页的角落里，画着一个调皮的粉色笑脸，用的依然是那种带闪粉的冰海蓝墨水。
封皮上的名字：长月环奈。
桥本朝缓缓合上作业本，浅灰蓝色的眼底泛起一阵冷意。
午休铃响。
走廊上人流如织。
桥本朝独自走到一楼玄关，输入密码，拉开自己的专属鞋柜。
果不其然，第二封粉色信封正安静地躺在铁皮格子里。
这次没有用火漆封口，里面只装着一张折叠的 A4 纸。
打开。
全是打印体，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比对的笔迹。
【放学后，顶楼天台，告诉你一切的真相。】
桥本朝将纸条随手团成一团，冷漠地塞进口袋。
他嘴角挑起一个极度理智的冷硬弧度。
藏在幕后的猎物，终于按捺不住要主动跳出来了。
……
下午五点，当日课程结束的铃声敲响。
夏川栀子将书包一把甩上娇小的肩膀，踩着皮鞋走到桥本朝桌前。
她今天换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袖水手服，明黄色的蝴蝶结打得端正极了。
「喂。」
夏栀扬起圆乎乎的下巴，蜜金色的眸子里透着一种娇蛮的理所当然，
「今天值日结束，去吃上次原宿那家可丽饼，我勉强允许你帮我拿包。」
「今天不行。」
桥本朝利落地收拾好桌面，
「补习班的导师找我谈话，我要赶过去。」
「嘁。」
夏栀鼓起脸颊，像只被拒绝的炸毛小猫，不满地别过头，
「随你便，我才不想和你一起走呢。」
前门处，清见诗鸢拎着单肩书包，刻意放慢了脚步。
她时不时用余光往后排瞥，显然是在等什么人。
桥本朝越过生闷气的夏栀，快步走到前门，对着清鸢开口：
「清见同学，羽毛球的训练明天开始。今天我有急事，先走了。」
清鸢愣了一下。
她看着桥本朝大步流星、没有丝毫留恋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随后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冷冷地应了一声：
「哦。」
转过走廊拐角，桥本朝立刻改变方向，避开所有下楼的人流，径直走向通往顶层的楼梯间。
顶层，通往天台的楼梯显得格外阴暗。
黄昏的夕阳透过窄小的气窗斜切进来，将灰白色的水泥台阶染上了一层刺目的血红。
桥本朝推开沉重且生锈的防火门。
「嘎吱 ——」
狂风裹挟着高处微凉的空气呼啸着灌入耳膜。
天台极度空旷。
地面散落着几片不知从哪吹来的枯黄落叶，边缘围着一圈两米高的防护铁丝网。
铁丝网在强风中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暗红色的夕阳将天台上的影子拉得极长、极度扭曲。
一个人正背对着他，静静站在铁丝网前。
但那并不是他记忆中那个穿着黑丝及膝袜的陌生背影。
听到脚步声，长月环奈转过身。
她根本没穿那身规整的粉领水手服。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极其违和、宽大得有些病态的白色病号服。
狂风把单薄的布料吹得像鼓起的白帆，樱花粉色的长发在血色夕阳下疯狂飞舞。
她的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还未发出的粉色信封。
「你迟到了三分钟哦，朝同学。」
长月环奈歪着头，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的轻笑。
她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夸张到诡异的弧度，那双粉透的眼眸在红霞的映衬下，透着一种病态的迷恋与疯狂。
桥本朝停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安全距离外。
他的视线没有看她的脸，而是冷漠地落在了她手里的那叠信封上。
信封的颜色很鲜艳。
不对。
十年后他在酒店走廊里看到的那个粉色信封，纸张表面带有极具质感的细微磨砂纹理，颜色更偏向压抑的暗粉色。
而环奈手里的这叠，只是表面反光的劣质铜版纸。
明显的色差。
长月环奈根本不是十年后那个拿着信封的幕后「第四人」。
她充其量，只是这场「隐性社会观察实验」中被利用的一枚棋子，亦或者，一个彻底陷入疯狂的劣质模仿者。
「鞋柜里那些信，是你放的。」
桥本朝语气笃定，没有疑问。
「是我呀。」
环奈非但没掩饰，反而往前跨了一步。
病号服的下摆晃动，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小腿，
「朝同学那么聪明，一定猜到了吧。那个叫佐藤结衣的内向呆子，只要给她一点点可怜的甜头，她就会乖乖帮我把信塞进你的鞋柜里。」
她举起手里的信封，随意地在半空中扬了扬，毫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那些躲在暗处偷窥的老鼠，弄出了什么夜樱占卜的无聊把戏。我只是觉得好玩，借来用用罢了。谁让他们刚好拍到了那么有趣的照片呢。」
环奈的眼睛死死盯着桥本朝，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你在相片里被画了猩红的叉呢。朝同学，有人想毁了你。但我不同……」
她又往前逼近了一步，身上浓烈的樱花香气被狂风硬生生吹散，只剩下一股偏执的味道。
「我喜欢你。从开学第一天起，你的眼睛里就藏着好多好多的秘密。那些小女孩根本不懂你。只有我……」
「所以你在医务室刻意制造贴脸误会，在商场故意穿女仆装挑衅。」
桥本朝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眼神冷漠如冰。
「那不好玩吗？」
环奈笑得眉眼弯弯，像个纯真又残忍的孩童，
「看着她们像护食的蠢狗一样炸毛，多有意思呀。」
「这种低劣的闹剧结束了。」
桥本朝丝毫不为所动，直视她的眼睛，
「把你背后的那个『第四人』说出来。」
环奈的笑容僵在了那张瓷白透粉的脸上。
她粉色的瞳孔剧烈收缩，目光瞬间阴沉下来，声音带上了一丝怨毒。
「你为什么…… 还在想着别人啊。」
话音未落，她突然向后倒退而去。
一步，两步。
后背直接贴上了冰冷的铁丝网。
天台边缘因为施工，刚好有一处留出了接近一米宽、完全没有铁丝网防护的检修口。
长月环奈毫无征兆地向右平移，直接退到了那个检修口的绝对边缘。
狂风肆虐，卷起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病号服，整个人仿佛随时会被吹落的枯叶。
她只要再向后退半步的距离，就会从这六层高的教学楼顶，直直坠落成一滩肉泥。
桥本朝眼瞳猛地一缩。
长月环奈踩在生死边缘。
她看着对面的男生，嘴角再次勾起一抹诡异而病态的甜笑。
「呐，朝同学。」
她缓缓张开双臂，身体大幅度向后倾斜，半个身子已经完全悬空在六楼外的狂风中。
「如果我在这里掉下去摔碎了…… 那两个女孩，是不是就永远没有资格再来跟我争夺你了？」
第一卷・重来之夜，抉择之夏——第十三章「完」
插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