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长的木凳上,陆瑟斯横卧在上捂着臀部,“娘,再怎么说,我现在也是边境护卫长,你这样我出去还怎么见人。”
“也省的村里女子看见你烦了。”妇人恨铁不成钢道,“我再重申一遍,你爹给你的那些骑士,没事少给我往屋子里领。”
“娘,他们很听命令的,再说了,我们家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有啥好顾虑的。”陆瑟斯很少跟母亲犟嘴,但这次不同,父亲专门派了一批骑士护卫他们,这不是重视是什么?
他几乎想象到一段时间后,父亲领自己回归家族的模样,想到这他的语气更强硬了,“娘,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接纳爹,爹分明说过,只要你愿意,索恩家族的大门随时可以为我们敞开。”
为我们敞开?妇人不由得冷笑,心底泛起一阵苦涩,陆瑟斯或许一辈子不能明白,那扇大门自始至终都不曾为他开过,他只不过是两个极品血统下偶然诞生的失败品。
这个世界上,恐怕除了自己,再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在陆瑟斯被追着打的间隙,白蕊已然披上新的大衣行走在村口的小道上,在她的身后,是沉默着的波密可。
像是察觉到对方有心事,白蕊停下脚步,随便想了个话题,
“想什么呢,该不会是怕他解除不掉诅咒,天天哭哭唧唧的吧?”
波密可只是轻微摇了摇脑袋,沉默着开口,“我想,那种级别的诅咒对那位妇人来说不是难事。”
话语间,白蕊的目光不由得被波密可吸引,此刻的她嘴唇微闭,娇俏的脸上带着相符至极的清冷,清风掠过她身侧,曳长的白色发尾轻轻扬起,仿佛寒雾中缓缓舒展的白绒。
若不是亲眼所见,白蕊很难相信,吃饭时呆萌,打架时冷峻,威胁时狡诈,沉默时又是冷艳惊人,会同时出现在一位少女身上。
就好像,刚出生不久的孩童那般简单纯真,给她糖果就乐,吼她就哭,不同的是,她的情绪要比小孩稳定得多,这不难理解,毕竟是从魔王城一路杀上去的魔王,想必没人比她更清楚哭与闹在这个世界是最没用的东西。
白蕊总觉得和她走在一块,有一种与世无争的静谧感与安心感。
“走,带你去村里逛逛,这地图我来的不多,到时候可能迷路的哦。”白蕊当然不知道此刻的波密可在想些什么,不过大抵跟妇女讲的内容有关。
或许是因为身份被发现,或许是因为神似安荻璐娜的样貌,一味瞎猜显然不是个事。
女孩子的心思要猜,但只靠猜显然是不行的。
思忖过后,白蕊当即牵起波密可纤细的手腕便往街上走去,透过肌肤,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明显被吓到了片刻才徐徐跟上脚步。
半小时后,落霞镇,一家冷清的服装店内。
一位身着朴素长袖长裤的少女,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影中。透过窗子的斜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一直延伸到店铺深处那些挂着的衣裳底下。
与少女的素衣不同,衣架之上的服饰琳琅满目。
少女盯着衣架之上一件深紫色的礼服,满是老茧的手悬停在半空,最终退回到阴影中。
也就是这时,铜铃突然响了,她不由得朝门口望去,惶恐之色霎时间在她眼底弥漫,身为老板的她,竟在害怕顾客上门?
眼前的门被推开了,阳光猛地涌进来,像是一道聚光灯打在阴影地面上,两个细长的阴影投在那片光亮里,紧接着,独属于青春少女的声音灌进房间。
“好啦,好啦,这家服装店衣服很好看,绝对适合你。”一位金发少女一边喊着,一边将身后的白发女子拉进房间。
当两道身影闯入房屋的一瞬,少女僵住了,身为服装师,她深知人靠衣装马靠鞍的道理,故而为每位顾客做出衬托气质的服饰。
可眼前的两位少女,她有种预感,无论什么衣物在她们身上都会黯淡失光。
“老板,给我这位朋友,定制一套好看的衣服,钱不是问题。”白蕊说着,一边把波密可往少女的方向推去,
“没什么特别的要求,让她满意的就好。”
然而少女只是疑惑地盯着白蕊,像是不解两人的行为。
“琳・希贝儿女士,先前您在王宫内的时候,我就格外喜欢您的服装,所以今天我带着朋友来拜访您。”像是察觉到少女的顾虑,白蕊开口,
“您也看得出来,我这位朋友的外貌与圣女一族颇有几分相似,带她去其他店铺不太妥当。”
闻言,希贝尔点了点头,伸手从案台旁的木匣里取出一卷软尺,她将软尺抖开,那尺子便像一条细蛇滑落下来,搭在她的腕上。
照理说,波密可的外貌在南国任何一处都不算安全,可这家服装店不同。
白蕊迈着脚步徐徐走到衣架边缘,目光扫过一众琳琅满目的礼服,陷入沉思。
身为游戏游玩者的时候,那些黑暗的背景故事,对她来说不过一串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文字,当她刚刚注视到希贝儿的一瞬间,也不知是读过背景故事的缘故,还是少女的神色属实耐人同情。
让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不由得停了半拍。
琳・希贝儿本是南国首席服装师,专为王室定制礼服,定制的服饰让人拍手叫绝,希贝儿并不在意为谁定制服饰,也不在意赏金多少,只要做的服饰能被更多人看见,能被更多人称赞她就心满意足了。
于是,在某天,她做出了个让她后悔一辈子的抉择,拒绝成为王后的私人裁缝。
这本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奈何当天,她为一位王室少女定制了一袭堪称绝品的礼服,并在晚宴上勾走了国王的魂,最终被切舌流放到南国最边缘的村落,落霞镇。
至于为什么不杀她,杀人远不及诛心,每一位服装师对于美都有种莫名的执念,王后索性在她的身上划下上百道疤痕,让少女每每穿起礼服时,都会从手臂背部的疤痕,回想起那些刻骨铭心的痛楚。
彼时再看身着长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希贝儿,白蕊的心中也闪过一股酸涩。
希贝儿当然不在意波密可是否是圣女一族,经历过真正黑暗的她,早已失去了所有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