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清楚。
我喜歡一種很常見的輕小說橋段。
「青梅竹馬重逢,結果以前一直以爲是男生的那個人,其實是女生。」
這種展開。
每次看到都會多看兩眼。不是因爲劇情多精采,也不是因爲後面一定會發展成什麼戀愛路線,單純是那種「原來一直搞錯了」的落差感很有意思。名字偏中性、衣服偏中性、個性也偏中性,結果某一天突然以完全不同的樣子出現在面前——光是想像,就覺得胸口那一塊會輕輕癢一下。
當然,這只是喜歡看。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跟這種橋段扯上關係。
我的全名是東雲優希。
名字很女性化。這一點從幼稚園開始就被人提醒過無數次。每次自我介紹,對面的人總會先愣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問「是女生嗎?」。被我糾正成「男生」之後,又會露出「原來是男生啊」的表情,有時候還會追加一句「名字取得真特別呢」。久了之後我已經能用微笑把尷尬擋回去,但內心其實每次都在吐槽:給男孩子取這種名字的父母,到底在想什麼。
小學的時候學校穿便服。我習慣穿寬鬆的T恤和長褲,顏色也偏素。上廁所幾乎都進隔間——不是因爲別的,單純是站在小便池旁邊的時候,總覺得旁邊有人很奇怪,所以乾脆都進格子。沒有人真正確認過我的性別。老師點名的時候偶爾會往女生那邊看一眼,發現我站起來才「喔」一聲。同學之間更是直接跳過確認環節。大家只是因爲我自己反覆說「我是男生」,就這樣接受了。
就這樣一直到現在。
普通的高中一年級男生。
原本的樣子很普通。短髮,稍稍有點銳利的眉眼,臉型偏瘦,既不帥到引人注目,也不會醜到讓人記得。站在人羣裏,屬於那種「仔細看纔會發現有這個人」的類型。聲音因爲以前有過聲帶的小問題,休養之後比一般男生細一點,但還是男生的聲音。
唯一不算普通的,大概是有幾個幾乎斷了聯繫的青梅竹馬。
先從學校那羣開始。
桐生蒼真。男生。
小學時最會打架也最會被罰站的麻煩製造機。個子在同齡裏算高,短髮,臉總是曬得有點黑,笑容很大,存在感強到不行。班上只要有人起衝突,十次有九次能看到他站在中間。不是勸架,是直接加入戰場。被老師罵的時候會擺出一臉「我有理」的表情,然後被罰站到放學。可奇怪的是,罰站的時候他還能跟隔壁班的人隔着窗戶比手勢聊天,完全沒有在反省的樣子。
有一次他爲了幫結衣搶回被高年級拿走的便當,直接跟人打起來,結果兩個人一起被叫去訓導處。出來的時候一邊走一邊跟結衣說「下次再被搶就直接叫我」。雖然是直來直去的性格,但卻出人意料地是個好人。
現在的他,聽說已經是學校裏相當有名的運動選手。田徑、籃球都碰過,體能好到不像話,力氣也大。性格還是一樣吵、直、麻煩,但大家並不會真的討厭他。少了他,教室反而會安靜得有點奇怪。
三峯玲。女生。
成績永遠第一,作業永遠最早交,回答問題的時候聲音不大,卻總能讓整個教室安靜下來。頭髮總是扎得整整齊齊,表情很少有太大的變化,看起來就像那種「不好接近的優等生」。表面高冷、話少、看起來不好接近。實際上會在蒼真快被記過的時候默默幫他善後,也會在結衣又忘了帶文具的時候把備用的推過去。從不承認自己在關心人。被發現了就用「只是順便」帶過。可如果仔細看,她的耳尖有時候會紅。
那種「明明很在意卻死不承認」的感覺,小時候的我其實已經隱約察覺,只是當時不懂用「傲嬌」這個詞去形容。
白崎結衣。女生。
天然到讓人懷疑是不是故意的。頭髮有點卷,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整個人都帶着一種「怎麼看都不會生氣」的氣質。有一次全班去遠足,她把便當忘在教室,結果一路上都在念「肚子好餓……可是今天的便當是媽媽特製的蛋包飯耶……」,最後被蒼真分了一半飯糰才活下來。被吐槽的時候會笑咪咪地說「欸嘿」,然後下一秒又做出一樣天然的事。
可也因爲這樣,只要她在,氣氛就不會太僵。就算蒼真跟玲吵起來,她也能用一句「大家不要吵啦~」把場面圓過去。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會跟着亮一點。
黑木遙。男生。
話最少,存在感最薄,總是跟在我們後面。個子在男生裏不算高,頭髮有點長,遮住一點眼睛,平時不太看人,卻總能在關鍵的時候出現。很少主動說話,但每次有人吵架,最後調停的都是他。有一次蒼真跟別人打起來,遙只是走過去,輕輕拉住蒼真的袖子,蒼真就突然消氣了。到現在我還是不懂那是什麼魔法。
存在感薄到有時候會被忘記他在場,可一旦少了他,整組人就會變得莫名浮躁。
以上四個人,都是小學同學。
然後是另外一個。
夏目葵。
不是學校認識的。
是校外的補習班。
當時的葵留着很短的頭髮,聲音偏低,穿衣風格也偏中性。補習班裏所有人——包括我——都把他當成男生。沒有人懷疑過,也沒有人覺得需要澄清。他就只是「夏目葵」這個男生,沉穩、話少、吐槽很準,成績也不錯。
我們會認識,是因爲補習班的分班方式。那間補習班會用定期測驗重新分組。有一次測驗過後,我和他剛好被分到同一組。其他人都比較活潑,會互相借筆記、下課會一起去買飲料。只有我們兩個屬於「做完題目就想早點走人、不太愛加入話題」的類型。自然而然就變成了可以一起走到車站的關係。
他話不多,吐槽卻很準。有一次我又被補習班的人問「你真的是男生嗎」,他只是側頭看了我一眼,說:「他自己都說是了,你再問也沒意義。」
當時我還覺得這傢伙挺懂的。
補習班結束後,聯絡就漸漸少了。再後來,幾乎斷了。
直到現在。
手機螢幕亮着。
羣組名稱:【小時候那羣笨蛋】
成員:桐生蒼真、三峯玲、白崎結衣、黑木遙、夏目葵,還有我。
蒼真的訊息一如既往地吵。
『反正都過了這麼多年,見一面確認一下大家有沒有變成奇怪的大人吧。地點我不管,時間下週末。 』
玲回得很快,語氣簡潔。
『可以。地點我訂。我會找安靜一點的地方。 』
結衣帶着一堆表情符號。
『好呀好呀~好想看看大家現在的樣子!優希也一定要來喔! 』
遙只回了很短的一句。
『沒問題。 』
葵則是:
『可以。 』
然後輪到我。
我盯着輸入框看了很久。
如果只是普通地去見面,大概就是敘舊、吃飯、各自回家。正常、安全、不會出問題。
可不知道爲什麼,看到那些名字的時候,腦子裏突然閃過自己最喜歡的那種橋段。
「青梅竹馬重逢,結果以前以爲是男生的那個人,其實是女生。」
如果……反過來呢?
如果用女生的樣子去見他們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被點燃的導火線,瞬間竄到腦子裏每個角落。
而我剛好,有可以實現這個念頭的條件。
姐姐東雲美咲。
性格麻煩、特別愛找樂子,口頭禪是「因爲這樣很有趣」。
上個月,她因爲聯誼缺女生,硬是把我捲進去。
當時她先是敲了敲我的房門,門還沒完全打開就探進半個身子,眼睛亮得不正常。
「優希~」
語氣拖得很長,比平時還要做作。
「幹嘛。」
「聯誼缺一個女生。」她走進來,雙手合十,還故意歪着頭,一副「求求你」的表情,「原定的人突然不能來,人數對不上很麻煩。你去嘛。」
「我是男的。」
「我知道啊。」她不僅不退,還直接在我牀邊坐下,把化妝盒整排掏出來,動作熟練得過分,「化化妝、穿女裝,不就解決了?你臉本來就偏柔,名字又女性化。我幫你定路線——清冷一點。話少、表情淡、看起來有距離感。這種最不容易露餡。」
「聲音呢?」
「你以前不是有點聲帶的小問題?休養之後聲音本來就在偏低沉和偏細之間。稍微調整說話方式,再配合一點氣音,意外地能過關。而且你本來就不太愛大聲說話,這點反而加分。」
她說着,還伸手捏了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轉向鏡子。
「你看,底子很好。只要稍微修一下,絕對能過關。」
「……不要捏。」
「成交條件:這個月遊戲點數我幫你儲到你不想再抽爲止,週末家事全包,再請你三頓。」她豎起三根手指,眼睛亮晶晶的,「怎麼樣?很划算吧?」
我沉默了五秒。
「……下次不準再找我。」
「成交!」
她立刻拍手,整個人往後一靠,一副「計畫通」的得意樣子。
就這樣,我被按在鏡子前化了全妝。
完成的時候,連我自己都愣了整整十秒。
原本普通的短髮男生,在粉底、眉筆、眼線、腮紅、脣膏和假髮的修飾下,變成了完全不同的人。清冷的妝感讓五官柔和又有距離,假髮被整理成自然的長度,劉海也修過。整體看起來就像是那種不太愛說話、但存在感很清楚的清秀女生。不是豔麗到引人注目,而是安靜地站在那裏,就會讓人多看一眼的類型。
聯誼當天,我幾乎沒怎麼說話。別人問話就簡短回答,被多看兩眼就略微別開視線。結束後,有幾個男生還特意跑來跟美咲說「你妹妹好安靜,但感覺很不一樣」「氣質很清冷,跟一般會來聯誼的女生不太一樣」「下次如果有機會,還想再見到她」。美咲當時只是笑着應付,事後纔跟我轉述,還一邊轉述一邊用手肘撞我。
「你看,過關了吧?還被稱讚了。」
她跟對方解釋的時候,只說「這是我妹,比較害羞,所以纔沒怎麼說話」,完全沒有提到惡作劇。那些化妝品和衣服就被她塞進我房間,說「以防萬一還會再用」。
我本來以爲那只是一次性的事情。
結果現在,那個「萬一」好像要成真了。
我回完羣組的「知道了」之後,把手機丟到牀上,整個人攤着。
房門突然被敲了兩下,美咲直接推門進來。她先是看了一眼我的表情,再看了一眼我隨手放在牀邊的手機,眼睛瞬間亮了。
「你剛剛在羣組回什麼?」
「……你偷窺?」
「沒有。你剛纔坐在客廳回訊息的時候,我從後面看到羣組名稱了。」她一臉理所當然地走近,「『小時候那羣笨蛋』。青梅竹馬約見面?」
我嘆了口氣。
「……下週末。」
「然後你現在一個人坐在房間裏發呆,表情還挺複雜的。」她在牀邊坐下,故意把臉湊近一點,「該不會在想什麼有趣的事吧?」
「……沒有。」
「真的?」她已經把視線移到房間角落的紙袋上了,嘴角慢慢揚起來,「你該不會想用上次那副樣子去見他們吧?」
我沒說話。
她卻像是已經看穿了一切,整個人往後一仰,拍手笑出聲。
「可以啊!這樣很有趣!」
「……你說什麼?」
「反正小學的時候你衣服就很中性,也沒人真正確認過。現在突然以女生的樣子出現,他們大概會以爲『原來優希其實一直都是女生』。」她豎起一根手指,語氣輕快卻帶着認真,「被相信的時間越長,最後拆穿的時候越有趣。你說對不對?」
我看着被她打開的紙袋,心跳比剛纔快了一點。
不是因爲害怕。
是因爲……真的有點期待。
「……只是惡作劇而已。」
「對對對,惡作劇。」美咲拍了拍我的肩膀,動作很輕,卻很確定,「清冷路線繼續用。話少一點、表情淡一點。害羞的時候就用沉默擋,剛好符合人設。聲音用上次練過的方式就行。上次那些人不是說你氣質很清冷嗎?就維持那個感覺。」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眼睛亮晶晶的。
「因爲這樣很有趣啊。」
窗外的風吹進來,簾子輕輕動了一下。
而我在心裏默默補了一句。
(只是惡作劇。)
(真的只是惡作劇。)
可不知道爲什麼,連我自己都聽得出,這句話的說服力,好像從一開始就沒有想像中那麼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