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完活了?”
“嗯!”
温晓寒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穿过庭院,直传到曹满和方青的耳朵里,两人面上都有喜色。
等两人赶到后院柴房门前,曹满见着那小神仙正和她手里那黑不黑黄不黄的葫芦说话呢。
那葫芦的声音空洞,透出一股子茫然:“小姑娘啊,我问你个事。”
“说。”
“你说,我是个啥玩意呢?”
“你是个葫芦。”
“你说我是个葫芦,可我明明瞧见了,你腰上那葫芦里装了酒的,你听,我摇摇肚子给你听,我肚里空空的,分明是没酒,我怎么能是个葫芦呢?”
不等温晓寒说话,葫芦又自顾自地念叨道:“你肚子是没酒,哎,女娃子,你说我是不是个人啊?”
“不对,如果我是人,我又没有两条腿。”
“你说我是条狗吧,我又不趴着走路,也没有尾巴。”
“哎,你说我到底是个啥呢?”
眼见着这人皮葫芦陷入了迷茫,从狗猜到了天上的云,温晓寒把它举到眼前看了会,说:“别想了,你就是个葫芦,给我闭上嘴,好好封紧你的瓶口就够了。”
说完,她一指弹在那葫芦的头上——如果那个位置是头的话,把那葫芦敲晕后,她又重新把它装回了衣袋里。
这神仙的葫芦都不是凡品,还会说话的!而且讲的还怪有意思的,曹满又忍不住朝那边看了一眼,这才看向地上那两人。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到地上的血,看到那快扁成一片、脑洞大开的儿子,他忽的两腿一软,跪在地上,两手抓着泥,眼泪就下来了。
他爬过去,搂住他儿,大张着嘴,干嚎了半天,他突然哭喊起来:“儿啊!”
本来满脸笑容的方青听闻这一声,他突然不笑了。
曹满跌跌撞撞地走到他儿子前边,伸手就向那心肝里摸去。
哪还能有心跳呢?
他像是不信了这个邪,又去摸了他儿子的手脉,摸了脖子,能有气的地方一个都不动了。
曹满一时束手无策,猛然间,他想起之前那郎中在村里救人的样子,心里又燃起一些希望。
他儿指不定是被这邪祟缠久了,一口气堵在心里上不来呢?
老手放在胸膛上,使劲一按。
脑子从脑洞里滚了出来。
看到那玩意,曹满吓得脸色煞白,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地捧起它,又从脑洞里放了回去。
但他的手不敢再碰任何一个地方了。
这下他确定了,他儿子是真死透了。
心一酸,他抱着儿子,哭喊得比刚才更凶了。
“儿啊!我苦命的儿啊!”
“你年纪还轻轻的,怎么着就招了这天劫,那饿死鬼怎么别人都不找,偏偏找上你了啊?”
“哎,可怜见的,媳妇都还没娶呢!”
抱着儿子哭了半天,眼泪都流进肚子里了,曹满才看向他老伴。
看着曹氏在地上闭着眼的样子,他浑身肌肉都在颤抖,他瞧瞧温晓寒,又看看他老伴,试着唤了几声:“他娘?”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几声,依旧没有回应,曹满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他茫然地望向四周,忽的看到了一旁的沉默地看着的温晓寒和方青。
他想走到温晓寒旁边,却哭软了腿站不起来,只能用着两膝盖爬到温晓寒面前,拉着她的裙摆跪道:
“小高人啊,不,神仙奶奶!我知道您老道行深,苍天派您来收了这饿死鬼,您再顺手行个方便行行好,救救我们这一家子吧!”
“我家里穷,但是不打紧,您看上了啥尽管拿走,咱绝不吱一声。”
“地府的规矩我也懂,要是……要是您需要我老汉的这条命,去阎王爷前换回我家里他两的命,我马上给你啊!”
听到这话,方青转过了身,不忍再看,温晓寒紧咬着嘴唇,斟酌着要说什么。
这是,曹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当家的?”
曹满猛然回过头,只见曹氏眯缝着眼,嘴里不住的问:“我儿呢。”
曹满先是一愣,随后疯疯癫癫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感谢神仙奶奶,神仙奶奶显灵啦!”
……
是温晓寒将曹氏和有些疯了的曹满抱回屋里歇息的。
“来,老人家,稍微松松手,不,不需要你放开他,稍微松松,把那伤口露出来,对,这样就很好。”
醒来后,曹氏一眼看到了她那躺在地上的儿子,她的反应和现在正有些神经质的曹满如出一辙。
咧嘴,嚎叫,大哭。
温晓寒要抱她回房时,她说什么都不肯回。
除非……除非温晓寒能让她抱着儿子回家。
现在,温晓寒看着她右手紧紧地搂着她儿,冲着自己伸出了那还在往下滴血的左胳膊,她取出了天书,往那伤口上一拍。
曹氏只觉得一阵刺痛,待她看向伤口时,那里已然长出了新皮,不再往下滴血了。
只是被吃下去的胳膊,就连温晓寒也不能让它长回来。
“……”曹氏沉默地看着她的伤口,吸了吸鼻子。
温晓寒语气柔柔地说道:“老人家,为什么要靠近他呢,邪祟上身,可是很危险的呀,下次如果您村里还有这种事,您老记着要躲远些,别再接近了。”
说完,等了半响,没见曹氏有反应,温晓寒起身,吹灭了烛火,打算让两位老人家好好歇息一晚。
正当她要走出房门时……
“我原本不想的。”曹氏沙哑的声音。
温晓寒回头,黑暗中,那对浑浊的眼睛借着月光,直勾勾盯着她的轮廓。
“我原本不想的。”曹氏又重复了一遍。“当家的叫我不要靠近他了。”
她的手还在她儿子的脸上摸着:“但是……但是……他叫我娘了。”
“他还说……他说他饿了……”
温晓寒沉默了一会,掩上了房门。
当晚,温晓寒和方青在曹满家的阁楼住下。
条件不好,只能打打地铺了,但是好在房内能存着这一路上要用的家伙事,总比露天躺着、整晚要提心吊胆地防贼好。
温晓寒从柴房里抱来一堆柴火,铺在她和方青的地铺中间,就当是隔间了。
方青静静地躺在卧铺上,听着温晓寒那悠长的呼吸,过了会,呼吸声弱了些,温晓寒的声音在房内回荡:
“小青子,你饿没?”
“我包里还有俩馕,前天经过的那镇上买的,你要是肚中饥了,你自己拿去啃啊,别管我。”
温晓寒没去碰曹满家里的鸡和猪,也没用他家的米。
今晚的晚饭到现在都还没着落。
方青摸了摸空空的肚子,说:“不饿。”
“师傅,你啥时候能教我神通啊。”
他眼睛一闭,眼前全是那曹氏死命抱着他儿子的样子。
以及……曹满那疯疯癫癫的笑。
他有些不想等了。
但温晓寒长吁了一声,没接这个茬。
屋内一阵沉默。
又被拒绝。
方青搂了搂铺盖。
他们睡了。
……
温晓寒他们在曹满家住过了他儿子的头七。
葬礼的主持是温晓寒。
曹满疯到了第三天,终于清醒了些,开始劝他老婆,人死不能复生,不如早点下葬。
但是曹氏不同意,她抱着她儿那已经有些发臭的尸体不松手,直到村中的壮年来强行把他从她怀里夺走。
当棺材盖合上的那一刻,她哭岔了气,一口闷了过去。
“哎,曹老太奶晕过去了,快,拿水来!”
哗啦!
出殡那天,温晓寒走在棺材前头,手里拿着鼓,敲了几下后,她起了个嗓。
“哎~”
声音传出去很远。
她手中的不是唤神鼓,只是村中借来的普通的鼓。
她唱到:
亡者一去莫回头,阳间事了再无忧。
此去西方大路宽,金童玉女引前头。
阎王殿前把名勾,判官笔下落善柔。
来生投在积善家,不愁吃穿不犯愁咧!
……
“老汉,这真的不需要了,钱?不要不要,我们不收的!对,不收!您自己留着吧,眼见着马上秋收了,您啊去赶集的时候,多买点好衣裳,买些好吃食啊!”
他们师徒走的那天,曹满搂着他老伴,叫来村里的青年,掏空了家底,整了一大堆农产和钱币,要送给温晓寒他们。
哪怕温晓寒极力说自己并没做什么,曹氏也不是自己救活的,而是她本来就没什么大碍,自己自始至终做的只有收了那心痴而已,但曹满依旧不管不顾地要往她车上堆东西。
“哎哟,您眼瞅着差不多得了,您看我这车厢小啊,哪有那么多东西的地方,您总得留个地给我躺着歇会吧?”
最终,在温晓寒的极力推脱和曹满的强烈要求下,温晓寒留下了一袋玉米棒子和两只烧鸡,还用曹满家自酿的红薯烧填满了她的酒葫芦。
她站在马车上,拱拱手,看着曹满一行人离他们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了,她才缩回车厢里,掏出了那还在晕着的人皮葫芦。
方青恰到好处地问道:“师傅,这心痴能惹那么大的祸端,它到底是从哪来的啊?”
温晓寒摇了摇那葫芦,思索了一会,开口道:“心痴,天地之愚也。”
“天道有愚,则心痴生,祸害人间。”
“说明白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外天上、总司我们天下这一切的天道正疯着呢,只是它这一疯,就要拉上我们这些人来遭罪。”
“今日它一迷茫,那心痴便跑得满天下都是,明日要是它觉着这块地那块地不该存在,一整座大城——连带着里边的人,就在你眼前消失不见了。”
“它若是觉着啊,咱们这块地该是个阴曹地府、鬼怪横行的模样,那明儿个,那大鬼小鬼、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刀山火海,可就都跑咱们人间来啦!”
方青听了,浑身一激灵,连忙问道:“那这天道都这样了,那些神仙爷爷怎么不管管啊。”
“呵,小青子,别以为神仙就不头疼呢,那天道可是待在那天外天,天外天之下才叫天下,白玉京里的神仙可离天外天要近的多,他们的麻烦要比我们大着呢。”
闻言,方青不再问了。
连神仙都头疼的事,他问了也不顶用。
再说了……师傅对那什么白玉京、天外天那么了解,到时候天塌下来,有她老人家挡着呢,自己怕个啥。
所以,他转而问道:“话说,师傅,那样做真的没问题吧?”
“哪样?”
“就……那个,我们现在没钱了啊!”
“嘿,担心这个干啥,你跟着师傅我,还担心没饭吃不成?”
当晚,曹满在灶台边上找到了几锭银子。
掂一掂,五两。
“我真傻,真的。”
坐在车厢里的温晓寒衬着脑袋想道。
那只是五两银子,再怎么说,也换不回他们的儿子了。
“而且……而且这算不劳而获吧?不知道那曹老汉会怎么想”
但还好,那只是银子……如果是金子,怕是会把那一带染得人心都变了。
“这么想的话,我也不傻,真的。”
敲了敲脑袋,温晓寒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红薯酿刺得她喉咙发烧。
她突然想起一首歌,趁着这劲,她故意有些嘶哑地唱了起来:
“雾里看花花不在,瞒天过海到蓬莱。
鬼话哪有人心坏,你别大惊小怪哎~
不染淤泥染尘埃,都是肉眼看凡胎。
哪有真假和黑白,看我一粟压沧海~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