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法师。”
拉维揉了揉塔姆菈的头发，然后在后者有些失望的目光里蹲下身，沾着血渍的套筒皮靴顺便踩灭了还泛着淡淡火光的烟灰。
月光下的森林依旧幽谧而安宁，拉维轻巧地把小家伙从腰间抱起，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轻松地说，
“是邪术师。”
魔能猩红的光芒从脚上套筒皮靴狰狞的纹路上亮起。
法术、邪术、神术，三者的等阶都是以环数论，一到九环乃至传说中的十环，以法术举例，环数越多，表示法术的效果越强力，但相应的，调动魔力所需要勾勒的纹路也就越复杂，消耗的精神力越多，占据的记忆也越多。
因此，施法者们一天能够使用几环法术、多少次法术，依赖于他们的提前准备和脑容量：他们会提前花费一段时间，在脑海中勾勒出今天要用法术的纹路，让这种纹路占据一部分脑容量，这样就能在重要关头快速勾勒纹路使用法术。而法术占据的脑容量，就称为“法术位”。
不同环数法术位占据的脑容量不同，而同环法术占据的脑容量大体相同，每个环数占据的脑容量存在上限，施法者的法术位填装法术后，如果要更改，就需要很长时间的冥想和记忆，这也是法师们不喜欢遇到现有法术无法解决的意外事态的原因。
为了进一步缩短施法时间，尽可能使用更多种法术应对突发情况，施法者会把法术纹路用特殊的方式铭刻在装备上，有的施法者甚至会直接给装备中塞入灵魂以帮助减少法术位消耗。这样做的话，虽然施法者需要主动释放魔力和装备上的纹路共鸣，而且共鸣一般也会占据其他脑容量无法无限叠加，但是起码保证了能够使用更多种法术。
而这种装备，就称为附魔装备，它们根据装备上铭刻的法术等阶不同，价格也天差地别，但唯一相同的是：都非常，非常贵。铭刻需要特殊方法，还需要法师参与，因此哪怕是镌刻着最基础的一环照明术的草鞋，最低最低也能卖出上千双同款草鞋的价格。
拉维现在穿着的就是一件他从宗主那里费力得到的附魔装备，其上印刻的四环邪术能让他大概率回到地狱，小概率被放逐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听起来很不安全，实际上也是，但是这已经是代价相当小，让同阶层的邪术师十分眼热的珍惜道具了。毕竟，和魔力相比，魔能实在过于危险和不稳定，拿魔能灌输邪术纹路，每一次都是在赌。外加邪术师不受待见，邪术师能使用的附魔装备自然少之又少。
呼～
拉维又吐出一口烟。
正经卷烟对孩子危害大，而邪术师卷烟则更胜一筹。毕竟和邪术师和灵魂同时扯上关系的能有什么好货。
但在塔姆菈的头顶吞云吐雾的拉维满不在乎，噔噔，他碰碰鞋跟，靴子上泛着血光的纹路越发诡谲，空气扭曲，脚下开始散发硫磺味。
“记住，小鬼，邪术师是成不了法师还硬要成的垃圾。”
尤其是想和地狱里的恶魔讨力量的。
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知何时出现在地面的血红漩涡疯狂翻涌，将来不及更仔细观察那些纹路的塔姆菈和镇定自若的拉维一起吞没。
……
先是坠落，而后是上升，最后是被往前狠狠推开。
两人从泛着恶意和不祥的漩涡里被吐了出来。
地狱四处弥散的硫磺味有些呛人，习惯了这味道的拉维怀念似的扇了扇鼻窦，安静地抱着塔姆菈起身。
地狱，是环绕在物质位面外，在星界中不断变换位置的诸多位面之一，这些位面区别于被诸神保护的物质位面们，统称为外位面——诸神保护范围外的位面。由于和物质位面存在大量的交互和通道，所以从物质位面进入地狱的方法很多而且便利，不过，想从地狱回归物质位面的方法却很少。
一方面是地狱存在某种冥冥的“意志”，会驱使着地狱居民们主动杀死和消化非地狱生物，另一方面，诸神对外位面的封锁也基本杜绝了地狱生物直接肉身降临在物质位面的可能。
地狱分为九层，而拉维带着塔姆菈进入的这层地狱里，到处都是像是凝固血液的暗红荒岩，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只有已经风干的惨白骨架和插在骨架里各种各样的武器。天空昏暗猩红，倒和拉维的魔能颜色相近。这并不是巧合，签谁的契约，拿谁的力量，魔能就会带上相应的特征。地狱猩红，妖精取决于妖精的意愿，邪魔偏深黑，旧日支配者墨绿。因为妖精邪术的色彩上还算正常，这一派邪术师往往会假扮正经法师去找乐子。
塔姆菈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地狱的景象。拉维把她放下来，顺手掐灭了已经吸得差不多的烟卷，又打了一个响指。
他身上的羊皮袄在燃烧的猩红火焰里变成一件半破不破的墨蓝底镶金宫廷法袍。
“到了。稍微休息一会儿，等下交任务。”
尽管如此，拉维的目光却没从那个镇静的幼女身上挪开。
「真是有意思的崽子。」
这孩子应该才只有十岁左右，地狱炙热而混乱，正常人在来到这里的瞬间就会被无形的扭曲撕扯灵魂，陷入混乱。
「这崽子虽然脸长得挺像高精灵，但是魂不怎么像。」
最起码高精灵不会在地狱污浊混沌的风里镇定自若地趴在骨头架子上，用牙咬骨头尝味道。
“资质不错，如果想当法师，灵魂稳固和保持镇静是很好的。这样就算是被邪术师盯上，也能吃下邪术常见的灵魂攻击。”
邪术师很喜欢袭击法师。这群只能用魔能的混账东西往往对可以使用魔力的法师抱有嫉妒心。拉维看着还在试探着用牙齿咬完骨头，又伸手掰下来一块放在眼前端详的塔姆菈，满意的点了点头。
而感觉到有人看着她的塔姆菈，则是回头看着换了新装的拉维，眼神有些古怪，
“是魔法吗？”
正在地上拿着骨头摆弄的拉维头也不抬，
“是邪术。被魔能劣化的法术。魔法是什么？恶魔使用的法术？”
“邪术？”
“劣化的法术，法师老爷们瞧不上的东西。邪术师只能用邪术，愿意正经学习法术的不会当邪术师。法术的学习很困难，所以才有劣化的邪术。”
塔姆菈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的走到蹲着的拉维旁边，朝着他靴子上的纹路仔细看着，瞪着那些不再发光的条痕，过了好一会儿，趁着拉维毫不在意的继续摆弄地上的骨头的时候，突然直接开始上手触碰，
“为什么不亮了？是魔法结束了吗？”
拉维扭过头，看着稚嫩的孩童，苍老的脸上露出笑意，
“附魔装备必须要注入能量和装备者同调共鸣，不注入自然停了。小崽子，离远些。等会交易者来了，你就自由了。”
“你要卖掉我。”
“是啊。”
“我会去哪？”
“一个恶魔手里，或者大恶魔手里？不清楚，左右逃不出地狱的范畴。”
“可以和你一样学习这样自由来往不同世界的魔法？”
“看情况，恶魔有时候会让你学，有时候不会。看你的灵魂够不够诱人，如果诱人的话，自然会有大恶魔教唆你和它们签订契约成为邪术师。”
这么说，邪术叫魔法也大差不差。毕竟绝大多数邪术师的确是恶魔教导的法术，而且地狱派也是惩罚最像人的一派。
地狱，已经是非常容易接触和商讨卖身契的契约内容的宗主方了。
至高妖精隐匿于它们在外位面的乐园缈无踪迹，只有遇到乐子和让它们期待的人时才会出现签订契约，代价往往是永生永世被性情变换莫测的妖精们玩弄命运，成为彻头彻尾的玩偶和戏剧主角——悲剧和喜剧都有可能；
邪魔则是人人喊打，降临之初就会很快被驱逐，连给人签订契约的时间都没有，它们寄宿的地方更是外位面中扭曲度数一数二，生者完全无法进入的幽影王国，契约代价大多是在一个又一个任务中把人慢慢转化为邪魔，最后坠入幽影王国变为邪魔的一员；
而旧日支配者……这群有着认知扭曲，无法被凡人观测的存在干脆就只有一抹信息游荡在物质位面，祂们的本体不知道在外位面的哪个地方，遥远得不可思议，只有偶尔的呓语从祂们那里传来，流落到物质位面引发混乱。
——旧日派邪术师说是和祂们签订了契约，其实就是当小偷，靠着机缘巧合下和祂们间通过某些邪术典仪建立的狭窄通道，不断从祂们身上欺骗窃取力量。由于祂们的体量极大而且大多意识无法被常人理解，所以基本上对邪术师们没有什么反应和要求。
听起来像是毫无危害的冤大头对吧？但是邪术师总要为了力量付出点代价——旧日派邪术师，是所有邪术师里死亡风险最低但是死亡人数最多的派系。一方面是由于祂们实在难以寻找和契约，另一方面，从旧日身上获得的邪能带有强烈的扭曲和蛊惑效果，如果能容纳这份邪能，邪术师在意识领域将会变得坚韧不拔，精神攻击几乎对其失效。
至于那些容纳不了的邪术师结果怎么样你别管。反正，几百年前，出现过暗中吸收同化了上百人，席卷过一座有传奇阶弓手守卫的城市的英雄阶不可名状之物。这头险些和对方一换一的扭曲怪物怎么来的呢？哈哈真难猜啊，一定不是天生邪恶的邪术师们干的吧。
由于对精神和脑研究颇深，旧日派邪术师还有个特点就是很擅长以小博大，用无形的意识扭曲击败高阶级的职业者。
与这些牛鬼蛇神相比，发展历史悠久，有着许多和大恶魔召唤以及契约仪式相关的书籍留存，召唤“成功”后，降临的大恶魔也不会直接把召唤者当成口粮嚼了，或者直接把召唤者转化为同类的地狱派，实在是温和和安全，最起码不需要担心自己会不会悄悄变成不可名状的怪物。
因此地狱派也是最广泛的派系，只要是邪术师，大多是地狱派。
拉维只是专心的摆弄地上的白骨，时不时扭过头揉一揉还在专心致志摸着靴子纹路的塔姆菈的头发。
休息的时间不长，也就拉维又抽了两支烟的时间，等到塔姆菈蹲在地上，对着他的靴子研究了半天也没能搞懂，和拉维大眼瞪小眼瞪得有些无聊的时候，一阵热风带着混乱的嘟哝声从拉维的身后吹来。
“老皮靴。你要违约。”
地狱的风里带着血味和硫磺味，以及隐隐约约的哀嚎声，暗红旷野上走来的恶魔不爽地看着拉维手里亮着的魔能光芒。它身后是正在收缩的猩红漩涡和十几只正在鼓动翅膀，拼命往地狱里钻的小恶魔。
而拉维抬起头，法袍巧妙遮挡住了地上骨头摆出的东西，自己扯着有些嘶哑的喉咙，嘿嘿笑了一声，往背后长着蝠翼的恶魔那边走了走。他走到恶魔面前，让恶魔更好地看清那张老脸上的贪婪和得意。
“是啊。报酬不够。牧恩修道院雇佣了环湖塔会的专家战士，情报里没有。”
和猫一样大的小恶魔们听完，发出老鼠似的吱吱吱坏笑声，从四周环绕着拉维和塔姆菈转圈圈飞行。
尤其是塔姆菈，更是它们格外关爱的对象，它们高高兴兴的在塔姆菈头上飞来飞去，时不时落在她的肩膀上，用山羊一样的前爪对着塔姆菈的枯白长发又撕又扯。还不间断的发出咕咕咕的怪叫。
塔姆菈皱着眉头，瞪着蹲在肩头的小恶魔，而小恶魔看见这个比它们大不了多少的女孩看着它们，也高兴的张大嘴巴，露出尖牙嘶吼着。顿时，四五个小恶魔就同时飞着扑向塔姆菈，却被还在和恶魔交谈的邪术师随手发出的两道猩红光束击坠了几只。
看着还没来得及发出嚎叫就突然浑身僵直地从半空坠落的同伴尸体，它们顿时又转换了目标，扑向尸体，用鹰一样的后爪协力提起尸体，高高飞起来，然后把尸体往下面的骸骨上像是打靶一样丢着玩。
“所以得收点利息才行。”
收回的右手重新躲在法袍下，拉维苍老而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愉快，而对面的恶魔看着正在玩弄同伴的手下，挑了挑眉，倒也没说什么。
“老东西真贪。活这么久了才混个专家，真是活够了，一身老骨头不如给我熬汤喝。”
身上穿着简单的布衣，脏红恶魔的脸上闪过嫌弃和憎恶。它后退了两步，对着邪术师嘻嘻一笑，眯着眼睛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而邪术师倒是毫无惧色，满是爪痕和剑疤的脸上依旧是狡黠的坏笑。
“是啊。活够了。”
周围像蚊子一样绕着两人的小恶魔，扑腾一下飞着冲向唯一有着威胁的邪术师，露出了狰狞的本性。而面前的大角恶魔也顿时挥舞着爪子，在指尖凝聚出和拉维相似的猩红光芒。
“杀了这个贪婪的老家伙，注意别伤到那个银发女孩。抓住她的拿五枚，不，三枚灵魂硬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