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 心伤

作者:金属沙发饿的要死 更新时间:2026/8/11 17:41:33 字数:5390

隆庆元年(1567)秋,濑户内海旁已是一片树木萧索。唐商们又纷纷从移民村蜂拥而出,去换取一年的生计。货郎们走后,老人与女人们就又忙的不可开交。孩子们少有人照管,在这个换季时节纷纷病倒。

桃花峪里又有个孩子患了伤寒。于是,有个女孩子提着一只装满了药草的箱子走在山路上。

方萱儿是这村里唯一的女郎中。方家世代行医,传到她已是第十四代。男人们走后,她又成了村里唯一一个大夫。

萱儿到了病人家里,见那小儿在床上不省人事。把了脉,问了诊,她从箱中找出五味药来,便要朝屋外走。屋里的女人拽住她:“方大夫,药钱还没算呢。”

萱儿回头一笑:“夫人别急。要治您家公子的伤寒,须得六味药齐下。最后一味药材不在我这箱子里,妾身到山上采来便是。”说罢便朝山中投去。

虽是异国他乡,山中亦和千里之外的大明江山一样四处冷清。萱儿穿过村口的鸟居,一步一步爬上山。在一颗树下,她俯下身来,轻轻拔出几根药草。

就在这时,一股腐臭从她背后传来。那是野兽的气味。

萱儿心中一惊,回过头来,一匹狼瞪着黄色的双眼看着她。她惊恐地起身欲逃,却终究晚走一步。野狼一把将她推倒,不待她反应一口咬在她的腰腹部。

两声嘶叫划破了仓敷的天空。

第一声来自萱儿。她的腰腹迸出血来,疼的她两眼发黑,意识模糊。第二声却是来自于那狼,野兽嘶吼着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飘向空中,又滚下山坡。

最后映在萱儿眼中的,是一把木刀,唐刀的造型,重重砍在狼的头顶。

待到萱儿再醒来已是中午。她摸摸自己的腰,感到些许不真实。

当时那只狼,明明活生生咬掉了自己的一块肉——可她的腰还是完好如初。

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卖药郎的包袱,手里握着那把木刀。

萱儿强撑着坐起来,一拱手:“谢恩公救命之恩……不知恩公高姓大名?”

少年忙扶:“小姐说笑,只是鄙人应尽之务罢了。在下姓薛名愈,字病山,三代医家出身。小姐贵姓?”

这时萱儿才发现她的腰还是疼的厉害。她只好再躺下,有气无力的回答:“妾身姓方命萱儿,无表字。”

病山一愣,露出一个微笑:“想必是村南那位郎中小姐了。久仰大名。”

“……过奖。”

萱儿看见病山拿来油灯,又从包袱里抽出几张纸。那纸又不像普通的纸,表面粗粝但周身柔软,散发出药草的清香。

“小姐请起身。”

萱儿顺从的照做。病山用油灯的火焰把纸点燃,纸灰抖进一个小碗里。他用手指蘸上纸灰,点在萱儿的风池穴上。

一瞬间,腰腹的剧痛消散,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简直是妖术……萱儿瞪大了双眼。

“薛大夫妙手回春……这是……何种医术?”

“病草纸,”病山轻轻的说,“用草药做纸浆的纸。以灰点穴可治内伤,以灰抚创又可治外伤。”

“神术……”萱儿已经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她的崇敬了。

“小姐说笑,这并非我自创之医术,乃是我从师父手中学来。”病山又一笑。

病山牵着萱儿的手移步中庭。

三块墓碑静静的伫立在院中。鎏金的小字,分别写着“薛万城”“薛庄 薛刘氏”与“望月 龙一”。

“这是……”

“我祖父,家父与家慈,还有我师父的墓。”

病山将一切娓娓道来。

“师父是仓敷本地人。”

“几十年前,我的祖父来到仓敷,医好了当时还是稚童的师父。师父万分感激,求祖父传给他医术。后来,家父与师父结为兄弟,共同拜入祖父门下,学习医术,救死扶伤。”

“天有不测之风云,家父与家慈先后害了恶病,眼看时日无多,家父把还年幼的我托付给师父照顾。自此之后,师父将自己平生所学倾囊相授,如亲生骨肉一般抚养我长大成人。如今,师父辞世已有三载,将医馆留给了我。”

萱儿闻言,不禁叹惋。

这时,外面跑进来一个童子,急匆匆道:

“师父,外面进来一个乡绅,他家孩子害了伤寒,高烧不退。”

病山站起身。

“在下便告辞了。”

萱儿急忙站起身来:“薛大夫留步——妾身亦懂一些医术,若是能帮到薛大夫的忙,那便再好不过。”

病山回头看她一眼。

“也罢,麻烦方大夫了。”

来的乡绅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抱着一个气若游丝的女童。

“先生,麻烦您一定要医好我家孩子啊……”

病山伸出手来,探了探那孩子的额头,旋即蹙起眉头。

“怪事。若是伤寒,这额头为何如此冰冷?怕是有妖气在。”

他转头问跟来的仆人:

“你家小姐除咳嗽呕吐之类,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症了?若是有,这伤寒之论怕是得从长计议。”

仆人拱手:“回大夫,小姐没有什么别的症状了。就是小姐在发病三天前,曾说能看见旁人不可见之物。小姐那时未曾告知我所见为何物,如今小姐昏迷不醒,怕是很难套出些新的线索。”

病山思衬片刻。

“这样吧,我先用病草纸为小姐点穴,回去之后,你每天让小姐吃三粒镇魂丹,谨防小姐被妖怪吸走精气。家里也要贴上神社给的符纸,以免妖逃出来。”

“是……是!”乡绅连忙点头哈腰作赔笑状。

病山又把童子招进来。

“这几日我去打点这位小姐的病,医馆还是和以前一样劳烦你打理。不必开门迎客,照料医馆内的病患即可——有人来找,便说你家先生在村东一乡绅家,请他到那里找我。”

“弟子明白。”童子作揖。

病山背起背篓,和乡绅一同回到了府上。乡绅府很大,据那老仆所言,四面院墙足足有十里长。老仆把小姐放在卧铺上,乡绅坐了下来,流着泪摸孩子的脸。

病山问乡绅:“不知夫人在何处?这孩子的病,不能马虎,最好孩子父母都要到场。”

乡绅沉默良久。

“这里没有什么夫人。我是孩子的姥爷,孩子姥姥早死了,我的闺女和驸马爷前些日子也被马车撞死了,现在我一个人替她爹娘带着孩子。”

病山慌忙起立鞠躬:“鄙人未知全貌,多有冒犯,还望老爷赎罪。”

乡绅摆摆手:“也罢也罢,未端茶,莫送客,先生就在这安下脚来吧。”

萱儿暗自思衬:“以往我在其他乡绅府上,冷眼相待多是常事,这老者彬彬有礼,确是不同凡响。”

病山打开自己的包袱,取出三粒黑色的药丸,喂到孩子嘴边。又取出十张符纸,四面屋墙之间来回贴了一遍。说也奇怪,十张符纸贴完,那屋周围便发出一阵金光,蔚为壮观。只有那孩子身边,散着一阵幽幽的蓝光,有如天神下凡。不一会儿,那孩子身上竟燃起鬼火,老仆大吃一惊,便要去井边打水。

“莫急,由他烧便是,”病山连忙拦住,“鬼火性凉,不会伤你家小姐性命。且鬼火引鬼出窍,你若灭了他,倒害了孩子一命。”

老仆便缩回手去。

片刻后,有什么东西慢慢从孩子身上升起,像是一个魂儿,绕房顶转了一圈,发现出不去,又悄悄飘了回去。病山抓准时机,大喊一声“定”,丢出一枚铜钱,那魂儿立刻定在原地不动。

“莫害我性命!”鬼魂连叫,是个女声。

病山双手作揖深鞠一躬。

“晚辈见过夫人。”

鬼魂闻言不再挣扎。病山拿来一把油纸伞,朝着鬼魂一丢,不一会伞便自己散开,在空中飘来飘去。

“狗男人,我平日待你不薄,为何杀我?”鬼魂叫骂,“我死不瞑目,你也别想快活!”

“夫人,有执念则已,休伤了孩子性命,孩子是无辜的。”病山又作揖。

纸伞轻轻落地。

“这位小兄弟好说话。殃及孩童确是我欠考虑,愧对孩子。我还会再来,是时若你不在,那就等到你来为止。”

说完,魂儿渐渐淡去,纸伞闭合起来倒在地上。病山转过头去盯着乡绅。

“老爷是否有事情瞒着我?”

乡绅大吃一惊。

“没有的事……”

病山凑上前去。“这鬼乃重瞳鬼,对体魄挑剔至极,只有极阴之体才入的了他法眼。我观小姐脸面妖气甚重,怕不是有妖的血统在?!”

乡绅沉默不语。

“该坦诚的,老爷,”萱儿轻轻道,“对您对孩子都好。”

“胡扯!”老人忽然暴起,“一派胡言!说什么孩子有妖的血脉,简直胡闹!汝等江湖骗子,难道是想拿这事诈我一笔?”

萱儿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儒雅随和的老者还会如此失态。病山不为所动,伸手轻轻压下老人指着的手。

“鄙人未提金钱苟且之事,何来敲诈一说?老爷如此点破,只能证明您心底有鬼!”

老人气得脸色焦黑,坐在炕上扶额叹息。

“罢了,我知会你便是!”

病山微微躬身。

“有劳老爷了。”

正德二年(1507)春。

四月元日,王阳明被贬龙场三日后,刘瑾矫诏:“大理寺卿正三品姜经络,纠结奸党王守仁,为非作歹,用心险恶无所不用其极,责杖二十,贬为奢香驿丞,钦此。”

就此,秀才姜洛文收拾行装,随父远贬贵州。一周以后,旅路半途,姜秀才路遇一只白狐。那白狐性情古怪,别的奇珍异兽见了人往往唯恐避之而不及,这狐狸却亲人的很,一路追着车跑。秀才给它食物,它不为所动,一直执拗地跟着车跑。最后,姜秀才只能把白狐抱上车。

车子缓缓行驶,很快到了天色渐暗之时。姜秀才抱着狐狸,轻轻敲响一古寺的门。住持见他风尘仆仆而灰头土脸,便也不好多做阻拦,把他安排在禅房里。白狐从秀才的怀里跳出来,窝在秀才的枕边。姜秀才此时已是疲乏至极,简单洗漱之后倒头便睡。迷迷糊糊中,他忽然感觉有什么人抱住了他。睁眼一瞧,秀才吓得魂飞魄散:只见自己身旁,赫然躺着一名白发狐耳的女子!

女子想是也发现了他,睁开眼痴痴地看着他。姜秀才吓得跳起:“你要做什么?如要钱财我有,只求放我一命!”

女子愣着。“……恩公?”

姜秀才听了这句话平静下来。攀谈才知,女子是此山一狐妖,生生世世未下过山,但自出世,便有一个声音在脑中萦绕,叫其保护姜秀才。几日前她知,有一姜秀才被贬贵州奢香驿,不久便会途径此地,她自知此人便是她的恩公,遂来投奔。秀才听罢,发觉这狐妖不偷不抢,性子温顺,又久居荒野,甚是可怜,便问:

“那你可有决定过去处?”

狐妖便叩:“妾身决意此生跟定恩公,不离不弃,以身相许。”

姜秀才叹气:“也罢,此后你就和我走吧。”

狐妖再叩。“谢恩公。”

一人一狐就此便踏上羁旅,路途遥远,等到了贵州已是炎炎夏日。姜驿丞见儿子带来一个女子大吃一惊,等说明情况后,又不由得心生怜悯。他告知秀才:“你娘当年亦是如此,灾年逃荒到扬州,在咱们家门前晕倒才被我所救。只可惜缘分来得太晚,没过上几年果腹之日便撒手人寰了。现在她也没个去处,倒不如你们二人喜结连理,也好成一段佳话。”

不久,秀才与狐妖成婚。虽条件艰苦,驿丞还是难能可贵地大摆宴席,招待前来祝贺的百官。阳明先生亦在前来拜谒的人中,他对秀才说:“即是官家的媳妇,令正没个名分也说不过去。我看就以发色为姓,取‘采薇采薇,薇亦作止’之意,叫白采薇,您意下如何?”

秀才与狐妖便拜:“甚好甚好,谢阳明先生,学生领教了。”

如此,秀才与狐妖便成了亲。二人甚是恩爱,十年光阴,秀才未曾纳妾,诚心实意与白夫人过着日子,还添了一个半人半妖的千金。

转机发生在十年之后。

这年正月,夫人回了娘家一趟,走到半途时,夫人化为白狐寻野果吃,不慎被流民抓住。夫人受惊之下,重化为人形,流民见逮来的白狐竟化作姜氏夫人,大惊失色。消息不胫而走,村民惊恐之下,将姜府团团围住,要请来蜀山道士除妖。此时姜公已升作从四品官员,很快也要升作大理寺卿。下人进谗言曰:

“夫人一事影响太坏,恐扰了老爷的仕途。我看不如就除了夫人,只能如此。”

姜公大怒:“住口,匹夫!采薇与我相濡以沫十年,感情如胶似漆,怎么可以说休便休!拖下去!”

然而,几日后传出消息,皇上已知晓了夫人一事,大发雷霆,将要取消姜公的大理寺丞一职。情急之下,姜公便失了理智,竟趁夫人熟睡之时,划开夫人的脖颈,放干了她的血。等第二天清晨,姜公才自知闯下大祸,但木已成舟,只能告诉女儿说,她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也许很久才会回来。

以上便是事情的所有经过。

“猪狗不如。”病山斥责。

“随先生怎么说,木已成舟,无力回天。”老人轻轻一拜。

“糟糠之妻已死,我便是有四万万个心思,也不再续弦。我造出来的孽,我一人承担便是,先生若为此费心,倒是我的过失。”

病山沉吟半晌。

“老爷可否能够为我扎个纸人?”

老人警觉起来。“先生莫不是要行巫蛊之术?”

病山摆摆手:“非也,非也,借尸还魂而已,和巫蛊无关。”

“借尸还魂又是为何?白夫人的魂魄既已下身,又找他回来,却是为何?”萱儿百思不得其解。

病山蹲在地上捡起那张纸伞,小童把纸人铺于地面。

“借我四支烛火如何?”病山转头问姜公。

“随先生所愿。”老人摆摆手。

四支蜡烛端了过来,轻轻摆在纸人的四角。病山执伞在纸人身上写了一段符文,一刻之后,那纸人竟缓缓坐起,立在众人眼前,着实吓了那老人一跳。

“……意欲何为?”纸人吐出四个字。

病山便伸手拜。

“晚辈见过夫人。”

纸人翻了个个儿,见了病山,叹息一声:“是你,小兄弟。我既已下身,又找我回来做甚?”

病山再拜。“晚辈斗胆超度夫人亡魂去那极乐世界,所以找夫人来。又及,此屋有一人,无论如何也要在渡您升天之前要您见见。”

“何人?”纸人抖了两抖。

病山稍稍欠过身子,俯在孩子身上柔声道:“小姐,该醒醒了,请您见过夫人一面。”

孩子慢慢睁开眼睛,见到那抖动的纸人,吓得尖叫一声。

“婉儿!”老人呵斥,“不得无礼,叫外祖母。”

闻言,孩子对纸人拜了两拜。

“孩儿见过外祖母。”

纸人又抖了抖,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怎样,竟幽幽有哭声传来。病山不忍,上前拜了两拜。

“吉时已到,夫人随我来吧。”

他牵起纸人的手,轻轻往半空中一递,纸人便飘飘然飞在半空中,一路向那蓝天飞去。老人看着那个纸人在空中逐渐变小,流出两行清泪,不知是悲伤还是悔过。

二十年后。

姜府小姐名婉将出嫁,村中有名人多来祝贺。贺礼结束后,新郎官在洞房窗前见到一卷宣纸,打开,只见里面赫然写着:

“欣闻姜氏小姐出嫁,老朽特来信为贺。此情此景,不免惹人回忆。廿年以前,小姐仍为一稚童时,老朽曾有幸为其接诊一次。虽说接诊,倒也无病无灾,只是姜氏夫人念孙心切,虽已化为魂魄,仍要来见小姐一面,机缘巧合之下上了小姐的身,才招致小姐大病一场。如今廿载岁月已过,小姐已嫁作人妇,老爷也已作古,然见小姐平安长大,不免让人心安。于此,祝愿小姐与新郎官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也不枉老爷一生操劳。拙医 薛愈 氏”

姜氏接过那封信,摩挲片刻。

“真有此事?”新郎官问。

小姐缓过神来,淡然一笑。“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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