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天,南方的暑气还赖着不肯走。
午后的阳光穿透异能二中成排的高大梧桐,将破碎的金斑洒在柏油路面上。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空气中弥漫着被曝晒后的尘土味与淡淡的青草香。
风南图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瘪瘪的行军背包,眯着眼睛打量眼前这座传说中的学府。
异能者协会第二直辖高级中学。
“剑圣的摇篮”。
二十年前,“大冲击”降临,未知的灵力能量席卷地球,人类开始觉醒异能。与此同时,世界各地的空间隧道源源不断地涌出魔兽,将文明推向毁灭边缘。十七年前,在初代异能强者的推动下,全球统一,世界政府成立。十五年前,异能者协会正式建立,开始系统化对抗危机。
而这座学校,就是协会培养新生代异能者的核心基地之一。
现任协会会长、五等异能者“剑圣”林静澜,便是从这里走出的。
“啧。”风南图扯了扯嘴角,“所以我现在算是剑圣的学弟了?”
他想起孤儿院的王妈临别时抹着眼泪说的话——“南图啊,你爸妈被卷入兽潮里没了,现在你能觉醒异能,是老天爷给你机会,可得好好争气。”
争气?
风南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三天前,他还在孤儿院后厨偷吃王妈藏起来的红烧肉。结果王妈突然推门进来,他慌不择路地想从墙壁穿过去——
然后他就真的穿过去了。
觉醒仪式上,那个被称为“觉醒圣母”的苏晚萤长老亲自为他主持。她的手指点在他额头上时,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像琴弦。
“虚遁。”苏长老的声音温柔而庄重,“阿波罗型。能够虚化身体任何部位,暂时性穿透物体或生物。很罕见的异能。”
罕见?
风南图当时只觉得好玩。但接下来几天,他笑不出来了——每次偷吃红烧肉,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虚化,直接穿过椅子摔个屁股蹲。
用进废退。灵力中枢需要高强度的“消耗-枯竭-恢复”循环才能成长。
这是他昨天从入学手册上看到的。
“算了,先活过第一年再说。”
他把背包甩到肩上,沿着林荫道往前走。背包里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和入学文件,就只有王妈塞的三罐点心——用旧报纸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洒了。
通往男生宿舍的林荫道岔路口,此时显得有些清幽。偶尔有提着大包小包的新生匆匆路过,大多神色兴奋地对着智能终端确认路线。
但在这一片充满现代气息的校园图景中,一道显得极不协调的身影突兀地闯入了视野。
那是一名少女。
她并未穿着二中那制式严谨的作战校服,反而披着一袭洗得发白、宽大飘逸的青白色道袍。背后背着被蓝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体,手里也不见任何电子设备,而是捧着一个黄铜外壳、看起来年岁已久的罗盘。
她的头发乌黑顺滑,用一根不起眼的木簪挽成简单的道髻,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被阳光照得发亮。她有一张纤细的瓜子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山中不曾见过烈日的玉石。那双圆润的杏眼是清澈的茶褐色,目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少女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手中那根像没头苍蝇般疯狂旋转的磁针,脚下的布鞋在路面上踩出虚浮而毫无章法的步调。
“乾三连,坤六断……怪哉。”她低声呢喃,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硬装出来的老成,“此地地脉紊乱如斯,莫非这就是师尊所言的‘大凶之兆’……哎呀!”
话音未落,她那完全没看路的一脚便结结实实地踩空了台阶边缘。
重心的瞬间失衡让少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宽大的道袍袖口在风中如蝴蝶般翻飞。
风南图的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做出反应。
他跨前一步,伸出的左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右臂顺势横出,稳稳地托住了她即将与地面亲密接触的侧腰。
两人保持着这个略显暧昧的姿势,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方才还喧闹不休的蝉鸣,似乎在这一瞬间安静了。
风南图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布料的粗糙触感——那道袍洗了太多次,纤维已经发毛了。布料下少女的体温透过层层织物传来,温热,略显僵硬。
淡淡的檀香味萦绕在鼻尖。
三秒过去,世界重新流动。
少女惊魂未定地站稳身形。她先是迷茫地低头,视线在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和风南图扶着腰的手之间来回游移了一圈。随后,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晚霞般的绯红。
“呀!”
她猛地抽回手,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向后连跳三步,布鞋在地面上摩擦出“沙”的一声轻响。
风南图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玩味的表情。
紧接着,少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慌乱,用双手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随后两手相扣,左手抱右手,拇指相抵,向着风南图做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道揖。
“无量天尊……贫道云水谣,多谢道友援手。”
她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虽然努力维持着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风南图挑了挑眉,正要开口说“不客气”,却被她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少女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如山泉的杏眼中,原本的羞涩竟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费解的、视死如归般的坚定。
“只是……”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在宣读某种不可违背的神谕:
“师尊有命,男女授受不亲。既已有肌肤之亲,依门规……”
云水谣直视着风南图的眼睛,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地说道:
“你我,便是道侣了。”
一阵穿堂风吹过林荫道,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落下。
风南图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客套的礼貌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玩味和几分促狭的笑容。他向前迈了一步,微微俯下身,让自己与这个只到他下巴的小道姑平视。
“道侣?”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那双平时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露出锐利却带着笑意的光芒,“也就是说——”
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云水谣的额头。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
云水谣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不、不是‘你的人’……”她结结巴巴地试图纠正,却发现自己师尊从未教过她如何应对这种情况,“是、是道侣!是互相扶持、共同修行的——”
“哦——”风南图拉长了声音,直起身,双手抱胸,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互相扶持,共同修行。那不就是夫妻吗?”
“夫、夫夫夫夫妻?!”
云水谣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那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风南图看着她那副可爱到爆炸的反应,忍不住笑出了声。
“开玩笑的。”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不过既然是道侣,那我是不是得叫你‘娘子’了?”
“娘、娘子……”
云水谣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啊吧啊吧”的声音。
风南图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喂,还活着吗?”
云水谣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摇了摇头,那根木簪挽成的道髻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摆。
“不、不可如此轻浮!”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厉,却因为过度的羞赧而显得毫无威慑力,“道侣之事,乃、乃是……”
她说不下去了。
风南图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愉悦感。他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行啦,我知道了。道侣是吧?”
他转过身,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那就请多指教了,我的小道侣——”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
云水谣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道揖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不远处的两名新生已经彻底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人甚至掏出了智能终端,对着这边疯狂拍照。
“这、这这这……”
云水谣终于回过神来,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罗盘,磁针依旧在疯狂旋转。
但此刻,她的大脑比那根磁针还要混乱。
她刚才……是不是真的多了一个道侣?
风南图走在林荫道上,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退。
那个小道姑——云水谣,倒是挺有意思的。
他想起她那副一本正经却脸红到耳根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在这个到处都是天赋异禀的异能者的学校里,能遇到这样一个“活宝”,倒也算是个不错的开始。
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刚才握住她手腕的瞬间,那种纤细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那道袍虽然宽大,却遮不住少女身体柔和的曲线。尤其是托住她腰部的那一刻,那纤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的腰肢……
风南图甩了甩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想什么呢。”他自言自语道,加快了脚步。
傍晚时分,夕阳将整个校园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风南图在宿舍里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正准备去食堂解决晚饭,却在宿舍楼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云水谣正站在宿舍楼门口,一脸纠结地来回踱步。她的道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手里还捧着那个黄铜罗盘。
周围路过的男生纷纷朝她投去好奇的目光,甚至有几个大胆的已经在窃窃私语。
风南图挑了挑眉,走了过去。
“哟,找我?”
云水谣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缩,差点又摔倒。
“道、道友!”她连忙站稳,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郑重其事地朝着风南图行了一礼,“贫道是来……来履行道侣之责的。”
风南图眨了眨眼。
“道侣之责?”
云水谣的脸又红了,但她咬了咬嘴唇,强撑着说道:
“师尊说,既为道侣,便需……便需同甘共苦,互相扶持。贫道思来想去,觉得……觉得应该与你共同修行。”
风南图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修……修行?”
他环顾四周,那些原本只是在看热闹的男生们此刻已经彻底炸开了锅,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哇哦,南图,第一天就泡到妹子了?”
“还是个道姑?这么刺激的吗?”
“兄弟,教教我怎么做到的!”
风南图没有理会那些起哄的声音,而是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满脸通红却还在强装镇定的小道姑。
他忽然觉得,这个异能二中,似乎比他想象的有趣多了。
“行啊。”他笑着说,伸手搭上了云水谣的肩膀,不顾她瞬间僵直的身体,“既然是道侣,那就一起住吧。”
“诶?诶诶诶诶?!”
云水谣彻底懵了。
她只是来履行道侣之责的——虽然她也不太清楚这个“责”具体是什么——但、但怎么就直接住到一起了?!
“走吧。”风南图揽着她的肩膀,朝宿舍楼里走去,“正好我刚收拾完,帮你看看有没有空床位。”
“可、可是男女授受——”
“都道侣了,还授受不亲?”
“诶?可、可是……”
云水谣感觉自己的人生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而在不远处,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成熟女性正站在林荫道的阴影中,端着茶杯,抿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谣谣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容易上钩呢。”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那双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不过那个叫风南图的小子,倒是有点意思。该说是胆子大呢,还是纯粹没心没肺呢……”
她合上手中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云水谣今天的行动轨迹,以及——
“风南图,异能‘虚遁’,阿波罗型,一等。”
她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映着漫天橘红的晚霞,微微反光。
“看来,得好好观察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