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骨之地大多数城市和地区都有着广阔的平原,唯独首都芙罗斯汀坐落于雪山之上,狸奴瞳宫更是立于山巅,虽然风景优美,但也是阳光灿烂。
一看就不适合血族居住。
那为什么还要把这里当做首都呢?惠烟溯曾经问过国王莉莉安娜这个问题。
“大概是为了抬高物价吧。”莉莉安娜开玩笑似的说道。
惠烟溯立刻想起了自己初来乍到,没带够路费只能啃树皮的事情,不觉噗嗤一笑:“我觉得我还是得为树皮正名一下,树皮是可以入药的。”
“可是你的血液告诉我,只吃树皮是不够的。”莉莉安娜又道。
两人又笑了一会。
“欸,莉莉安娜。”惠烟溯突然问道,“如果这宫里面只有我一个短生种,那算不算是抬高物价?”事实上现在宫里面也就只有两个短生种
莉莉安娜还没来得及开口,后面就传来了“咚”的一声。
两人回头,看见专门为了第一位短生种王后请来的人类药剂师跪在了地上。某种程度上,她才是第一个进入这座宫殿的人类。
惠烟溯好气又好笑,急忙扶起药剂师来:“不过是某位君主巩固自己统治的繁文缛节罢了,她自己都抱怨过,我们妇妻二人开玩笑呢,慌什么?”
莉莉安娜淡淡道:“你要是实在无法理解王后的幽默,我可以给你安排另一个职位。”
“她其实是在担心我会为了第一个进入狸奴瞳的名号而杀掉她,而她为什么会这么想,你说呢,莉莉安娜?是谁把我残暴虚荣的恶名传播出去的呢?”惠烟溯冷冷地看着莉莉安娜。她自认是一个平庸的人,平庸到不该有什么奇怪的经历,过度的特殊对待让她感到不安。
“我不过是在对外展示你所拥有地能够匹敌任何一个贵族一切荣耀、财富和地位的我的宠爱罢了。”莉莉安娜淡然道,“在这个过程你实际上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不会结太多仇,不是吗?”
惠烟溯严厉谴责道:“哪怕是最底层的血族,也能为行走于白天的种族做担保,只是可信度高低不一,而是我连为一个血仆担保的权利都没有,而我作为王后应有的封地斯诺伊伍兹也因此搁置,无人打理,一片荒芜。你怎么敢说你的宠爱比得上贵族们的?又怎能让我安心待在这里?”
莉莉安娜轻轻握住惠烟溯的头发,挑起藏在其中的几根红色,在手指上松松地绕了几圈:“亲爱的,我也想给你这样的权利,但是嘛,你要如何提供不可伪造又能让有关人员担保人的标记呢?就像你的头发那样。”
惠烟溯想了想道:“那我提前给相关人员、相关部门写信好了。”
莉莉安娜被逗笑了:“那你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去呢?”
惠烟溯冷冷道:“我竟然不知道血族如此勤勉,会陪同每一个被担保人做每一件事情。”
莉莉安娜笑道:“你的方法也跟这个差不多了。”
“是吗?那你让你的侍卫长莱西将我的日记散播到各个贵族家里恐吓他们不麻烦吗?”惠烟溯狠狠地挖了她一眼。
“不麻烦啊,你写得生动形象,让无数贵族身临其境呢!”
“我看是身首异处吧。”惠烟溯伸手重重拍在莉莉安娜脖子上,本来挺直的脖子,此刻却像一根短绳被头坠着耷拉了下来,眼睛与惠烟溯直直地对视着,脸上还带着亲切的笑意。
惠烟溯立刻闭上了眼睛:“好丑啊,在你修复好你的脖子之前,我是不会再看你一眼的。”
随后,惠烟溯又对药剂师道:“你给她把头固定好,别又长歪了。”
“那你干什么?”莉莉安娜问道。
惠烟溯两手一摊:“当然是帮你写令状呀,现在这状态,不管是写字还是盖章都不方便吧。当然啦,这也只是出于妇妻情谊,并非是因为我觉得把你变成这样有错。”
大孩子不听话只能诉诸暴力了,她实在想不明白,好好的百年血族国王怎么玩心那么大,竟然用散播隐私这种事情都取乐,又那么幼稚小气,只抓着她一个玩弄。
她本来可以警小微慎地在阳光下,依附于雪骨之地的短生种社区活着,有人非要将她拉入黑暗世界。
莉莉安娜一边给她在王宫范围内至高无上的权利,一边却又为她在宫外四处树敌。
实在顽劣至极。
“亲爱的,索伊族(太阳下行走的人形生物,索伊为雪骨语“太阳”谐音)写错啦,你写的是太阳的意思,他们就像你说的故事里狐狸跟老虎的区别。”脖子刚刚长好,莉莉安娜就凑了过来。
惠烟溯提起笔,顺手划掉重写,随后把羽毛笔直接插进了莉莉安娜的喉咙,然后快速盖好章仿好签名,抄起一整张布帛,扬长而去。
她的脚步看似急切,实际上三鱼岛人专门用于逃跑的技能穿墙都没有用,保持着让莉莉安娜能够随时将她制服的速度,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钻空子,把这道敕令给颁布下去。血族的制度有着最好的反悔能力。君主和元老院是一个十分鸡贼的组合,君主一方面掌握大权,一方面是首席元老,作为君主的莉莉安娜想要纠正自己的敕令,就可以立刻召开元老会议,驳斥自己原来的决定,显而易见,得不到莉莉安娜的全力支持,这道敕令根本颁布不下。
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莉莉安娜愿不愿意让她正常行使作为王后的权力。包括宫内宫外,如果不行,她就换一种活法,成为宫中的幽灵和寄生虫,默默地记录下一切
莉莉安娜是个土生土长的长生种、在立后事件上又硬刚了整个元老院和立后对象,向这样人生顺遂的话的血族传达自己因为生理原因无法标记他人导致无法行使权力,履行职责,光靠语言传递还是太苍白了,只能动用拳头将无力和绝望转化为真实的疼痛。
打伤莉莉安娜事情她没少干,但在血族逆天的恢复力下,这些都是小打小闹,但如果结合刚才自己试图假传令状的行为,算是在试图谋杀君主了。
如果闹大到非要被处置的话,
按照雪骨之地的法律,自己大概会被剥夺五感,变成一个人肉架子,为君王服务赎罪,然后在失去劳动力以后,再被处以极刑。
整个执法过程会被拉成细丝的玻璃绣在血肉上,作为君王公正和权威的见证。
如果三鱼岛人能够拿到自己遗体的话,就能知道雪骨之地的完整的执法流程。这算得上是记录者最好的归宿。
至于极刑吗?算是很独特的人为体验了。三鱼岛人的结局总是相同而稳定,实在无聊至极,她们生来一体三魂,掌管战斗与衰老的灵魂称作拟兽,掌管协调与创生的灵魂被称作拟神,而作为人的根基、主导着人体的那部分则被称为拟人。她们的容貌不会随着肉体的衰老改变,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拟兽伴随着衰老不断吞噬着拟神和拟人,并会在死亡来临之时彻底吞噬拟神和拟人,变作透明的动物形态回到与世隔绝三鱼岛,然后彻彻底底的成为三鱼岛上的生物。
这是每个三鱼岛的归宿,无一例外,因为终其一生灵魂都在回归三鱼岛,导致三鱼岛人对于故乡并没有太多的眷恋,在活着的时候反而一直想要往外闯。
按照狸奴瞳宫廷侍卫的效率,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被被押去问罪了,看来莉莉安娜放过自己了。
莉莉安娜比自己想的对自己还要纵容,而自己将会有更多改变处境的机会。
惠烟溯松了口气,扬起嘴角想要庆祝一下,嘴唇一动,微笑立刻变成了呕吐,刚刚涌上来的狂喜,还没来得及消散的紧张,狠狠地绞住了她的胃。她喉咙微微刺痛,酸水涌进了口腔。
惠烟溯吐了好一会,眩晕堵塞的感觉减轻,她抬起头,发现没有人上来帮忙,惠烟溯立刻意识到,莉莉安娜还在等她,她急忙回头往宫里跑去。
莉莉安娜果然已经拔出了喉咙里面的羽毛笔,正襟危坐等着她归来:“你的速度也太快了。”
“怎可能,被元老院丢回来了。”惠烟溯把布帛和自己一同扔到莉莉安娜身上,用她冰凉的体温化解着自己因为情绪激动带来的发热。
莉莉安娜目不斜视,专心处理着政务。
“我说,莉莉安娜,我要是把每个贵族的嘴都缝上会给你的元老院带来困扰吗?”
“会,所以你缝几个就好。”莉莉安娜淡淡道。
惠烟溯心领神会:“哪几个?”
莉莉安娜说了几个名字,惠烟溯在脑海中大捞了有关这几家附近的水道记忆。
“嗯。”莉莉安娜回答道,“这位药剂师刚刚救了我一命,你说我要给什么赏赐作为答谢呢。”
惠烟溯摘下胸前的红宝石项链递了过去。
药剂师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嘴角勾起又放下,随后才道:“王后陛下,国王陛下的传家宝似乎不能换钱吧……”
惠烟溯顺着她话说下去:“我从这里跑出去到跑回来已经有接近五分钟了,你却还没考虑好要赏赐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拿不出与之相称的东西了,想起我救下你后你送了我这个就给出去了。”
惠烟溯一边揶揄着,一边红宝石项链重新挂回了脖子上,一边拿起羽毛笔开始写字。
“就算是知道前因后果的我也不由得意外你在处理短生种有关的事物时,效率总是低的可怕。还不如交给我管呢。”
莉莉安娜随口道:“我会让元老院尽快通过这条决议的。”
“亲爱的陛下,急功近利并非好事。”惠烟溯立刻道,她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她想的是循序渐进,而不是像现在那样一步登天。她还没做好一步登天的准备。
“急功近利和趁热打铁,从词语到词义各抄十遍。”莉莉安娜严厉道。
惠烟溯委屈不已:“凭什么我单词写对了,语法没出错,语境完全匹配。”
“那就是全部都错了。”莉莉安娜不容置疑道,幽幽的目光在惠烟溯身上流连,哀怨又玩味,仿佛下一秒就要说出她站错队的黑历史来。
惠烟溯想起来,当时她和元老院的联合落于下风的时候,自己好像是第一个投降的。
所以莉莉安娜对于自己这位手下败将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
“日记还我一下。”惠烟溯立刻向莉莉安娜伸出了手。
莉莉安娜做出了解答:“各地区的短生种都是由定居地区的领主管理的,并没有全国统一的管理标准。”
惠烟溯刚好把日记放到家庭这一页:“一个完整的血族家庭一般有四个以上的成员,分别是两个血族和两个其他种族(大部分为普通人类),四个人共同孕育一个孩子,两个其他种族赋予孩子肉身,两个血族通过侵染母亲转化孩子的身体。”
“所以,如果我们想要组成一个完整的血族家庭,那么还缺少一个血族和一个人类。”惠烟溯刚刚情绪激动了一场,此刻有些疲惫,思绪乱飘。忍不住胡思乱想道,看来,长生种跟短生种的关系也没有那么的疏离。
“我不着急,而且我记得你还没到生育年纪吧?”莉莉安娜淡淡道,“更何况,:血族王后只有一个,索伊王和索伊后是索伊族人的位置,你就这么想被取代吗?”
索伊王和索伊后就是指在国王的家庭中的两位索伊人,他们享受和国王类似的待遇,不掌握实权。
“哇,这么清楚呀?你不会还没到结婚的年纪吧?完蛋了。”惠烟溯继续发散思维。
“你还没到生育年纪,这个星期是你透露给元老院,然后元老院用来攻击我的。”莉莉安娜收敛了笑意,淡淡道,“我保证我已经到了适婚年龄了。”
“切,我信你还不如信我能够单性生殖。”惠烟溯故意赌气道。
莉莉安娜眼前一亮:“真的!”
惠烟溯硬生生把话题掰了回来:“你想统一短生种的人口管理标准确实是大势所趋,但是姑且不论元老院宁愿相信我是一个两面三刀搞背叛的废物,也不愿意相信有个君主能强势到力压元老院,反正这个你肯定有办法解决。
更重要的是,据我所知,雪骨之地是先有领主后有国王的吧?整个续谷之地都有一个个独立的公国组成,所谓的国王不过也只是其中最大的领主罢了。
在推行短生种的户籍制度前之前我建议你先统一。”
“你这话让我真难过,明明我一直在做这件事,你却一点都看不到。”莉莉安娜幽幽道。
莉莉安娜拉过一张纸,把笔塞进惠烟溯,握着她的手开始书写。“我耗费了大量人力把2/3芙罗斯汀打造成了“不日城”,阳光在进入城前被过滤到无害,动植物们和血族一样在夜里展示蓬勃生机。哦,就是那些被你说的很适合拌毒药吃的植物,我当时还疑惑,你怎么跟牲畜抢吃的。”
“这种方式将领主们带离了领地,用距离削弱了他们对领地的掌控。接着我派学者到各个地区推广发源于瑟弗莱特及其周边地区、学习难度较低的玛咧语,设定血液分量计量固定档位。”
莉莉安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些如梦如幻的味道:“但是亲爱的,见多识广的你告诉我,但是你觉得现在是时候吗?”
惠烟溯不得不承认,现在的领主制绝对是最适合血族的。
惠烟溯又确认道:“那见血是什么时候?”
“等到任何一个地区都能在一星期内学会另一个地区语言的时候,等到各个地区都用同一种量杯的时候,等到某个地区的某一种常见植物能够种植在任何一个花园的时候,等到血骨之地的人都仅仅以口味区分的时候。”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