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娅只觉得脑海中像被塞进了一整个图书馆,那些字——“艾利卡?血族?”——翻来覆去地撞着她的意识壁垒,每一下都带着钝痛。
原本的盔甲在空间停止的瞬间消散成微光,露出底下那副属于她自己的、单薄得近乎脆弱的身躯。
热流从脊椎末端升起,沿着每一节骨头攀爬,蒸腾出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蜷缩着,像一片被火舌舔过的枯叶,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好痛……头好痛……母上……救……”那声音细碎得几乎要被自己吐出的热气淹没。
“啧,还是来晚了……死马当活马医吧。”那道模糊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里带着某种焦灼的疲惫。
话音未落,安娅周身便泛起一圈蓝色的投影光晕——那是一个穿着睡裙的女孩,面容隐在光里看不真切,但散乱的发丝在静止的空间中缓缓飘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风吹拂着。
“试炼不能引入外来者能力,否则……”那面时钟再次浮现在空中,指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缓,仿佛每一步都在积蓄某种沉重的裁决。
“否则,什么否则!每一个试炼者都有你的血!你们克罗纳西斯就这么无情吗!”女孩的怒吼在静止的空间里震荡出一圈圈涟漪,连那些漂浮的尘埃都跟着颤动了一下。
“吾等是筛选有能力者,而她如果连此关都不可过,其后又如何?”时钟的指针又慢了一分,边缘开始浮现细密的裂纹,像冰面承受不住重量时的那种预兆。
“哈?几十年前也是这样,几十年后还是这样!好吧,有时候那群死家伙说得对,克罗纳西斯就是群死脑筋!现在就只剩下她合格可以进去了!如果她死了!如果没有接管者……恐怕带来的就是重构!”女孩抬起手,指尖已经蓄起一层淡淡的光芒——她打定了主意,哪怕只能删掉对方的记忆、治好她的伤,也总比眼睁睁看着一切崩盘来得强。
可对方是克罗纳西斯,那面时钟的指针越是接近停转,空间里的裂痕就越密,像蛛网一样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小安娅,想要茉莉糕吗?或者红豆糕?”就在僵持达到顶点的瞬间,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那声音温和、平实,带着某种日常的烟火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过一层薄纱递过来的。
女孩先是一愣,随即停住了手中的动作——这声音是那个女皇的,怎么会……不,梦境传导语言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只是她不明白,这个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
“如果不想要那……我们来吃昨天的新品蛋糕?”外头的声音又近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那种哄孩子的轻快。
梦境中的安娅似乎轻轻抖了一下,像一片被风拂过的水面,连呼吸都跟着慢了半拍。
“……不……不用了。”安娅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半梦半醒的含糊。
可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空间中凭空凝结出一块块冰块——形状方方正正,表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花,仔细看,竟有着蛋糕般的分层纹理。
那些冰块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悠悠地飘向安娅,一块接一块地贴上她的额头、颈侧、手腕。
原本烫得发红的皮肤在接触冰块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像是热铁入水,随即那层烫意便肉眼可见地退了下去。
“这……什么情况?”女孩愣在原地,看着那些冰块接二连三地贴上去,又一块接一块地融化消失,只留下几缕凉丝丝的白气。
“不,以吾的规定,在试炼之前带进来的不算外界帮助。”时钟的指针在说完这句话后忽然加快了转速,连带着那些裂痕也开始缓缓愈合,仿佛刚刚那场险些崩裂的角力只是一场虚惊。
女孩看着安娅的体温一点一点恢复正常,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她咬了咬嘴唇,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庆幸的表情:“原来还可以这样……不过那个女皇……”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最后只是跺了跺脚,身影便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一点一点淡出空间。
时钟静静地悬了片刻,也缓缓隐入虚空之中,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然而就在一切都归于平息的瞬间,一块还冒着凉气的冰冻蛋糕不知从哪个方向飞了过来,精准地塞进了安娅的嘴巴。
“唔……不要不要了!吃不下了!”安娅含糊地嘟囔着,脑袋左右晃了晃,像是梦里还在跟谁较劲。而她的体温,也终于在那一刻落回了正常范围。
安娅猛地坐起身来,空间重新开始流动,风声、远处隐约的火焰噼啪声、靴底碾过焦土的声音,一下子全涌了回来。她捂着头,眉心拧成一团,像是在努力从一团乱麻里抽出一根线头。
那些刚刚经历的画面还在眼前晃——那面时钟、那个穿睡裙的女孩、那块不知从哪飞来的冰蛋糕……还有那句反复回荡的“艾利卡?血族?”
“艾利卡……不对,艾利卡!”安娅猛地回过头,那道黑色身影依然站在原来的位置,正回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安静的微笑。
可就在对视的那一瞬间,那抹微笑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开来——鲜血从她的七窍涌出,像被打翻的墨水瓶,迅速染透了整道身影,随即整个人在安娅眼前轰然崩溃,化作漫天暗红的碎屑。
那些碎屑在空中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朝安娅手中的长剑涌去。
剑身在触及血液的刹那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随即开始贪婪地吞噬那些飞溅的血珠,暗红色的纹路从剑柄一路攀上剑脊,像藤蔓一样盘绕开来。
安娅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冲击波推得向后倒去。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扔出去的石头,在焦黑的山坡上弹跳、翻滚,每一寸皮肤都被粗糙的土块刮过,可奇怪的是,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她在坡底停下来时,身体已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复了知觉。
安娅撑着虚弱的身体跪在地上,喘息着抬起头,望向那片混乱的战场。
她不明白——一个她连记忆里都搜刮不出来的血族,为什么要用自爆的方式救她?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一道狂风突然从天而降,卷起满地焦灰,那道模糊的身影踩着风缓缓落在她面前。
少女歪了歪头,伸手抚过自己鳞片上新增的裂痕,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可惜:“可惜了,她应该不知道龙族普通的龙鳞虽然抵御不住血族自爆,但我好像不是什么普通的龙。”
安娅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些刚涌入脑海的记忆碎片像被点燃了一样,在她意识深处噼啪作响。
她看着四周倒伏的士兵残骸,看着地上干涸又湿润的暗色痕迹,一股陌生的、不属于她的怒气从胸腔深处涌了上来,灼热而尖锐。
“你……要付出代价!”安娅吼出声,连自己都分不清这愤怒是她的,还是那段记忆里残存下来的。
她朝少女冲去,手中的剑拖在身侧,剑尖在焦土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暗红色的光芒正从剑身内部一点一点渗透出来,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苏醒,剑尖周围偶尔会飘出一两只由血雾凝成的蝙蝠,在空气中扇了两下翅膀便消散不见。
安娅瞄准少女的侧颈,刀尖顺势划下——可少女只是轻轻侧了侧身,剑刃擦着她的发丝落空。
紧接着,那条覆着鳞片的尾巴带着惯性甩了过来,像一截钢鞭,又快又狠。
“砰!”
安娅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被拍得向后飞去,脊背狠狠撞上一块半埋的岩石,疼得她眼前发白。
她蜷在地上,手指抓着地面,指节泛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像被那一尾巴抽散了。
然而少女并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那只覆着龙鳞的拳头在安娅的视野中迅速放大,带着破空的风声逼近她的面门。
安娅咬紧牙关,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一散——整个身体在一瞬间炸开,化作一群黑压压的蝙蝠,朝四面八方飞散。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撕成了几百片,每一片都在尖叫、在挣扎、在拼命远离那只越来越近的拳头。
下一秒,几只没来得及逃脱的小蝙蝠被拳头压进了岩石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石面上多了一个深深的坑洞,边缘还在冒着细碎的白烟。
“哟,我还以为你不会躲开呢。”少女收回了手,歪着头,笑了一下,像是在夸一只灵活的小动物。
那些四散的蝙蝠迅速聚拢,重新凝结成安娅的形状。
她在十步之外落地,脚步有些踉跄,腿肚子微微发颤。
“任务更新:吸上对方的血。”眼前跳出一行半透明的字,安娅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涌起一股想骂人的冲动——没看见我刚才是被单方面压着打吗!?
可就是这么一走神的工夫,她突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正站在她身后,鼻息几乎贴着后颈。
安娅头皮一炸,手腕下意识地朝背后一翻。
“咣当!”
一声金属与硬鳞剧烈碰撞的脆响炸开。安娅反握着剑,剑刃堪堪抵住那只已到近前的龙爪,手腕震得发麻。
她咬着牙往前一顶,顺势朝上空扫了一眼——那里漂浮着一片片魔晶,像碎裂的镜面一样悬浮在昏暗中,折射着破碎的光。
有了。
安娅深吸一口气,身体再一次散开成蝙蝠群,朝那片魔晶涌去。她的意识分散在每一只蝙蝠体内,感觉到风声从翅膀边缘滑过,感觉到魔晶冰冷的表面越来越近,感觉到背后少女正抬起头,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