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涌如滔天浊浪,漫过九天的层峦。
悬于天幕正中那一副天道弈盘,正在一寸寸崩解。
莹白灵光凝铸的棋子,接二连三挣脱棋盘桎梏,化作漫天流火,向八荒四野四散飞坠。一颗颗灵光炸开,转瞬便消散于浩渺云海,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
沈砚辞立在满目狼藉的残局中央。
月白道袍早已被滚烫的鲜血浸透,暗红血痕顺着垂落的衣摆,一滴,又一滴,砸在碎裂的玉质棋盘之上,晕开点点暗沉的印记。
一身执掌万古的修为,如同退潮的江海,正飞速从四肢百骸往外流逝。道基撕裂的痛感扎根神魂深处,不是皮肉擦伤那种浅显的疼,仿佛连魂魄本身,都正在被万千法则利刃细细切割。
他微微抬着眼帘,视线穿过漫天纷飞的残棋,落向对面那道挺拔如寒松的人影。
是谢清池。
彼时的谢清池还未历经劫火轮转,一袭玄色劲装猎猎迎风,墨色长发肆意飞扬。那一身属于天煞逆命的磅礴戾气缠绕周身,翻涌不息。一柄清霜长剑,就这般毫无阻滞,深深贯穿了他的棋道本源。
剑锋还在微微震颤。
刺骨寒意顺着剑身蔓延开来,冻得人神魂发僵。
谢清池的手稳稳握住剑柄,风声裹挟着他清冽冷峭的嗓音,压过了天穹之上滚滚不绝的雷鸣。
“沈砚辞。”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是沉埋万古的金石相撞。
“天道早已布下死局,你我之间,注定只能余下一人存活。今日,我便要撕碎这一场天命。”
轰鸣震彻寰宇。
漫天金色的天命锁链剧烈震颤,锁链之上流转着天地不容置喙的意志,沉沉压迫下来,仿佛在印证这番话语。
沈砚辞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宿敌。
心底翻涌上来的恨意,是真真切切的。
千百年来一次次对峙交锋,一局局生死博弈,到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结局。那一剑,毁掉的何止修为道基,更是他这一生,恪顺天命,步步耕耘出来的一切。
可很奇怪。
就在神魂濒临溃散,意识即将坠入无边黑暗的那一瞬。
滔天仇海之下,竟悄悄钻出来一缕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恨,也算不上怜悯。混杂着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怅然。
太缥缈了。
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要让人以为,只是濒死之时,神魂受创催生出来的虚妄幻念。
他还来不及细细去捕捉那一丝异样。
浓稠如墨的黑暗,便铺天盖地倾覆而下,吞噬掉了他全部感知。
九天弈盘碎作尘埃,一代顺天棋主,就此陨落。
……
“吱——嘎。”
老旧木床的框架不堪负重,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沈砚辞猛地惊醒过来。
胸腔还残留着方才苍穹血战带来的窒息感,他下意识猛地吸气。
耳边再也没有九天法则震耳欲聋的轰鸣。取而代之的,是市井人间嘈杂纷乱的声响。街边小贩的吆喝,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响动,还有远处孩童嬉笑打闹的喧哗,一道一道,顺着窗缝钻到屋内。
鼻尖萦绕着旧木头混着薄尘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油灯焦糊气息。
他缓缓转动眼珠。
映入眼帘的,是房梁发黑的木纹,一盏铜制油灯悬在梁下,灯罩蒙着一层薄薄尘埃,昏昏淡淡的光晕摇晃不定。
这里不是九天。
只是凡间一间普普通通的客栈客房。
沈砚辞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手。
少年人的手掌,骨节清瘦,肌肤尚带着少年独有的单薄。指尖光滑,还没有往后漫长岁月里,常年执握棋子磨出来那一层薄茧。
属于棋主的滔天力量荡然无存。体内经脉尚且稚嫩微弱,修为,仅仅停留在刚刚引气入体的地步。
可那横跨万古的记忆,却分毫都没有模糊。
方才血染天穹的那场决战,不是噩梦。
那是属于他,真实的末路。
他……重生了。
回到千百年之前,一切浩劫尚未萌芽的时候。
此刻的自己,还未曾拜入那座威震三界的大宗门,也没有坐到那个万人俯首的棋主高位。那场搅得四海动荡、生灵流离的逆命之乱,尚且还埋藏在冥冥命运之中,没有半分动静。
前世天道写死的结局,还历历在目。
顺天棋主,终将殒于天煞之手。
从前的他,循规蹈矩,顺着天命铺好的道路,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终点。
沈砚辞背往后轻轻一靠,背脊贴上冰凉粗糙的土坯墙壁。
那一剑刺穿本源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神魂里面。
谢清池这三个字,像一枚冰寒的烙印,沉沉烙在心间。恨意在胸腔里翻搅,几乎要冲破束缚。
可方才濒死那一缕莫名怅然,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他眉头不由得紧紧蹙起,五指无意识攥紧身下粗糙的被褥。被褥粗粝的布料硌着掌心,带来一点实实在在的刺痛。
怎么会这样。
明明是不死不休的宿敌。
为何生命消散的刹那,除却刻骨仇怨,心底还会余下那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沈砚辞闭了闭眼。
别多想。
他在心底这样告诫自己。不过是神魂濒临崩毁,生出的幻觉而已,当不得真。
强行把心底纷乱翻涌的万千思绪压下去,他赤着脚,踩上微凉的木地板,一步步慢慢走到窗边。
指尖搭住老旧的木窗棂,轻轻向外一推。
“哗啦。”
滚滚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长街之上人流熙攘,路边摊贩依次排开,各色人声喧嚣交错,热热闹闹,满是凡尘独有的鲜活气息。
少年立在窗沿边,双目微微阖上。
尚未完全复苏的神念,如同潺潺流水,缓缓向外铺散开来,细细推演周遭流转的天道大势。
一缕缕灿金色的天命丝线,依旧缠绕依附在他的神魂之上。那是刻入本源的顺天印记,从来没有消散过半分。
只是顺着那些金色丝线往远方探去,整片天地运行的轨迹,赫然出现一道细微,却刺目的裂痕。
就在不久之前,冥冥之中曾降临过一场寂灭大劫。
那场劫难藏于虚无暗影之间,凡俗之人,乃至寻常修士,都无从察觉分毫。唯有登临过天道棋局高度之人,才能够隐约捕捉劫火残留的痕迹。
有一缕逆命神魂,硬生生扛住了天道赶尽杀绝的轰击。熬过毁魂灭神的重重劫厄,历经阴阳逆转,在漫天劫火之中,重铸了一具全新肉身。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骤然砸进沈砚辞的脑海。
神念猛地一阵剧烈震荡,周身气息都悄然一滞。
是谢清池。
那个曾与他决战九天,搅动八荒风云的天煞,他,也回来了。
阴阳逆转,重铸肉身。
劫火的余霭遮掩了余下所有细节。他看不透,那一副新生躯体,究竟是何等模样。
棋主本能的盘算,瞬间浮上心头。
如今对方才渡过寂灭大劫,神魂必然虚弱受损,根基尚且飘摇,远远没有成长起来。
于理来说,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趁他羽翼未丰,寻到那一缕逆命神魂,一举斩除。
永绝后患,免去日后三界再起浩劫,万千生灵流离受难。
这本该是最妥当,最无可挑剔的落子。
可是心底深处,却隐隐泛起一丝抗拒。
不算强烈,朦朦胧胧,却真实存在。
就这么动手吗?
连沈砚辞自己,都对心底这份迟疑感到几分不耐。
他垂落长长的眼睫,将眼底翻涌的万千暗流尽数掩藏。
属于前世的那一盘天道棋局,早已落得满盘皆碎。
而如今,新局已然开启。
只是这一局,执棋落子的,不该再是高高在上,冷眼俯瞰众生的天命。
该是他沈砚辞。
神念继续向外漫开,一寸一寸,扫过脚下这座喧嚣繁盛的城池,耐心搜寻那一缕刻骨铭心的气息。
滚滚人海喧嚣不息。
一缕淡薄,却再熟悉不过的煞气,悠悠悠悠,闯入了感知之中。
是天煞独有的逆命气息。
就在这座城池之内。
就在脚下这条长街的茫茫人潮里面。
那道气息,正顺着络绎不绝的人流,一步一步,朝着客栈所在的方向缓缓靠近。
黑衣少年静静凭窗而立。
满城喧嚣烟火,落入漆黑深邃的瞳孔之中,只剩下一片沉沉寒凉。
晚风拂过来,撩起宽大黑衣的下摆,衣料轻轻簌簌作响。
上一局,天命偏向于谢清池。是他执剑,亲手摧毁了自己毕生的道途。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任由天命随意摆布自己的命运。
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极低极轻的一声低语,消散在晚风之中,唯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谢清池。”
“很快,我们便要相见了。”
长街上行人往来不绝,车马穿梭。
那一缕逆命煞气,越来越近。
跨越万古岁月的宿命相逢,已然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