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已经死了。
这,应该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克罗恩,拥挤而吵闹的下城区,廉租房内。
一名金瞳黑发少女,正在与女仆装进行激烈的战斗。
三百年前君临地下城,席卷人间的魔王,如今被黑色里衣短裙和白色荷叶边外衬卡在公寓盥洗室里快要半个钟头了。
倒不是她穿不来这类衣服,回到人间的这几日,她在某位金发少女的指导下已经学习了很多。
纯粹只是因为她必须抓住那条不听话的心型尾巴,忍受住尾巴根传来的怪异麻意,将其强行塞入裙后提前预留的开口。
终于...!
魔王如释重负,黑色裙摆顺势落下堪堪遮住大腿根部。
太短了!
无论穿多少次,她都能感觉到这衣服对魔王尊严抱有某种具体而强烈的敌意。
希尔德抬头看向镜子。
紫黑色长发从衣服里拽出后披散到腰间,两只弯角从刚带好的女仆发箍旁探出。
唯一突兀的是,金色眼睛里写满了与女仆身份不称的杀意。
可惜镜中身影纤薄,腰肢窄到一只手便能环住。
属于魔王的气势才酝酿几分,便被胸前那只绣在衣服上的雪白蝴蝶结撞得七零八落。
可恨!
希尔德扯了扯领口,女士内衣奇怪的压迫紧贴感还是让她心烦。
曾经耗费了无数魔族子孙才练就的万魂雷霆黑手,如今也细腻白皙的过分。
能披挂起魔王重剑的身躯,现在甚至难以忍受裙摆擦过大腿带起的痒意。
希尔德迈步朝外走去,尾巴焦虑地在空中乱甩。
“奥菲莉亚,你最好解释下,为什么这间屋子里仅有的适合魅魔的衣服,是女仆装?”
门外旁观魔王充满怨念的金发身影闻言,眼镜片上光芒一闪。
“说了多少遍,你还想再听一遍?”
“另外注意你的身份,我可是你的主人?你再以这种口吻对我说话,小心我惩罚你。”
“呵呵...你想说是财政部采购失误?”
希尔德毫不理会话语中的威胁,推开她迈步出去,不爽的尾巴抽打在奥菲莉亚的大腿上,发出清脆响声。
她看见窗边椅子背上放着的帝国魔法大学的深蓝制服,还有桌上堆满了各种教材与催缴单。
有一本倒放的书吸引住了魔王的注意力,让她没察觉身后金发少女舔了舔嘴唇。
《古代魅魔女仆服制与居家侍奉考》。
封皮下方印着“非教学指定读物”。
“这也是财政部采购失误?”
奥菲莉娅扶了扶眼镜。
“个人学术研究。”
“你学的专业明明是魔导工程。”
“由于勇者末裔身份,我和历史系有做跨学科交叉。”
“那书里为什么夹着女仆裙的订购凭据?”
“纸上的东西哪里比得上实践出真知。”
希尔德额头青筋直跳。
“这tm(古魔语)就是你的性癖!”
“特...t...么”
“别学我说话,c!(古魔语)”
“唉,标准的古代魔族发音还是太难了。”
“你在转移话题!”
这位勇者后裔对‘魅魔女仆’这一形象抱有不良爱好,并且连掩饰都十分敷衍。
希尔德转身打开衣柜,里面虽然只有一套替换的大学制服,但可是足足有三条款式不同的黑白围裙。
“你果然是变态吧!”
“不要惊讶,这只是个人审美。”
“我要正常衣服!”
“等监护补贴发下来,就给你买。”
“不是刚才发了笔,钱呢?”
奥菲莉娅指了指四周。
一间卧室,一间兼任厨房、书房和客厅的小屋,墙纸被蒸汽熏成暗黄,窗外是挤在烟囱与高架铁道之间的灰色楼群。
铸铁暖气片咣当作响,十分烦人。
“如你所见,交房租了。”
希尔德沉默了。
几日前,因为需要她偿还天文数字的遗产债务,帝国财政部便把她的灵魂从地下城遗迹里捞出来,塞进这具无魔力核心的魅魔身体,再把她连同行李都无一件的现实一起交给奥菲莉娅,整个过程只用了一杯茶的工夫。
醒来时的满腔怒火早已被厚厚的欠款账单和金发女人藏在镜片后面的危险目光浇灭下去。
希尔德抓起桌上催缴单,本想看看这女人究竟欠了多少学费,却从纸堆下带出一份盖着财政部红印的公文册子。
《勇者血裔压制人现状与第九监护方案》。
第一页画着一棵庞大的家系树。
看样子以前的奥菲莉娅抖擞精神,活得十分努力,如今家系树已经繁茂得密密麻麻铺满整张纸。
只是到了现在,她的后代们大多只能继承一个姓氏,少数人则保留着能够启动勇者封印的血脉印记。
至于财政部不断复苏魔王残躯,试图填补财政漏洞,于是每次便要从勇者末裔里选出一名压制人,负责监控偿债,以及失控后的武力处置。
希尔德翻到第二页。
有些名字后面已经盖上了象征死亡的黑色印章。
余下几个也并不幸运,全都在旁边备注着永久失能。
希尔德翻页的手停住了。
“前八个压制人,全败了?”
“死的死,躺的躺。”
奥菲莉娅把那份公文从不安分的魅魔手里抽回去,语气平常得像在核对课程表安排。
“只剩你还敢接?那你胆子也不小,不输你家先辈。”
“如今成年、四肢健全,并且愿意签字的,只剩我。”
希尔德看向大学制服。
“你甚至尚未毕业。”
“已经三年级了。”
“我的意思是人类已经落魄到派学生看守魔王了?”
“那是因为你的监护补贴足够交下学期学费。”
八具拥有她权能的复苏体散在人类世界,对应的八名勇者后裔看护全部失败。
如今只剩一个在读学生,以及一个被强迫穿女仆装的零魔力魔王。
好极了。
财政部能把她们两个配在一起,大概是嫌前八份伤亡报告不够厚。
铸铁异响暖气片忽然安静下来。
奥菲莉娅伸手贴上铁片,眉头微微皱起。
“供暖停了?”
窗外传来沉闷爆响。
东边上空升起一股黑烟,街道两侧的蒸汽管道压力表接连归零,楼下很快响起住户的叫骂声。
一张新告示从门缝下方被塞了进来。
【因市政许可争议,炉业联合会即刻暂停下城区供暖服务。】
【恢复时间另行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