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的铃声响起时,顾知微没有像旁边几个男生那样把笔一把甩出去欢呼,他只是把答题卡的边角又对齐了一下,笔帽“咔”地扣好,才慢悠悠站起来,动作稳得跟平时模拟考没什么两样,仿佛这不是人生里最重要的一场考试,只是又一次周测。
走出考场,太阳晒得人发懵,校门口挤满了举着花、举着手机、举着"解放了"横幅拍照的家长和学生,喧闹得像过年。顾知微被人群推着往外走,抬头看了一眼天,忽然觉得脑子里绷了三年的那根弦“啪”地断了,整个人轻飘飘的,跟三天没吃饭似的,又跟中了彩票似的——一种很奇怪的双重感觉,一半是虚脱,一半是解放。
他没像别人那样跟同学抱头痛哭或者互相撕书庆祝,只是低头把笔袋拉链拉好,慢慢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觉得这么平静好像不太符合“高考结束”的仪式感,于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大概是因为脑子已经死机,还没反应过来该激动。
上了公交,回家路上,顾知微止不住地发呆。
“高中语文.txt删除中……”
“高中数学.zip删除中……”
“高中英语.mp3删除中……”
“……”
“恭喜你,大脑格式化成功,滚回家去混吃等死吧。”
于是,比大学生眼神更清澈的群体出现了——准大学生。
回到家,他哥顾知行正窝在客厅沙发里,一边啃西瓜一边刷手机,整个人陷得跟沙发融为一体,见他进门,头都没抬:“来了老弟?考得咋样?”
“还行,”顾知微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也陷进旁边的懒人沙发里,跟他哥摆出了同款颓废姿势,“感觉英语最后一篇阅读理解出题人跟我有仇,篇幅长得跟连载小说似的,看完前三段我就把主人公名字忘了。”
“有仇才对味儿,这才叫青春。”顾知行一边说一边把西瓜籽精准地吐进旁边的垃圾桶,吐完还得意地朝顾知微晃了晃眉毛,像是等着夸奖,见对方毫无反应,才有点无趣地耸了耸肩,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把西瓜往桌上一放,弹起来就往门口走,“对了,我出去一趟,晚上有点事儿。”
“什么事儿?”顾知微懒洋洋地问,眼皮都没抬。
“男人的事儿,不方便说。”顾知行一本正经地系鞋带,那认真劲儿倒比刚才聊考试的时候还足,一副“这事儿关乎国家机密”的表情。
顾知微斜他一眼,也没多问——他哥这人一贯这样,说是“男人的事儿”,八成是去蹭个饭、找人打球,没一次真有什么正经事,上次说“男人的事儿”,结果是去给隔壁小区一只走丢的猫贴寻猫启事,贴完还感动得跟人合了张影。
“行吧,早点回来,顺便给我带点饭。”
“知道知道。”顾知行已经换上鞋往外走,走到一半又猛地转身,像是被什么东西提醒了一下,脸上那副没个正形的表情忽然一本正经起来,一本正经到顾知微都被吓了一下,以为真出什么大事了。
“对了,你那个游戏,账号我给你抢好了,放你桌上了,密码是你生日。”顾知微一下坐直了,颓废姿势瞬间散架:“我去,真抢到了?!”
那游戏——《归尘纪》——他惦记了许久,全息体感头盔驱动,归元互娱官方宣传片吹得跟真能进另一个世界似的,什么“全感官沉浸”“你的世界,由你重新定义”,公测名额限量到离谱,据说服务器第一天就被挤崩了三次。抢号那天他正好被关在学校里封闭备考,手机被班主任统一收走锁在保险柜里,压根没机会碰。他跟他已经上大学的哥拜托过好几次,语气里那种遗憾多到能拧出水,虽然也没指望这家伙真能弄到。
“废话,就凭我单身20年的手速。”顾知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去,那我没话说,那确实该叫你一声爹。”顾知微喜出望外。
“OK,那以后咱俩各论各的,你管我叫爹,我管你叫弟。”老哥毕竟也是传奇魔丸,逗弟弟这种事不在话下。“啊滚滚滚!”顾知微嫌弃的把他往外赶。“行了,头盔在你书桌左边那个箱子里,自己看说明书装,别把线插反了,插反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门“哐”一声关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顾知微朝自己房间的方向张望两秒,那种“考完试该先睡三天”的疲惫感忽然全没了,一路小跑上楼,把书桌上那个印着流光logo的箱子拆开——箱子分量不轻,包装讲究得跟开箱视频里那种旗舰手机似的,里头还垫了一层看起来很高级的绒布。
头盔比想象中轻,银白色外壳,边缘一圈淡蓝光在待机状态下慢慢流动,说明书他压根没耐心看,随手扔到一边,凭直觉把线接好,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插反,才一头栽在床上,把头盔扣好,按下侧边那颗唯一的实体按键。
饿啊,事已至此,先上号吧。
眼前先是一片黑,黑得干干净净,连“黑”这个字本身都显得多余。他下意识地想,不是,谁做的加载界面,五彩斑斓的黑啊,这加载页面也太不客气了,好歹放个进度条,别让人对着一片纯黑发慌。
然后黑暗里冒出一点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根火柴。
那点光越来越大,顾知微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是“越来越近”,是那玩意儿本身,大得超出了他对“大”这个字所有的想象。他心里那点“进度条呢”的抱怨瞬间被压了下去,换成了一种更原始的、后脖颈发凉的直觉。
一只眼睛。
不,不止一只眼睛,是一整只——龙?
鳞片是介于银和白之间的颜色,在没有任何光源的黑暗里自己就在发光,像是月亮碎成了千万片贴在了它身上。身形庄严得离谱,光是一片爪子的大小,估计就够停两台车。顾知微下意识地想,这特效组是不是把整年的预算全砸这一只怪兽身上了,难怪抢号抢得跟打仗似的,难怪服务器崩了三次——原来不是玩家太多,是建模太重。
气笑了,什么神秘小演出,硬控我几分钟。
那双竖长的瞳孔转了转,不紧不慢地,对准了他,像是在从很高很远的地方,慢慢把视线的焦距调到他这么小的一个人身上。
“……你来了。”
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低沉,慢悠悠,带着一种“这句话我等了好久终于说出来了”的意味,尾音里甚至隐约带了点顾知微形容不出来的、类似“感慨”的东西。
“?”
顾知微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转过好几个问题——这是不是新手教程?不是应该先捏脸、选衣服、挑发型再进正题吗?还是说这游戏走的是“先来一段史诗感开场再进入创角”的路子,那这台词组也是下了血本,听着跟哪个电影预告片配音似的。
一句都没问出口,喉咙有点发紧——但也没紧到哪去,他很快就把这归结成“游戏NPC建模太逼真导致的生理反应”,跟看恐怖片被吓一跳没什么本质区别,纯属条件反射,跟真害怕不是一回事。他心里甚至还抽空给这套建模美术加了个鸡腿:这游戏是真下功夫了,值这个价。
巨龙微微低下头,那点动作带起的气流都仿佛能把人吹后退半步,可它接下来的语气,轻得不像是在跟一整个世界打招呼,倒像是在跟等了很久的老熟人随口寒暄,语气松弛得跟顾知微他哥吃完饭打嗝差不多随意。
“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啊?”顾知微老老实实地问出了声,觉得这情况有必要提出异议,“等什么?我才刚考完试,头一天来,账号还是我哥给我抢的呢,我跟这游戏认识还没超过二十四小时。”
巨龙没接这话,就那么盯着他,久到顾知微开始怀疑这游戏是不是加载条卡死了,是不是该先摘头盔重启一下——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给客服打电话投诉“NPC卡机”,然后,那双巨大的、映着银白光泽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慢得像是在替顾知微争取一点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你自己,很快就会知道了。”
“这答案跟没答一样啊,”顾知微在心里小声吐槽,“你们这游戏客服培训是不是都跟这龙学的?”话没说出口,黑暗已经毫无征兆地裂开,像被人从中间狠狠撕开的一块幕布,光从裂缝里涌进来,把那条庄重到有点吓人的巨龙、那句没头没尾的台词、连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一并撕成碎片,散得干干净净。
得,原来是过场动画,开局发点神秘语录,依旧不知所云,依旧不当谜语人会死。
顾知微就这么,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一句“我现在到底算不算正式进游戏了”,就被莫名其妙地,扔进了这个游戏里。
诶不是,有这么做新手教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