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芷薇拎着两个纸袋,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把商场冷气留在身上的凉意一点点吹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被拉长,一会儿又被路边的树影截断,倒显得这条走了十几年的路,此刻莫名有点陌生。
手心还残留着刚才被牵住手腕时的温度,脑子却乱糟糟地转不出一个头绪——今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怎么感觉自己活了十八年,一天之内全被推翻重来了。
小区楼道的声控灯“啪”地感应亮起,又在她走过之后暗下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被放得很大。她抬头看了眼自家窗户,亮着灯——顾知行已经先到家了。
开门进屋,顾知行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见她进来,一骨碌坐直了身子:“哦哟,可算回来了,我还寻思着要不要报警,说我‘表妹’半夜失踪。”
“报个屁警,你才认了几个小时的表妹。”顾芷薇没好气地把纸袋往旁边一扔,一屁股坐进沙发,长出一口气,浑身的力气跟着这口气一起泄了出去。
客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晃动的光,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混着楼下小卖部关门前放的音乐,飘飘忽忽地传进来,衬得这间屋子格外安静。
顾知微盯着天花板出神,脑子里却在飞速地把今天的事一件件重放——巨龙、深山老林、狼群、下线、镜子里的陌生脸、户口簿上凭空多出来的“顾芷薇”、江晚脱口而出的“顾知微你可以啊”……
“哥。”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你说,江晚一见你,张口就是‘顾知微’,一点犹豫都没有。可户口本都改了,身份证都换了,怎么她脑子里那点记忆,愣是一点没变?”
顾知行愣了一下,抓了抓头发,没接上话——这问题他显然也想不明白,脸上写着实实在在的茫然。
“是有点邪门。”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敢往深了说,“但我不也记得你吗,说不定这个东西啊,只能更改当前性别这些东西,改不了记忆。”
“那我的那些身份证什么的怎么解释?是把公安局搬来给我现场办的吗?”
“额……”一句让顾知行哑口无言。
顾芷薇也没指望他能给出什么答案,只是这句话闷在心里憋得慌,说出来图个轻松。她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索性也不纠结了。
“算了,管他呢,反正天塌下来还有你顶着。”她拍了拍顾知行的肩膀,语气一下子轻松起来。
“哎,你可拉倒吧,”顾知行往旁边一躲,“我现在都自身难保了,刚才那谎撒的,我这辈子说谎的额度怕是一次性用完了。”
“切,谁让你逞能非要接话茬,我在旁边坐着不比你稳。”
“你?”顾知行嗤笑一声,“你刚才连‘你好’两个字都说得跟卡带了似的,还敢说稳?”
“我那叫惜字如金,深藏不露!”
“得得得,惜字如金。”顾知行摆摆手,从沙发缝里摸出根没吃完的辣条,一边啃一边斜眼瞅她,“说真的,你现在这张脸,我越看越觉得眼熟。”
“能不眼熟吗?这就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
“不是这个,”顾知行歪着头认真端详了半天,“我是说,你这眉眼,跟咱小时候家里那张全家福上,老妈抱着的那个小丫头,有点像。"
顾芷薇愣住了:“什么小丫头?咱家哪来的什么全家福小丫头,就我们哥俩。”
“就是啊,我也纳闷,”顾知行说着说着自己也乐了,“该不会是我脑子里也开始进水了,记岔了?还是说,这张脸压根就是照着什么模板生成的,说不定就是随便P了张网图?”
“呸呸呸,什么网图,你才网图。”顾芷薇顺手抄起抱枕糊了他一下,“我想起来了,那是小时候咱妈给我穿的女装!什么小丫头,我说呢!”
“哟,老妈还挺有前瞻意识,超几个版本就早早的给你培养好了女装意识,去试衣服的时候没露馅吧?”
“找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了嘴,客厅里的低气压不知不觉就被这股熟悉的斗嘴节奏冲散了。
“哎对了,”顾知行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俩比赛看谁先学会骑自行车吗,你摔那一跤,把老妈的月季全给压秃噜皮了,回家还硬说是隔壁猫干的。”
“你可闭嘴吧,”顾芷薇被戳中回忆,脸一下子红了,“那猫确实经常在咱家花坛蹲着,我说是猫也不算全瞎编!”
“你还嘴硬,”顾知行笑得直拍大腿,“老妈后来发现你膝盖上的疤,你连夜编了个'摔跤是因为救猫'的剧本,那打补丁能力,我看你以后能去写那种看前要把脑子收起来的小说。”
“……”顾知微被自己哥哥内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梗着脖子硬撑,“那怎么了,说明我从小就有当编剧的天赋!”
“编剧的天赋没见着,编瞎话的天赋是一绝,”顾知行笑够了才擦擦眼角,语气软下来几分,“不过说真的,这些破事你都还记得,我也都还记得,这就挺好,别的先不管了。”
顾芷薇被这句话说得心里一暖,刚想接话,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QQ推送,把这片温馨气氛打断。
她拿起来一看,动作顿在半空——好几年没怎么用过的QQ,此刻居然弹出一条陌生又熟悉的提示:“江晚 给你发来一条消息”。
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当年高中加的那个QQ号,加了以后没敢多说过几句话,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好友列表里,头像常年灰着。
点开一看,备注还是当年怯生生存的四个字——“江晚同学”。
消息内容很简单:
【江晚同学:怎么这么久也没回信息,在干嘛呢?】
上面还有好几条消息,看来,那就是江晚说的给自己发信息的事了。
顾知微捏着手机,一时间竟有点鼻酸——这条消息不是发给“顾芷薇”的,是发给三年里她一直悄悄关注、却从没敢主动搭话过的那个“顾知微”的。而对方甚至不知道,此刻捧着手机的人,才刚刚在两小时前,以一个陌生表妹的身份,跟她逛了半条商场。
“哥。”她把手机屏幕转给顾知行看,声音有点发闷,“你看。”
顾知行凑过去瞄了一眼,“哟”了一声,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呦呵,人家女神都亲自破冰了,还等什么呢?”
“等什么,等我想明白该拿哪个身份回她。”顾知微没好气地把手机往怀里一护,一副生怕被抢走的架势。
“不至于吧,”顾知行凑近了些,故意压低声音,“要不这样,你就当自己是自己的表妹,替'顾知微'先跟她聊两句探探口风,你说这算不算——”
“算你个头!”顾芷薇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你这馊主意听着就离谱,我现在这个情况,怎么回她话?你能再变个顾知微出来给我看看?”
“我这不是给你出主意嘛,”顾知行揉着脑门,笑嘻嘻地讨饶,“行行行,你说了算,反正是你的事,哥就在旁边给你摇旗呐喊。”
顾知微瞪了他一眼,把手机屏幕锁了下去,那条消息还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她想了想,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用哪个身份回。
夜色已经很深了,顾知行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行了行了,今天这一天,够写八百字周记了,睡觉睡觉。”
“你先,我锁个门。”顾芷薇应了一声。
“哎,等会儿。”顾知行走到卧室门口,忽然回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她,“以后我进门之前,是不是得先敲门了?”
顾知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抄起沙发上的抱枕就朝他脸上招呼过去:“滚!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半夜闯进来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我把你腿打折!”
“哈哈哈哈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顾知行抱着脑袋躲进了自己房间,临关门前还不忘探出半个头,“晚安啊,妹妹。”
“晚安你个头。”顾芷薇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却在关上自己房门的那一刻,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躺进床里,天花板上的吊灯影子安安静静地悬着,她摸出手机,那条来自"江晚同学"的消息还亮在通知栏里,她盯着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把手机屏幕锁了,扣在了枕头边。
算了,这个问题,留给明天的自己去头疼吧。
大不了,就说是一直在打游戏,虽然说打这么长时间的游戏应该是傻子都不信。
说不定明天早上一觉醒来,发现这只是个梦,一切都是幻觉,等到明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呢?
窗外的夜风一阵一阵地掠过,今天这一天,终于要过去了。
……
我靠,这一天真是比我之前活的18年都精彩啊,能睡着的也是神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