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蕾失踪了。
这是龙也目前唯一知道的信息。
夏天还遥遥无期,从早上开始,周围就一直刮着令人发抖的冷风。龙也握了握拳头,疼痛感把他从愤怒中抽离了出来,他啧了啧嘴,冲着倒在面前的人狠狠吐了口痰。
龙也没有为自己的暴行有所愧疚,毕竟这种事他已经司空见惯了。比起思考那些让人发笑的道德问题,他现在更想要从这个已经满脸瘀伤的男生嘴里问些话。
一旁的书包莫名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粗鲁地扯开拉链,将其中的物品通通倒了出来。有教科书,几支零散的碳素笔,学生证和一个皮革本。
“这是你的日记?”
龙也随手翻看着皮革本,问道。
可杨烁没办法回答问题,因为他现在连喘气都费力。
“算了。”
龙也站起身,将皮革本塞进口袋。
烦躁的情绪依旧挥之不去,他清洗着手上的血迹,满脑子都是让人不安的念头。老师帮不上忙,警察也一样,狐朋狗友更是没用,那个最可疑的家伙,揍了一顿也说不出半个字。
现在知道黄小蕾行踪的可能性,就都押在这本日记上了。
天气真是凉透了。
***
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年前。
那天的天空美得像是被画出来的。
龙也和同为不良的朋友们在操场上吸烟。身边的狗友们不遮不掩地讲着黄色笑话,他充耳不闻,只是盯着头上的湛蓝天空出神,嘴里吐出的烟雾仿佛能把自己带到天上。
“能借个火吗?”
眼前的女孩毫不避讳地向自己搭话,仅凭这一点,龙也就认定了黄小蕾跟他们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把火机递出去,眼睛始终离不开黄小蕾的胸部。她的衬衫留出了一道显眼的缝,透进去的景色不停地挑人心弦。
他想得到她。
就是这样一个单纯的理由,让龙也费尽力气地把黄小蕾拉到了自己身边。
可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黄小蕾和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女人不一样,一点儿也不一样。她是那样的张扬,自我,有个性。
尽管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哪怕一次去触摸她的机会,但正是这样富有魅力的性格特点,让龙也对她从一个玩物的态度转变成了对一个人的尊敬,甚至是对异性的喜欢。
她被龙也接纳了,也被龙也的团体接纳了。
不良们每天的行程都很单调。白天泡在网吧或者台球厅,晚上就去找个夜店快活。在学校里的时候,就会像先前那样,找个空旷的地方吸烟打发时间。
龙也对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不满。自己有兄弟,有妹子,没理想,没压力。平平淡淡地混到毕业,好像也没什么不妥。
“有个女生真的很碍眼啊——”
直到黄小蕾说出这样一句不对劲的话后,一切都变了。
龙也从不惹麻烦。
他们这帮人这所以还能大摇大摆地在学校里闲逛,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们从来都没有去欺凌过同学。
龙也明白,只要不去给别人添麻烦,校方就都会对他们的叛逆行径视而不见。这也是团体奉行至今的行事准则,同时对于龙也本人而言,欺凌这种事,他也不太喜欢。
“你会站我这边吧?”
当黄小蕾脱去上衣缓缓贴近他的时候,自己心中那份可有可无的坚持被轻而易举地掰断了。
那个人叫白雨薇,他不知道黄小蕾为什么讨厌她。即便自己去问,最终也得不到什么答案。
龙也的任务只是在黄小蕾需要泄愤的时候,和其他弟兄一起把白雨薇带到难以被人发现的角落而已。
他默默站在一旁抽烟,看着黄小蕾对那个瘦弱的女孩拳打脚踢。白雨薇哭着求饶,沙哑的声音像是快要断掉的细线。
凌虐是变态的癖好,可每个人心里都有变态的种子。
弟兄们渐渐加入了这场狂欢。剪头发,撕衣服,扇耳光,拍裸照……只要是能满足欲望的事,无论是否残忍,他们通通做了个遍。
龙也有些麻木了。起初他会为自己给那个女孩带来灾祸而心有余悸,但他阻止不了黄小蕾。一次两次三次放纵。他也阻止不了弟兄了。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成了个异类。
结束吧……
龙也时常这样想。有时他会觉得只有白雨薇去死,发生在她身上的悲剧才会终止。
希望她死掉——龙也许了个怪异的愿。
这个愿望实现的一个小时前,所有人都觉得今天平常的像昨天。
白雨薇蒙着眼睛在天台上走独木桥。
这个主意不知道是谁先提出来的,每个人都在面目狰狞地发笑,觉得极其有趣。
“没问题吗?”
龙也实在忍不住了,即使知道自己的问题没人会在意。
他退回一旁,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叼上,手里的火却始终点不着。
嚓—— 嚓—— 嚓—— 嚓——
一团火焰出现在阴影,龙也把火靠到嘴边,一阵不长眼的风突然吹了过来。
火灭了,人也没了。
2013年 4月1日 上午7:35 秀芝中学发现一坠楼女尸 具体情况警方正在调查……
***
开春后依旧冷得让人骨头疼。
五名男女在操场上吸烟,他们不说话,沉默的气氛比吹过的凉风还要让人不自在。
那件事之后,每个人都变得郁郁寡欢。
黄小蕾同样心不在焉,正盯着头顶的阴沉天空出神。
她也可以感觉到,自己好像变得安静了好多。换成以前,她可不会像这样默不作声地吸烟发呆。
“要去祈祷吗?”
不知道是谁先挑起的话题,剩下四个人飘散的思绪被这个突兀的声音拉了回来。
“你指什么?”某人问道。
“毕竟快到了,三天以后……”
“够了!你他妈脑残吗?”
黄小蕾压抑不住了,她从刚才就在忍着不骂出来。
非要提它干嘛?一起慢慢忘记不好吗?
自那以后,她一直在被同一个噩梦困扰。嘴上不说,但她比任何人都要害怕。
为什么一直要缠着自己不放?在这样吼过一通之后,她明白这个问题真是蠢到家了。
“你什么意思啊?”
某人说道,他大概对黄小蕾排斥举动很不满。
“说到底,人会死掉,你的责任最大吧!”
(不是的……)
黄小蕾心里想着,哪怕极力去否定,脑海中的声音却迟迟挥之不去,这一年以来都是如此,那个声音不停地诅咒着她:你是个杀人犯。
她逃走了,好像跑得越快,那些烦人的东西就越追不上她。
秀芝中学有个植物园,那里是整个学校最漂亮的地方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黄小蕾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对其表达着回避。太干净的地方,他们都会很讨厌。所以,要离那些家伙远点,这里最合适了。
自己大概是被逼出幻觉了吧?
这是黄小蕾推门进入植物园时,所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明明是阴天,可这里像是被人放上了一个太阳。
整个植物园好像在被温暖的橙色包围着一般,发散着令人安心的光。两侧的绿植被整整齐齐地摆在花架上,绿叶中夹杂着许多五颜六色的花,有的鲜艳得活泼,有的低调得冷漠,它们仿佛被精心安排过,在可见的秩序之下,仍透露着些散乱的美。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她眼前那颗盛大灿烂的樱花树。
她看得有些出神,当听到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时,她才发现有人站在自己身后,盯着自己看了好久。
黄小蕾吃了一惊,本能地向后躲闪。两步之后,她的后背径直撞上了树干的粗糙表面,被硌得生疼。
“别怕……”
眼前的可疑男子像是在安抚自己的情绪,黄小蕾这才看清眼前的人不过是一个普通学生而已。
他的头发很长,刘海牢牢地遮住了眼睛。宽大的校服像抹布一样搭在他瘦弱的骨架上,同时高大的躯干又让他像一双筷子一样杵着,可惜他驼背,否则就更像筷子了。
“你是谁?”黄小蕾问道。
“……我……叫杨烁……是这里的……管理员……”
杨烁用细若蚊鸣的音量回答道。如果不是离得近,黄小蕾可能只会把刚才的答话当做是他犯鼻炎后的呼吸气。
“管理?你说这个植物园?……这儿……都是你收拾的?”
“嗯……”
这个一脸衰相的家伙居然这么厉害。黄小蕾想着,心中也对杨烁多了几分好感。
她回过身,继续去欣赏那些说不出名字的花草。她从来都没有认为过自己是有着什么审美的人,而且她也不喜欢花。可这些小东西好脆弱,有些脏脏的,看上去的样子像流泪。只是由于这些莫名其妙的心理作用,她脑海中的那些噪音就通通不见了。
“你喜欢吗……”
“嗯?你有说什么吗?”
“我说……”
杨烁缩了缩身体后,又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看向她。
“……你……喜欢这里吗?”
黄小蕾有些发愣,她不是个善于去表露情感的人。当有人问她“喜不喜欢”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往往都是害羞。
她有些扭捏,红着脸把脸颊上的发丝挑到耳后。
“应该……是喜欢吧……”
@ 日记 三月二十七日
今天有一个女孩子来到了植物园。她跌跌撞撞地推门闯了进来,一脸要哭的样子。
我正在浇水,面对这样的情况,还是先躲着看看为好。
她被樱树吸引住了,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看。有几片花瓣落在了她的肩头,她没有注意到。
我等着她看花,她看了很久。我想着去提醒一下她,但站在她身后时,又犹豫该怎么开口。
我果然吓到她了。她后退几步缩起了身子,一副防备的模样。我想解释自己没有恶意,可憋在嗓子里的声音却更显得我可疑了。
她冷静下来后就走开去看别的花。
她弯着腰,那张漂亮的脸上流露着饶有兴趣的感情。于是我就斗胆向那个女孩搭话。
“你喜欢这些花吗?”
“喜欢。”
她红着脸的样子很可爱。我也很高兴自己照顾的花可以被人喜欢,哪怕被喜欢的不是我,但只要是花就好。
喜欢花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