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表面的高一女生

作者:Crush7917 更新时间:2026/8/12 17:49:40 字数:4300

闹钟响的时候,朝雾铃音正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无一人的舞台上。

梦里的舞台没有灯,没有观众,只有一把椅子。她坐上去,拿起吉他——琴弦是断的。断口整齐,像被人用剪刀剪过。她想换根弦,手边却找不到。台下慢慢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在看她,等她弹。她怎么也弹不出声音,台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闹钟响了。

七点零四分。她拍掉闹钟,在床上又躺了十秒,确认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没有变长,才翻身起来。牛奶还剩最后一口,她站在厨房喝完了。冰箱门上贴着妈妈的便签,字迹潦草,末尾画了个笑脸:钱打过去了,别省,记得吃早饭。她把便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又贴回原处,叼了片面包出门。

七点二十五分,正好赶上那班中央线。车站离家步行六分钟,她走过商店街,卷帘门一家一家往上卷,拉面店的老板在门口泼水,面包房的香气飘出来。她经过那家面包房,没停。旁边那家老蛋糕店的橱窗里摆着草莓蛋糕的模型,奶油做得太逼真,她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但从来没进去买过。

车厢里全是人,她被挤在门边,书包抵着膝盖。对面坐着一个上班族,闭着眼,领带歪着,公文包快滑下去了。她没叫醒他。电车到站,他猛地睁眼,一把捞住包冲下车去。电车窗外,沿线的房子刷刷往后退,远处能看到东京塔的尖。她看着看着,眼皮开始发沉。

她今天也平安地,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地,到了学校。

青葉台高中的九月,蝉还在叫。走廊里贴着文化祭的海报,红红绿绿的,颜料涂得很满,上面画着一只张着嘴唱歌的猫。她扫了一眼,没细看。教室里吵吵嚷嚷,前头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说悄悄话,说到一半笑成一团。铃音坐在窗边倒数第二排,低头翻着课本,笔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药瓶。药瓶是圆的,瓶颈收得很细,她画着画着,又添了一颗星星。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她收起本子,把画了一半的药瓶合进课本里。

课间有人聊起文化祭:“我们班是女仆咖啡厅!超可爱!”“抽到舞台表演的班才惨,还得上去演节目。”铃音听着,没插话。文化祭,离她很远。去年她刚转学过来,文化祭请了假,完美错过。今年她也没打算凑热闹——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找个角落待着,等它过去就好。

午休的时候,她在教室吃了便当——便利店买的饭团和蔬菜沙拉。同桌的女生塞给她一块自己做的炸鸡,她道了谢,嚼着嚼着,想起妈妈做的炸鸡。妈妈做炸鸡会放很多蒜,爸爸总说“你这是要把女儿的味觉毒害掉”,但还是吃得很欢。

放学铃响,天色还亮着。她本来该直接回家,可走出校门拐了两个弯,脚步不知怎么偏到了下北泽那边。这条街她不常走,路边的乐器店玻璃上贴满了演出海报,橱窗里摆着一排吉他,从便宜的学生琴到贵的电吉他,琴颈上挂着价格牌。她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没停。有家店正放着重金属,隔着墙都能听见鼓点。

她走到一栋楼下,二楼传出排练的声音——贝斯,还有鼓,咚咚的,隔着墙闷闷地响。她站住了,仰头看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那声音隔着一层墙,听不清调子,可一下一下,踩得挺准。铃音不懂音乐,可站在那儿,觉得这声音比街上那家重金属顺耳。窗口没挂招牌,楼下门口钉着一块小木牌,她眯着眼才看清:「甜心蛋糕屋」。

门从里面推开了。

出来一个高个子女生,头发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一袋空饮料瓶,像是出来扔垃圾的。她看见铃音仰头站在楼下,顿了一下:“你找谁?”

“……没,路过。”铃音说。她往后退了半步,觉得自己站在人家店门口抬头看,确实有点可疑。

那女生没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看头顶的木牌,语气平平的:“看牌子?想加入?”

“不是,我——”铃音摇头,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走了。她走得急,背后那扇门又关上了。

门里,奏探出半个脑袋:“栞,你跟谁说话呢?”

“一个路过的高中生,”栞把空瓶子丢进垃圾箱,“盯着咱们牌子看了半天。”

“诶——想来的吉他手?!”奏的眼睛亮了,“那她怎么走了!”

“我哪知道。”栞说。

“去追啊!”

“不去。”栞丢下两个字,转身进去了。

“真的不追?万一她真是想来的吉他手呢!”奏追进去,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要来的,自己会来。”栞头也不回。

奏噎住,跺了跺脚,也跟了进去。

铃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她只是觉得,站在那家店门口被人盘问,很丢人。她走出一段路才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二楼,灯还亮着。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回头。也许只是想知道,那扇门里的人,是不是还在看她。她摇摇头,把那点念头甩掉,走了。

公寓在三楼,朝北。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她在玄关换了鞋,先给妈妈回了封邮件:一切都好,钱收到了,不用担心。然后走到客厅靠墙的书架前,把手伸到第三层,摸到一本蓝色封面的旧书——书脊上什么字都没有,书页却比别的书新。她捏着书脊,往左一推。

书架无声地滑开。墙后面是一个不到三平米的房间,没有窗户,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暖黄色的灯。三面墙的木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的贴着标签,有的没有。玻璃瓶里的液体颜色不一,有一瓶灰扑扑的,像落了一层灰——那瓶她一直没搞明白是什么,师父说是「失败品合集」,留着当教训。靠里一张长桌,桌上摆着研钵、量杯、一叠滤纸,还有一只酒精灯,灯芯带着上次用过的焦黑。桌角放着一本翻卷了边的笔记本,封面写着「配方簿」,字迹是她的,工工整整。

她洗了手,开始调润喉药。很简单的方子:蜂蜜两勺,井水半杯,月桂叶三片,一小撮晒干的紫苏,小火煮到颜色变深,滤掉渣,晾凉。配方簿上记着这方子,底下还有她写的一行小字:适用嗓子干哑,药效约两小时,副作用是喉咙发凉。她习惯在每张配方下记使用心得,像写日记一样。她做得熟练,量杯、研钵、酒精灯,动作行云流水。三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药液从浅黄变成琥珀色。滤纸架好,深褐色的药液一滴一滴渗下来。

她抿了一口。嗓子一阵清润,像含了口凉凉的薄荷。她把药装进小瓶子,塞紧软木塞,晃了晃,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她顺手把器具洗了放回原位。这间小房间被她收拾得很有秩序,什么东西放在哪儿,她闭着眼都能摸到。

只有抽屉最里面那个东西,她一直没动过。

她站在工房中央,看着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半天没动。这些药,大多用不上,可她还是天天来,调一瓶,在配方簿上记一行。她说不上这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收拾完,天色暗了。她拿了两瓶做好的药装进布袋,出了门。

夜雾堂在商店街的尽头,夹在一家关了门的旧书店和一家文具店中间。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帘子上印着一朵看不出品种的花。铃音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店里没开灯,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圈里,一个老女人靠在躺椅上看报纸,深色和服,银簪挽发,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但铃音知道,这个数字还能再往上加二十年。

夜雾千代,花庭协会注册魔女,在这条街上开了几十年古董店,店里的东西一半是真古董,一半是「另有用处」的物件。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浮世绘,师父说是真迹,铃音看不出来,只觉得画里的海浪像活的。柜台上摆着一只铜铃,铃音每次摇它,都觉得那声音不像铜,像别的什么。

“师父。”

报纸往下放了一寸,露出一双没睡醒的眼睛:“哦。来了。药放桌上吧,这回是什么?”

“润喉药。还有一瓶提神的。”

“哼。”千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验收,“润喉药,润喉药。你倒是对嗓子情有独钟。”

铃音没接话,站在柜台前等师父开口。

千代放下报纸,正眼看她:“见习期过了一半了。三次定性试验,你一次都没做。协会那边每年都有名额,今年特别少。”

“……我知道。”

“你知道。”千代重复了一遍,“你知道,然后呢?打算靠做润喉药混完这一年?”

铃音低着头,看着柜台上的木纹。见习期到明年春天就满一年。这一年里,她要做完三次定性试验,参加结业考核,才算转正。可她一件都没做。

“我只是觉得,”她说,“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哪样?”

“这样。”她抬了抬眼,“做做药,上上学。没人知道我,也没人需要我。”

千代看了她很久,久到铃音以为她要发火。结果她只是重新拿起报纸,翻了一页,声音淡淡的:“没人需要你,和没人敢需要你,是两回事。你自己分清楚。”

铃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千代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来,“对普通人用药,是见习期的大忌。被协会查到,直接失格。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没——”

“我知道你没有。”千代打断她,“我是在提醒你,万一哪天你动了那个念头。”

铃音没再说话。她想反驳,想说“我不会的,我连对普通人用药都嫌麻烦”。可话到嘴边,她又不确定了。她怕的,从来都是那个“万一”。

“行了,回去吧。”千代挥了挥手,“天黑了,路上小心。”

她走到门口,听见师父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很轻:

“……你要真想做个普通的高一女生,也行。别做一半,把自己搭进去。”

铃音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拉开门帘走了出去。

秋天的夜风扑面,凉飕飕的。她裹了裹书包带,慢慢往回走。师父的话还在耳朵里转——对普通人用药,是大忌。她知道。她一直知道。可师父今天那句“别做一半”,她有点没听懂。什么算一半?她想。她现在做的,难道不是完整的、普通的高一女生吗?

秋天的夜来得快。路灯已经亮了,商店街的卷帘门一家一家放下来。铃音走到公寓楼下,被人叫住了:“铃音酱!正好正好。”邻居太太拎着保温盒站在楼道口,头发上还别着发卷,“今天炖了咖喱,太多吃不完,给你一盒。一个人住,饭要好好吃哦。”

“谢谢太太。”

“谢什么。”邻居太太拍拍她的胳膊,“你妈妈昨天还打电话来问你呢。我说好得很,就是瘦了点。多吃点啊。”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爸爸呢?还在国外?”铃音点点头。邻居太太“哦”了一声,没再问,让她上楼了。

铃音抱着温热的保温盒上楼,掏出手机——果然,妈妈发了好几条消息,问她怎么不接电话。她回了一条:刚才在商店街买东西,手机静音了。对不起妈妈。对方立刻回了个“那就好”的表情包。

晚饭是咖喱和米饭。她吃了两碗,把碗洗了。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消息刷了上百条。她往上翻:文化祭的班级节目抽签结果出来了,班委发了个大哭的表情:“抽中了舞台表演!!谁有才艺谁来救救我——”下面一溜的“哈哈哈哈”“认命吧”,有人接“那我们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吧,我演朱丽叶的狗”,底下笑成一团。

她没细看,正要锁屏,看见班主任也发了一条:“舞台表演需要节目。合唱、乐器、小品都可以。班委统计一下,有才艺的同学周五前报名。”

铃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她想起师父说的话——普通人,普通的高一女生。

普通的高一女生,不会有需要上台的那天。她想。

她锁了屏,关了灯。手机屏幕上,班委又追了一条:“明天例会统计才艺!大家踊跃报名!”她没再点开。房间里很安静。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钻进来,穿过客厅,掀起书架上某本书的纸页。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翻书。

铃音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眼睛。她不知道,就在她卧室隔壁——隔着一堵墙的工房里,那张压在抽屉最底层的旧配方纸,被风掀了起来。纸张的一角露出来,上面用褪色的墨水写着几个字:

「舞台增幅——」

后面的字被压在下面,看不到了。

铃音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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