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的噩梦只是一个开始，往后的每一晚，雷森都不得不直面这段痛苦的回忆。
羁绊之人的离去将他的灵魂也带向了一片流淌着鲜血与尸骸的腐败大地，无数个衣不蔽体的男男女女用尖刀在皮肤上刻下在任何宗教当中都代表亵渎的不洁符文，用粘稠的嗓音吟诵着对任何民族都无比污秽的言语，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圣洁的笑容，仿佛正在进行神圣的救赎仪式。
然后，他们带着最真挚的幸福感情，趴在弥漫着腐烂腥臭味的尸山血海上纵情**，大快朵颐身旁的血肉。
在这片末日景象的尽头，超脱于时间与空间之外的不可名状之物从现世表象之下站起，挥舞着自己扭曲的肢体厮杀，发出令人类癫狂，使石灰岩能够开出怪奇之花的战栗之音。
这是神的语言，祂们在呼唤他。
每当冰冷的夜幕降临，散发着诡异光芒的圆月高悬于天空，雷森都会听见神明们的召唤，祂们要他打开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大门，要他穿梭于现实与虚幻的末日景象之间，要他直面自己的命运。
他没有拒绝的权力，也找不到拒绝的对象。
为了不再进入那可怕的梦境，他开始减少睡眠，用思考和刺激兴奋的药物来麻痹自己不堪重负的神经。
白天，他顶着吓人的黑眼圈拼尽全力和其他人干一样的工作。
清理庇护山庄的瓦砾，寻找底下埋藏的资源；去后山寻找可能的猎物，用来满足第一批农作物收获以前的食物消耗；牵着牛犊往返于庇护山庄、阿伯纳西农场、旧货运场之间，用瓶盖跟农场主交易商品，用撬棍和蛮力撬开旧货运场里每一个紧锁的货箱，带走任何他认为有用的东西。
到了夜里，他就点燃蜡烛，找一间房间躲起来，给自己来上一小口兴奋剂，然后找一个高的东西趴在上面开始写写画画。
他渐渐发现自己经常无法在脑海中进行正常思考并通过纸笔表达出来，本来脑海里构思的是一幅防御阵地平面图，可当他用笔画完才发现，自己画的其实是一整套邪恶祭祀的方式方法。
一连几个晚上都是如此，于是他放弃了惯用的纸笔思考方式，只在脑海中与自己思考，与自己交流，但那很快又变成了另一场梦魇。
他曾经向阿伯纳西夫妇表示过自己想要组织人手阻挡纽约州来犯之敌的想法，第一次，他们婉拒了，第二次，布莱克·阿伯纳西相当直接的告诉雷森：“听着伙计，你救过我们全家的命，我们很感激，真的，你说你要组织人手对抗那个什么宣教士，我对此表示支持，这也是真的，但是你看看我们，我们只是农民，每天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在地里工作，确保自己勉强能有口饭吃的农民，我和我妻子在这里干了好几年才建起了这座农场，我们还有两个女儿要养，如果我们跟着你去和那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超级变种人军队战斗，她们该怎么办，谁来养她们？”
雷森并没有驳斥布莱克的话，相反，他很能理解这家人的态度。
他试着在深夜里思考他们的立场，试着分析废土上各阶层民众的生活状况以及他们当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思维方式，这样繁杂的理论分析起初真的帮助雷森摆脱了不可名状之物的低语，那些艰苦的生活条件，弱肉强食的社会环境，底层民众对平静生活的渴求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应该为了一项怎样的事业去战斗。
但群众工作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不可名状之物们从这里找到了突破口，祂们用最清晰的逻辑模拟出最真实的场景，在幻象中告诉雷森愚民们浅薄的眼界，让他看清楚他们的渴求之下最原始肮脏的欲望，引导他内心的愤怒，把他所有的想法扭曲成最恐怖直接的杀人阴谋。
他再也没有办法了，只能默默忍受，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原本强壮的身体也开始萎缩，内陷的脸颊与腹腔勾勒出颧骨与肋骨的轮廓，四肢也瘦得和骨头似的，在深夜里是那样的吓人。
大伙为此想尽了办法，不管是打治疗针还是用珍贵的绿色蔬菜补充营养，情况都没有任何的好转。
最后，大家禁止他参加任何的工作，只让他每天安静的躺在房间里休息。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直到避难所小子的一声贱笑在他耳旁响起。
【坚持倾听祂们智慧的话语而不发疯（完成）】
【“倾听者”技能已取得，在与祂们进行了如此深入的交流后，还有什么语言是你听不懂的呢？现在你可以和其他物种无障碍沟通，这本来就是你的潜力，高兴吧？】
你是怎么有脸问我高不高兴的？
得知这是一个任务的瞬间，雷森的五官顿时拧巴在了一起。
在？要不要试试看我连续十几天凌晨两三点在你耳边跟你讲闲话。
雷森算是看出来了，自己触发的这些任务基本上就是这个避难所小子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它今天看自己顺眼了，喝杯凉水都可以奖励自己一个“水男孩”，它若是看自己不顺眼，自己躺着睡觉都要被它折腾的死去活来，玩开心了再随便甩一个技能出来给自己，显示出自己作为穿越者的命运波折，以便更突显出它自己作为“系统”的地位。
正郁闷的想着，雷森的耳边突然就响起了一大片叽里呱啦的说话声，他仿佛突然置身于夜店的单身派对，到处都是男男女女在不顾风度的高声说话，吵得他的头都要裂开了。
“好吃，好吃！”
“简的肉，好吃！”
“女王！她是女王！”
“有人听见了，这个人听得见！”
“躲起来！快躲起来！”
雷森刚刚才从一大堆杂七杂八的声音里分辨出几条自己听得清楚的，就被发现了，不管这些声音的主人是谁，他们肯定都不是人类，并且他们数量很多，很警觉，他们当中甚至有人在看着自己，甚至提到了简！
雷森不好说自己对这个从不说话的女孩有什么样的感情，但至少她是这个定居点的一员，还是个孩子，他不能放任不管。
他有些吃力地掀开身上盖着的旧毛毯，深吸一口气，铆足了劲才从劳尔花大力气修好的破木床上爬起来，挪动着自己干瘦的双腿走出房间，在即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简飞奔着从门外经过，他本来想大声地叫住这孩子，但干裂的嘴唇却不太听使唤，没能喊出来。
他扒着门槛探出头去，现在大概是正午，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用手掌挡着阳光适应了一会儿才能正常视物，他四处张望，正好看见老艾德提着医药箱朝自己走过来，简就跟在他身后。
老艾德看见他扒拉着门框站在门口，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小跑着来到雷森身前，把他扶了进去
“你怎么爬起来了，我本来还以为你又要死了。”老艾德抱起他放到床上。
“有事情……关于简……”雷森十分努力的说。
“我知道我知道，不管什么事情先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老艾德说着朝他脖子上扎了一根不知道是什么的针剂，还没等雷森细想这是什么药，一股倦意瞬间涌上来，他倔强的睁大眼睛，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坚持了没几秒就晕了过去，最后他只看见老艾德脸上逐渐凝重的神情。
等他再醒过来，已经是深夜，不知道是谁在床头点亮了两根蜡烛，他所有的同伴都聚集在床边满脸关切的看着他。
“你感觉怎么样？”莫辛·纳甘第一个开口问他。
雷森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在她的搀扶下从床上坐起。
“你给我打的什么药？”雷森问老艾德。
“特效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我能吃下一整头牛。”
索菲亚从劳尔的腋下挤进来到床边，把手里的口香糖举起来：“我有这个！”
“病人需要的是流食亲爱的。”劳尔把索菲娅的手轻轻按下去，问雷森：“听说你自己能下床活动以后我们就炖了一锅鹿肉汤，炖的稀烂，我去给你打两碗过来。”
雷森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目送着劳尔和索菲娅走出房间，。
趁着这个空档，老艾德又对他的精神状况做了一些评估，确认他现在没有问题以后，牵着简的手走出了房间。
待他走后，雷森把莫辛·纳甘叫到身前，轻声问她：“我没有参加工作的这段时间有发生什么异常吗？”
莫辛·纳甘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索菲娅跟简玩的很好，劳尔跟着噶抓学会了怎么克服说话漏风的问题，我们还扩建了农田，修了一个牛圈，又按照你的设想在庇护山庄的入口处修建瞭望台，目前修了一半了，硬要说有什么地方奇怪的话，我发现劳尔的物理学，工程学，化学，生物学水准高的有点离谱，他只看了一眼图纸就指出了有哪些地方设计失误。”
雷森的眉头跳了跳，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从掠夺者手里救出来的竟然是一个学术水平极高的科学家，不过，浑身肌肉梆硬的科学家，嗯……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样子。
又过了一会儿，劳尔端着一整锅鹿肉汤，索菲娅拿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和汤勺跟在他身后，劳尔进来以后就把锅放在地上，给雷森盛了满满一碗。
这一锅鹿肉汤确实炖得稀烂，劳尔他们大概是用的中火在一直炖，里面的铃薯都给炖化了，汤汁都是粘稠的，切成小片的鹿肉用汤勺轻轻一压就会断开。
莫辛·纳甘端着盛满肉汤的碗，用银汤匙轻轻搅动着吹凉，然后舀了一小匙喂给雷森。
他起初并不能接受这是事实，但试了一次发现自己甚至没办法把碗端平以后就只好红着脸让别人喂自己吃饭。
一碗下肚，感觉恢复些许力气了，他就没再让莫辛·纳甘喂，叫劳尔给自己打了小半碗自己舀着吃。
“劳尔，你对于定居点的发展有什么建议吗？”雷森边吃边问。
“你想听些什么？”
“什么都可以。”
“我想搞一些机器人回来充当劳动力，你知道的，我们目前的食物储备没办法支撑更多人了，而机器人是不需要吃饭的，它们可以24小时不间断工作，白天当苦力，晚上当守卫。”
“好，等我恢复了，我带莫辛·纳甘去搞几台回来。”
之后雷森又试探性地询问劳尔的出身，老人家口风很严，不管雷森怎么问，他都只说自己是跟着长辈从西部迁徙到纽约州的，半年前前遭遇了新主教军的攻击才开始往联邦地区逃亡。
他不打算说完全，雷森也不好硬逼，花了点时间吃完一整锅肉汤，他以休息的名义把其他人都请了出去，独留自己坐在床上思考。
他起初是有些害怕思考的，担心自己想到一半又听见不可名状之物的嚎叫，好在心算完了几道二元一次方程之后都没有再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这才放心大胆地让思路活络开。
他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取出之前“十字路口”任务拿到的奖励，之前困扰于那些低语，他并没有精力去关心这些东西。
这些奖励之中的“PPSh-41”，若是依照莫辛·纳甘的经验来看，应该是另一个战术人形，明天叫上莫辛·纳甘一起出去找机器人的时候就可以趁机取出来，有她在旁边，自己解释起来可以省很多力气。
至于要去哪里找机器人，他记得庇护山庄的东北面有一个机器人废弃场，里面就有一台完好无损的铁卫兵，重新编程以后应该就可以启动了，可以试试看接一条数据线到莫辛·纳甘身上让她来搞，机器人应该都会编程吧？
也不知道告诉莫辛·纳甘避难所小子的事情以后她会是什么表情。
这样想着，雷森闭上眼睛睡去了，这是他十几天以来最没有负担的一次合眼。
翌日，肉体和精神双重饱满的雷森回归了庇护山庄的建设序列，所有人都惊讶于他身体的恢复力，尤其是老艾德。
“我发誓，你是我接手过最离谱的病人。”老艾德检查过雷森的身体后高举双手直呼道。
雷森自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随便吃了两条熏肉就带着莫辛·纳甘出发了。
他并没有选择淌过溪流这条近路，而从后山绕过去。
进山的路上，他向莫辛·纳甘透露了避难所小子的事情，因为在女孩子面前说这种多少有点中二病的胡话十分丢脸，他全程都是红着脸支支吾吾的，但莫辛·纳甘听完以后反而接受的很快。
雷森问她为什么，她却反问他：“雷森你是军人吧，虽然你从来没说过，但我感觉的出来，你觉得我这种退役的战术人形算是一个好的奖励吗？”
雷森对于这个问题一开始还有些困惑，但转念一想又释怀了，毕竟格里芬是一家提供雇佣服务的私人军事武装组织，她这种战术人形在战斗中也算是一个战士，特殊的是她和她的同僚是从工业流水线上走下来的工具，用到一半就扔掉不用的工具，多少可以认为是下品吧。
工具也有工具的尊严啊。
“放轻松一点，你现在是自由身了。”雷森对她露出一个微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离开的格里芬，至少现在对于庇护山庄而言你很重要，非常重要。”
被他这么一安慰，莫辛·纳甘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脸颊微微有些发红：“是吗？是这样啊，真奇怪，明明以前都是我安慰别人的。”
没有多做评价，雷森按照先前几次上山打猎的经验，带着莫辛·纳甘回到了两人当初相遇的地点，那个土坎。
“我记得这个地方。”莫辛·纳甘看见这个土坎，立刻想起了当初她把雷森打了一顿以后夺枪而去的画面，既觉得尴尬又觉得好笑，“你当初是怎么把我拉过来的，画魔法阵吗，还是念咒语？”
雷森啧啧两声摇了摇手指，然后伸出双手说：“不需要那么麻烦。”
他和上次一样在心里默念背包，然后取出“PPSh-41”，一瞬间，戴着杏色哥萨克帽，披着披肩，穿着蓝色长袖连衣裙的金发萝莉就从半空中出现，落在了雷森怀里。
“你看，简简单——”雷森话刚说出口，怀中的萝莉就朝着他的左眼眶来了一拳。
砰的一声松开手倒在地上，雷森呆望着蔚蓝的天空，感受着眼眶传来的疼痛，内心前所未有的宁静。
好熟悉的感觉，而且力气好大。
天空中适时飞过一只乌鸦，嘎嘎叫着，仿佛在嘲讽他。
金发萝莉挣脱“痴汉”的怀抱后，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左右两边，发现自己居然出现在了一处陌生的密林当中，甚至失去了自家指挥官的指挥网络信号。
我在哪里？格琳娜姐姐呢？为什么我收不到网络信号？
有人绑架我！
“你这个！”金发萝莉的脸色又急又怒：“你这坏人！”说着就从身后的小包里掏出一瓶伏特加举过头顶，俯身揪起雷森身上军队工作服的衣领，把晕乎乎的他拽了起来，顺势就要把伏特加砸在雷森头上。
“波波沙！”一旁的莫辛·纳甘反应过来，看着金发萝莉熟悉的身影，叫出了她的名字：“波波沙，是波波沙吗？”同时通过齐纳协议向对方发送自己的识别信号。
被唤作波波沙的小萝莉愣住了，时隔两年，她终于又一次接收到了无比熟悉的心智模型识别信号。
波波沙僵硬地回过头，看见了她记忆中熟悉的脸庞：“莫辛姐？”她哽咽着，“是……是莫辛·纳甘姐姐吗？”
“波波沙！”莫辛·纳甘冲上前抱住了波波沙，哽咽着呼唤她的名字：“波波沙，波波沙，我好想你。”
波波沙与她紧紧相拥，留下了重逢的热泪。
“所以你们完全不管我是吗？”雷森捂着眼眶从地上坐起来，他现在都不知道回去要怎么和其他人解释自己的眼睛。
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要在脸上绑一块钢板！
看着雷森重蹈覆辙的衰样，莫辛·纳甘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怀里的波波沙左手环抱住她的腰，右手指着雷森的鼻子大喊道：“莫辛姐，他是诱拐犯！”
后山树林里的雷森正面临着完全正确合理的诱拐罪指控，此时此刻，另一个时空的格里芬也不平静。
“指挥官，大事不好了！”
格琳娜火急火燎地冲进了格里芬指挥官办公室。
“波波沙不见了！”
“啊……啊？”指挥官简缇娅揉着惺松的睡眼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来，“啥不见了？”
格琳娜见指挥官居然在摸鱼睡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捏着她的脸蛋把她从办公椅上拉起来，在她耳边大喊：“波波沙，不见了！”
“疼疼疼，我知道了你快放开我！”
确定眼前这个摸鱼大神真的清醒以后，格琳娜松开了手，一边帮指挥官揉着被她捏红的脸颊，一边给她解释道：“刚刚我和波波沙在新宿舍里商量装修的事，结果我转个身的功夫她就凭空消失了。”
简缇娅轻轻拿开格琳娜的手，坐回办公椅上，从最下层的抽屉里拿出了前段时间克鲁格亲手交给她的莫辛·纳甘失踪报告，表情逐渐严肃起来：“先是莫辛·纳甘，然后是波波沙，下一个……应该就是DP28了吧。”
“是按照当时从地下掩体里抢救出来的顺序吗？”格琳娜回忆道，她至今仍然忘不掉四年前那次救援行动中看见的惨烈画面。
“也可能是按照受损程度来的，毕竟当时莫辛·纳甘和波波沙的受损程度最严重，是优先抢救对象。”指挥官拢了拢因为趴在桌子上睡觉而被打乱的蓬松短发，皱着眉头默默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白纸写下一纸文书，跟格琳娜吩咐道：“把DP28和其他从地下掩体抢救回来的人形集中起来藏好，准备好她们的武器，把详细的情况报告给老板，军方那边也要小心盯着，如果他们派人来问，我们就说当初回收的人形已经全部报废处理掉了。”
“我还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
“从那鬼地方被挖出来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没那么容易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