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脑子里炸开的瞬间，朔正在做梦。
梦里的雪原无限延展，白得没有尽头。祤站在远处，背对着他，穿一件过于宽大的旧卫衣。她转过身，似乎要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声音被风吹散。朔想往前走，腿却陷在雪里，每拔一步都费劲。雪越下越密，她的轮廓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灰点，和漫天大雪融为一体。
［起床了，懒猪！起床了，懒猪！］
电子音像根针，从意识深处扎进来。朔猛地睁眼，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他眯着眼，下意识抬手在额前挥了挥，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飞虫。
［玘你除了每天六点准时叫我起床以外还会干什么啊……？！］
声音哑着，带着没睡透的烦躁。
［唔……］
怀里的人动了。祤轻轻抖了一下，像被他的声音从梦里拽出来。她仰起脸，茶色瞳孔还没完全聚焦，乱糟糟的头发贴在他锁骨上。
［阿朔，怎么了吗……？］
［……没什么，又被玘这个小鬼叫醒了……］
话音未落，脑中炸开一道白光。
［说谁小鬼呢？！］
白烟从朔的太阳穴涌出来，迅速凝成人形。白色狐耳，一米六出头，红白巫女服，腰间束带左侧挂着一只铜铃铛，随着她跺脚的动作叮铃铃响。玘双手抱胸，胸膛挺得老高，瞳孔里盛着货真价实的怒火。
［行了，小点声，别吵到小祤睡觉了……］朔挪动身子半靠在床头，一手捂住怀里祤的耳朵。
［嗯……朔，怎么了吗……？］
门口传来另一个声音。朔看过去，一道修长的影子从门框边走进来。一米七左右，灰色犬耳，同色尾巴，红白巫女服，腰间束带的铃铛在右侧。砂揉着一只眼睛，身后的尾巴轻轻摇着，步子慢得像在梦游。
［没什么。］朔把声音放轻，［砂你先睡一会儿吧，守了一晚辛苦了。］
［嗯……］
砂走到他右侧，膝盖先碰到床沿，然后整个人一软，额头擦过他的肩膀，靠在他手臂边秒睡过去。尾巴搭在床单上，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朔提起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砂的肩膀。然后他转头看向玘，［过来看看附近怎么说。］
玘还鼓着脸，但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她朝朔的方向甩了一下手，蓝色半透明显示屏在空中展开。她自己则落到床沿坐下，左肩抵着朔的左臂，红白巫女服的衣料压过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狐火气味。
左肩是玘。右肩是砂。怀里是祤。朔的后背僵了两秒，但面上没露什么。他的手指点在屏幕上，划动地图，缩放、定位。超市图标在东侧闪烁，距离标注七百米。
［附近还有一个物资貌似很充足的超市吗……？］他低声说，一手无意识地圈过怀中少女的脑袋，像护着什么，手指还不忘在屏幕上敲击确认键。［一会儿去那里补给一下吧。］
玘站起来，还是没消气的样子，尾巴在身后重重甩了一下。朔没理她，把祤从怀里轻轻挪到枕头上，盖好被子，起身下床。
这里是这座城市最豪华的酒店，不过肯定没人住了。朔专门调了间总统套房落脚，末日前他大概一辈子也住不起这种地方。客厅很宽阔，落地窗被雪封了三分之二。他走到料理台前，把厨具一样一样摆出来。
玘也跟了出来，靠在料理台边上，双手抱胸，狐耳抖了抖，尾巴尖不耐烦地扫着空气。朔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从系统面板里拖出食材。燃气炉点燃，火苗在炉头跳跃，他把锅架上去。
不久，祤也凑过来了。
［能吃了吗？］
她穿着那件棕榈色风衣，肩线掉到上臂，袖口折了两道，露出细白的手腕。风衣里面套了件灰色卫衣，仔细看还内搭了件白色棉衣。不过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单薄，像风一吹就能折断。
［还没有……］朔说，语气很淡。
祤没再等。她往半空中一挥手，一个和朔差不多的蓝色显示屏浮出来。她操纵几下，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片吐司，撕开包装吃起来。吃罢后又拿出一片，凑到朔脸前。
朔偏头咬了一口，示意不要了。祤收回手，对准那个被咬出的缺口咬下去。然后她走到卧室门前，探头看了一眼熟睡的砂，转过头来问：
［今天我们去哪？］
［先去附近的超市补给一下。］朔把食物装盘，关火，［叫砂出来吃饭吧。］
……
大雪彻夜未停。天空像被蒙了层雾，灰蒙蒙的。昨天从二楼敲开的窗户缺口已经被埋没了，只剩一个碗口大的凹痕。朔从三楼窗沿往下跳，稳稳落在两层楼高的积雪上，雪没到大腿。他回身抬头看。
祤站在三楼窗沿，风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她呼出一口白气，擦了擦手，纵身跃下。朔伸出双臂，接住她的腰，往后退了半步卸力。雪花从两人之间飘过，温息化成的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朔轻轻拍了拍她头上和肩上的雪，替她戴上兜帽，系紧抽绳。动作快而轻，没有拖泥带水。祤抬头看他一眼，垂下眼睛，跟在他身后踩进雪里。
系统的探测永远不会有错。
这家超市确实惊人地完好。玻璃门碎了一扇，货架却整齐，没被洗劫。祤放下兜帽，手还是缩回袖口里，只露出泛白的指尖。她的声音从围巾后传出来，闷闷的：
［真厉害，末日那么久了还没有人来动过。］
［可能是这地方有些偏僻吧。］
朔边走边环顾四周。货架上的物资足够支撑很长一段时间了。手电光从罐头区扫到日用品区，光束里浮着细小的灰尘。他推着一辆购物车，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吱呀声。
他们先去了食品区。米面油盐，罐头饼干，朔一样样看生产日期，过期太久的不拿。祤在零食区逛，回来时风衣口袋里鼓鼓囊囊，手里还抱着几包棉花糖。
然后是药品区。朔蹲下来，把退烧药、消炎药、止痛药、抗生素一盒盒确认过，撕开包装检查封口，再分门别类收进系统空间。
药品收完，他正要站起来，手电光不经意扫过脚边。
货架最底层，一排彩色的小盒子。蓝的，红的，粉的，包装上有大写加粗的字体。朔的动作僵在半空。光线停在上面，像被黏住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塞得满满当当。
身体比思维快。手已经伸过去，把那排东西全部扫进系统空间。光粒一闪，架子基本空了，只落内侧的盒子歪倒在上面。心跳声大得惊人，他甚至怀疑玘能听见。但意识里只有玘疑惑地“咦”了一声。
［阿朔——］
祤的声音从近处传来。朔整个人一颤，猛地站起来，后腰撞上货架，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身，看见祤站在走廊拐角处，手还扶在货架边，微微歪头。
［你在那边干什么？］
［……收集药品。］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不像真的。
祤看了他两秒，又低头看了眼那层基本空掉的货架，没再说什么。她转开脸的时候，朔看见她的耳朵尖从头发里钻出来，红得能滴血。她没说话，转身往回走。脚步声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
朔站在原地，闭了闭眼，跟上去。两人并肩往外走，谁都没看谁。手肘偶尔碰一下，又很快分开。
玘在意识里大声唉了一声。朔假装没听见。
回酒店的路上，风更大了。雪从北边斜着打过来，吹在人脸上像细碎的小刀。朔把祤拉到靠内的一侧，自己走外侧。雪地上留下四排脚印，两深两浅。祤低着头，一步一步踩进雪里，偶尔踉跄，朔就扶她一把，然后松手。
谁都没有说话。
但朔能感觉到，从超市出来以后，自己后耳根的温度一直没降下来。雪落在上面，凉得格外鲜明。
回到酒店时，玘从朔的意识里钻出来，落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抱枕不说话。
朔把门锁好，脱了外套，走到窗前。窗外已经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和地。雪还在下，比出门前更大了。整座城市淹没在风雪里，像一艘沉在海底的船。
祤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雪。
［明天往北走吧。］她说。
朔转头看她。她的侧脸映在窗玻璃上，像一层淡青色的影子。
［北边雪更大。］
［我知道。］她抬头迎上他的视线，眼睛很亮，［所以想去。］
朔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抬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她的鼻尖，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好。］他说。
身后传来玘和砂为晚饭吃什么而争论的声音。玘说煮咖喱，砂说天气太干该喝粥。祤听着，笑了一下，转身朝客厅走去，脚步轻快，像踩在某个节拍上。
朔又看了几秒窗外的雪，拉上窗帘。
夜还很长。雪不会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