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悄悄撤出激战的地段,找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坳,身形隐入丛生的灌木之内。
方才同异族强者拼死相搏,纵然没有伤到自身根基,身上也挨了数道凌厉的划伤。
鲜血浸透衣袍,黏附在体表,山间晚风拂过创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
他就地盘坐,沉心催动修为,淡淡的光晕裹住身躯,源力缓缓修复皮肉,伤口迅速结痂,伤势得以控制。
李玄拭净周身血痕,换上一身整洁衣装,心中的杀伐戾气尽数褪去,眼眸只剩一片沉静冷冽。
稍作调息后,李玄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动身前行。
大荒之中向来凶险莫测,异族流寇与游荡荒兽随时可能出没,久留此地无异于自陷危局,极易招来追兵或未知的祸端。
他身形轻展,化作一道残影在林间山石间穿行,脚步无声,迅捷如风。
高空之上,青鸢展翅盘旋,不断扫视四方,为他警戒护航。
一人一禽配合默契,地面疾行,空中俯瞰,上下呼应,悄然在荒山野岭间推进。
然而今日的大荒却透着异样的躁动,全无往日的宁静。
前行不过千里,原本寂静的山林间,忽然响起青鸢尖锐的啼鸣。
那声音穿透云层,带着浓烈的警示,急促而焦灼。
李玄心头一紧,脚步骤然停住,猛然抬头望向天际。
只见青鸢在空中急速盘旋三圈,锁定方位后双翼一振,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着侧前方的山谷俯冲而去。
李玄无需言语便已了然,身形陡然加速,循着青鸢的轨迹在林间穿梭腾挪,不过数个呼吸便悄无声息地抵达目标区域。
他伏在高耸的崖石后,将周身气息尽数收敛,屏息凝神地俯瞰下方山谷。
只见狭长的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人族正仓皇奔逃,宛如受惊的兽群。
他们衣衫褴褛,满身泥污血痕,不少人带着未愈的伤口,年轻的面庞上写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队伍中多是青壮年男女相互搀扶、跌撞前行,偶有身形瘦弱者背着幼童拼命奔跑,稚童紧紧蜷缩在背上,死死咬住衣襟,强忍恐惧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整条逃亡队伍中不见一位老者,也无一名重伤者——那些行动迟缓、无力奔逃的老弱,要么被族人舍弃,要么早已倒在身后的血泊中,永远留在了这片残酷的大荒。
李玄立于崖石之上,目光冷峻沉静,默默注视着这支仓皇的队伍,心中没有多余波澜,唯有冰冷清醒。
待最后一批幸存者踉跄跑出山谷中段,后方山道尽头,黑压压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成群结队的彘羊族,正无声逼近。
这些异族形貌狰狞怪异,它们的身躯虽勉强保持着羊类的轮廓,头颅却生满了犹如野猪般交错锋利的獠牙,粗硬的黑鬃如钢针般倒竖在脊背上。
浓烈的腥臭与暴虐的戾气交织在一起,化作实质般的威压笼罩四周。
五六百头彘羊族密密麻麻盘踞在狭窄山道上,宛如一堵厚重漆黑的兽墙,死死封堵住人族唯一的逃亡生路。
队伍最前方,两头体型格外魁梧的彘羊首领气息雄浑。
李玄目光微沉,神识悄然扫过,瞬间摸清了底细——这两头首领体内开辟了二十八条脉络,乃是开脉境强者。
至于其余的异族,皆是淬体境的层次。
然而,即便敌方战力并非不可战胜,但对于这群手无寸铁、身心俱疲的逃亡者而言,这依旧是一场足以碾碎一切的绝望杀局。
望着下方惨烈的景象,李玄脑海中灵光一闪,近日大荒中种种诡异的异动瞬间串联成线。
李玄心中豁然通透,终于理清了其中的因果。
先前遭遇的那三名奇虎族修士,绝非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暗中蛰伏,专等彘羊族将人族聚拢捕获后,再强行出手劫掠。
他们视人族如牲畜,肆意残杀弱小部族,疯狂抢夺物资以满足贪婪私欲。
正是他们这般趁火打劫的屠戮与驱赶,彻底搅乱了山林的平衡。
蛰伏的荒兽嗅到血腥,凶性暴涨,离开巢穴,随同异族围猎逃亡人族,这便是他一路频频遭遇荒兽突袭的原因。
一念至此,一股难以压制的怒火在胸腔中轰然翻腾。
李玄再无半分迟疑,杀意既定,他抬手轻呼,示意青鸢即刻出手。
一声穿云裂石的清唳骤然响彻山谷,青鸢双翼剧烈振展,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破空疾驰,径直扑向那两头开脉境首领,攻势迅猛刁钻,直取要害。
就在青鸢破空出击的刹那,李玄亦如鬼魅般闪出崖石,腰间长剑铮然出鞘。
凛冽的剑光化作漫天匹练,裹挟着刺骨锋芒,狠狠切入彘羊群中。
那两位奇虎族甚至来不及催动源气防御,便被青鸢与李玄斩杀,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当场毙命。
李玄的剑光更是一往无前,纵横交错,每一次挥斩都精准致命。
数头淬体境彘羊被拦腰斩断,鲜血如泉涌般喷溅,瞬间染红了整条山道。
下方奔逃的人族闻声纷纷停下脚步,惶恐地回头观望。
当他们看到同族修士携灵禽强势斩杀异族强者时,绝望麻木的脸上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
绝境之中,绝望反倒逼出了拼死一博的勇气。
这群历经无尽磨难的青壮人族,胸膛中骤然燃起悍不畏死的滔天斗志。
他们随手抄起地上的碎石与断木,许多人甚至抛却武器赤手空拳,义无反顾地冲入溃散的彘羊群中,以血肉之躯与仇敌展开浴血死战。
失去首领的彘羊族军心大乱,阵型彻底溃散。
不过片刻光景,数百头异族便被屠戮殆尽。
山谷内横陈着异族与人族的尸体,浓重的血腥气息弥漫山野,久久无法消散。
即便李玄及时出手斩杀追兵,救下了不少人族,惨烈的厮杀依旧让这支人族队伍付出了惨痛代价,近百名族人永远倒在了这片山谷,没能撑到获救的一刻。
此地杀伐气过重,极易引凶兽窥伺,不宜久驻。
李玄行走在近万人队伍的极前方,领着这批历经劫难的同族,向着彩鹿族所在的安宁地界稳步迈进。
行进途中,他频频回首,目光扫过绵延的人流,敏锐地察觉到数十名族人身上带着各式外伤。
所幸这些皆是方才血战时留下的皮肉轻伤,并未伤及内腑经脉,并无性命之忧。
他当即驻足,逐一查看众人的伤情,随后从古塔空间中取出珍稀的疗伤药草分发下去。
药草药性温和浓郁,入体后迅速化开,丝丝缕缕的药力流转四肢百骸,很快便稳住了伤口,阻断了伤势继续恶化。
一众伤者虽面色依旧苍白,满身皆是历经劫难后的疲惫,但体力恢复不少,步履也逐渐稳健,足以跟上迁徙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再拖慢众人的行程。
高空之中,青鸢不知疲倦地往复盘旋、探查前路,时不时发出沉稳的低鸣,为地面的人族队伍指引安全路线,精准避开大荒深处潜藏的各类凶险与禁地。
漫长而艰险的迁徙途中,李玄也渐渐摸清了这支队伍的底细。
他们皆是大荒周边那些零散微型部落的遗民。
接连的战火摧毁了他们的家园,屠刀斩断了他们的血脉,唯有这些侥幸逃脱的残存者,被迫背井离乡,汇聚成这支近万人的庞大队伍。
近万族人宛如一条在黑暗荒野中艰难蠕动的长蛇,每向前迈出一步,都透着令人窒息的沉重与煎熬。
李玄的目光,落在了队伍前方一名面容稚嫩、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
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却已修至淬体四重,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眸里,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沧桑与疲惫。
“你叫什么名字?”李玄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大荒如此辽阔,你们为何不分散逃生,反而聚在一起徒增目标?”
少年闻声抬头,眼神恭谨,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无力感:“大人,小人名叫赤岩。
我们不敢分散。
荒野无边,山林沟壑纵横,我们大多是妇孺弱者,修为浅薄,一旦四散逃离,根本辨不清方向,永远也逃不出这片死地。
众人聚在一起,好歹能彼此照应,遇到低阶荒兽还能合力抵挡,保住几分生机。
若是分散独行,不出几日,绝大多数人都会葬身荒兽之口,根本无人能活着走出大荒。”
听完赤岩的诉说,李玄心中悄然一叹。
大荒的人族,活得实在太艰难、太卑微了。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同族相遇的场景,却从未料到,在这片万族林立、弱肉强食的残酷天地中,人族竟命如草芥,任异族肆意屠戮拿捏。
没有强横的族群底蕴,没有顶尖的强者庇护,只能在夹缝中苟延残喘,弱小,便是他们最大的原罪。
“部落之中,难道没有修为更高的族人坐镇?”李玄眉头微蹙,忍不住追问。
赤岩微微低头,嗓音沙哑干涩,语气平静得令人心疼:“部落内所有淬体七重以上的族人,尽数被彘羊族抓走了。”
那些淬体七重以上的修士,本是各个部落的中坚战力,是守护族人、撑起族群希望的脊梁。
可如今,他们尽数被异族掳走,要么沦为奴隶苦役,要么被当作血食吞噬,下场凄惨无比。
李玄心中骤然一沉,满心无奈。
人族积弱已久,无强族、无强者,便无立足底气,只能任万族欺凌宰割。
他并非救世圣人,无力拯救大荒所有受苦受难的人族众生。
他能做的,唯有护住眼前这近万幸存者,护他们安稳脱离险地,寻得一处安身立命的净土,不让自己离去之后,这群好不容易活下来的族人再度惨遭屠戮。
在随后的漫漫路途中,李玄宛若一尊无言的守护神,将一切凶险尽数挡在身后。
沿途遭遇的一阶、二阶荒兽,皆被他一剑干脆利落地肃清,绝不留半点后患。
那些荒兽的尸体被他尽数收起,既是对危机的无声记录,更是对暗处窥视者的无声震慑。
庞大的人族队伍始终在沉默中跋涉,全程无人敢高声言语,荒野间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与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回荡。
李玄偶尔回头望去,众人脸上的恐惧虽未完全消散,却已多了一抹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所有人都清楚,只要紧跟这位同族修士,他们便有活下去的可能,有摆脱颠沛流离、寻得一处栖息之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