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初渡谷口,晨雾微凉漫散山谷。
李玄清晨便挑出数名心思缜密之人,分赴各处,彻查名籍摸清族人底细。
眼下部族收拢众多荒古遗民,族源驳杂,名籍梳理极为棘手。
李玄本以为这般细致清查至少需数日方能厘清,尤其各部归属脉络,最是耗时费力。
可族人办事效率,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不过半日光景,正午未至,数卷字迹工整、誊写清晰的兽皮名册,便整齐陈列在议事案前。
李玄俯身翻阅,心中微震。
名册数据一目了然:全族总计9731人,男丁3997人,女子5734人;六旬老者仅三人,七岁以下稚童十六人。
而淬体境修行者,不论男女,在册者共两千七百五十五人。
仅半日,族中男女老幼,各部源流,修行者多寡便尽数理清,条理分明毫无错漏,令李玄暗自赞叹族中竟藏有这等实干之才。
数日开垦营建,昔日荒芜荒谷早已焕然一新。
荆棘尽除,通路纵横,木屋错落,炊烟袅袅,秩序井然,俨然一处扎根多年的安稳族地。
族人特意在族议大殿之侧,为李玄修整出一座小院。
院落不大,清净整洁,清幽雅致,无论是日常理事还是静坐休养,都恰到好处。
李玄闲坐堂中,继续细看手中的修行名册。
族中淬体六重修士共7人,淬体五重修士19人。
这批部族新生代的中坚力量,年岁跨度极大,最高者31岁,最低者不过16岁。
这26人,便是如今族中根基最稳、修为最高的后辈。
只是越往下翻阅明细,李玄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这些流离汇聚的族人,身世皆是坎坷悲凉。
无数散落之部,在连年战乱与无尽迁徙中耗尽底蕴,能修行的青壮精锐尽数埋骨沙场,世代传承的功法就此断绝。
残存下来的,大多是不懂修行的妇人与懵懂孩童。
如今偌大一个部族,根本算不上完整族群,不过是无数残破血脉艰难拼凑、勉强延续的残躯。
正因修行底蕴凋零殆尽,这二十六位尚存根基的淬体修士,才愈发弥足珍贵。
他们眼下虽非族中顶尖战力,却是风雨飘摇之际,最能撑起族群未来的微薄薪火。
午后时分,三位族老联袂前来拜访。
不等李玄开口问话,为首的赤鉴便上前一步,郑重递上数卷泛黄陈旧的兽皮。
“大人,这几日我三人走遍谷中各处,搜集了二十七个遗留部落残存的功法残卷。
这三卷,是我三人毕生修习的符道真解,乃是各部留存最完整的传承。”
李玄接过沉甸甸的兽皮,神色微怔,心中顿生好奇——符道真解?
他修行至今遍览炼体功法,却从未听闻此道。
赤鉴见他面露疑惑,便温声细细解释:“我等老朽修习符道半生,始终只踏入第一境,未能再进一步。
此法虽无攻伐之能,却擅疗伤固本,调理族中小辈伤势与肉身损耗,已然绰绰有余。
大人若是感兴趣,闲暇之时亦可尝试修习参悟。”
李玄垂眸凝视手中残缺斑驳的兽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容我先细读一番。
若能修补,自当尽力复原;倘若残损过甚、脉络尽失,晚辈也不敢妄言。”
赤鉴微微颔首,神色谦和:“有劳大人费心了。”
送走三位族老,堂中再无旁人。
李玄将搜集的功法残卷尽数铺开,逐卷细读参悟,部族修行驳杂混乱、根基薄弱的现状一览无余。
各部传承杂乱无章,功法品质参差不齐,大半残卷破损严重,仅余寥寥数行残缺口诀。
残卷之中,堪为正统功法的仅有一部下品炼体术,余者皆是粗浅打磨之术,不成体系。
可正是这些零散残缺的传承,拼凑之下,竟涵盖了基础修行的所有方向。
五行法理、阴阳变化、风雷奥义,皆有涉猎,包罗万象。
而那三卷符道真解,更是所有传承中最为奇特玄妙的存在。
此功法兼纳五行、融汇风雷阴阳,底蕴之深,远非寻常炼体术可比。
奈何传承残缺,后人纵有惊才绝艳之辈,穷尽毕生参悟推演,终究困于符道第一境,再难寸进半步。
李玄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兽皮边缘,漆黑眼眸之中,渐渐亮起一抹灼灼精光。
他心念微动,沉寂的神念瞬间沟通识海深处的古老石碑。
古朴苍茫的古碑虚影悄然浮现,无声无息悬浮于识海虚空之中,磅礴的推演之力缓缓苏醒。
古碑推演修复功法,本无需依仗源石之力,仅凭自身本源便可缓慢修缮残缺传承。
可此法进境极缓,单卷残篇尚需经年打磨,如今数十卷尽数推演修复,若无外物加持,不知要耗去多少光阴。
李玄默然片刻,抬手取出珍藏的三阶源石。
莹润剔透的源石散出缕缕柔光,化作细碎光尘,被悬浮识海的古碑缓缓吞纳吸收。
充沛能量灌注之下,残卷逐字补全,错漏修正,灵气脉络亦被重新铸成。
其中尤以三卷符道真解法理最为繁复深奥,推演修复所需的能量极为庞大。
耗尽大半三阶源石,这门残缺的符道传承,终被彻底补全复原。
待古碑虚影缓缓敛去、归于沉寂,李玄方才徐徐睁开双眼。
案上兽皮依旧陈旧,可在他眼中,断裂的口诀、残缺的经脉、错乱的源气运转,已然尽数补全清晰,再无半分错漏。
推演落幕,九门基础功法尽数打磨至极品,修行上限直达三阶,足供族人长期修行。
五行符道真解虽已彻底复原,却受原始功法桎梏,最高仅能修至聚符(一阶)境巅峰。
除此之外,借着古碑顺势推演出一门全新的基础拳法。
拳法招式朴实无华,专攻夯实肉身根基,专门用来甄别天赋属性,精准匹配功法。
寻常族人只需勤修不辍,凭此拳法便可稳步精进,一路修至淬体九重巅峰。
李玄凝视识海中完整凝练的拳法与功法脉络,心中稍稍安定。
部族九千余族人,从不缺吃苦耐劳、奋勇求生之人,缺的从来都是一条清晰完整、安稳可行的修行前路。
道途已开,功法已全,余下的便是让族人潜心修行,薪火相传。
三日后清晨,天光大亮,谷中风清日朗。
李玄召来修为最高的七人,皆是之前随他搏杀荒域、刀口舔血,却从未得传正统功法。
此番被李玄召见传功,七人入堂时神色拘谨恭敬,眼底满是忐忑与期待。
李玄不做多余寒暄,直入正题,将古碑推演完善的九门极品基础功法与筛选拳法,尽数传授七人。
“修行切勿贪多,务求专一。
尔等先练基础拳法辨明自身禀赋,择适配功法潜心修炼,莫要强行兼修多门,
务必把功法尽数传予族中其余族人。”
七人闻有正统功法可修,眼中滚烫难掩,却个个沉稳自持,齐齐躬身抱拳,沉声领命。
大堂之内重归安静,静谧无声。
李玄起身,独自移步,去往三位族老的居所。
此刻赤鉴、甲木、岩鼠三人正围坐庭院之中,低声商议部族琐事。
见李玄到访,三人连忙起身相迎,神色恭敬。
李玄无需多余寒暄客套,直接取出已然彻底补全修复的符道真解兽皮,轻轻放置于石桌案上。
“三位前辈,你们修习的符道真解,晚辈已尽数补全修复。
只是受功法原始根基局限,此法最高只能修至一阶聚符境巅峰,无法再做突破。”
三位族老闻言,身躯齐齐一震,脸上尽数是难以置信的惊色。
赤鉴颤巍巍伸手接过兽皮,指尖微微发抖,目光死死落在完整通透的符道口诀之上,久久无法移开。
甲木望着兽皮,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神色,半生缺憾一朝圆满,百感交集。
岩鼠嘴唇翕动数次,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最终只化作一声厚重悠长的慨叹。
三人半生心血尽付残缺符道,奈何传承支离破碎,修行始终寸步难行。
如此完整通透、脉络清晰的符道法门,他们平生闻所未闻。
看着三位族老动容感慨的模样,李玄心中亦是生出几分感慨。
他自来到此方修行世界以来,主修功法便是周天混元。
此功法五行齐备,根基雄厚,底蕴扎实,堪称上乘修炼功法。
唯独风雷、阴阳四道尽数缺失,终究留有缺憾。
倘若补齐风雷、阴阳四道,尽数融入周天混元。
自身修行根基便能脱胎换骨,底蕴会变得远比现在更加雄厚。
届时修为实力势将迎来质的飞跃,强横程度,将抵达难以揣度的地步。
心念及此,李玄不再迟疑。
辞别三位族老,李玄回到小院,当即敛神静心,将一切杂念尽数摒除。
随后他便沉入心神,着手参悟那四门尚且缺失的功法,欲将其尽数纳入自身修行体系之中。
刚开始修炼之时,灵气流转十分顺畅,周身经脉尽数接纳,没有半点抵触与滞涩。
可随着修炼不断加深,功法相互交织,李玄渐渐察觉到一处不容忽视的异样。
这四门功法各有独到精妙之处,本身并无瑕疵。
可它们和周天混元难以契合,始终存在一层隔阂,无法合为一体。
平日里静修倒不会生出问题。
可若是陷入生死搏杀,这层细微隔阂便会化作破绽,成为足以丧命的巨大隐患。
李玄缓缓敛息收功,睁开双眸,眸光沉静笃定。
他心中已然明晰症结所在。
想要让周天混元真正趋于圆满,便不能只守着五行的根基。
一味固守现有的修行路子,只会困于原地,难以再进一步。
风雷阴阳,四道缺一不可。
唯有将它们全部补齐,方能重塑自身的修行底子。
夜色浸染山谷,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缀满静谧的谷地。
谷口瀑布奔涌倾泻,潺潺水声随风飘进院落。
清冷溪水蜿蜒淌过山谷,月色洒落,水面漾起片片细碎银光。
晚风携着山间草木的清润气息,穿窗而入。
丝丝凉意漫遍小院,四下都透着沁人的清爽。
李玄端坐在厅堂之内,身形稳如磐石,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桌案那卷老旧的周天混元功法之上,眼底思绪翻涌。
四下寂然无声,他默然端坐,万千念头在心底不断翻涌。
这一夜,无人能够洞悉他心中的万千思量。
重塑自身修行根基的念头,已然深深烙印在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