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走了。
已经在混沌而又无意识的联想中浪费一个晚上了。你答应过村长昨晚就走的。
如果还不走,灰白色大衣迟早会来找你的,然后他会把“恶魔”带来,最后你会把全村人都害了。所以安卡拉,你得走了——必须得走。
就这样吧。不用贪恋自己睡了一个月的床榻的温软,不用回头看小礁送的整整一碗东西,不用在乎和玛拉的约定。
就这样朝着北方闷头前进。乘 着 渔 村 还 没 醒 来,快走吧。
她这样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脑子里面却想着灰白色大衣的那声“莱昂纳多”,想着被掐断的梦,想着那个银发“恶魔”用猩红的眼睛盯着她。
不能,再想了。
她把那些东西从脑子里一件件摘下来。摘得越快,心口越空。可空比满好。空着就能走路,满着会迈不动脚。
她迈出一步。天还没有完全亮。巷子里是青灰色的,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她的影子吹得朝西边倒。
安卡拉在混沌之中向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经过玛拉家的。她没有看,但门就在那里,门口有石阶,门后有小礁的百宝箱。
她现在不能想看见那扇门。
那间门后面的东西已经被发现了,和这个新名字一样,被“恶魔”抓住了。
她没有停。她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左脚踏在路中央,右脚跟着陷进薄薄的沙土。假手在身侧晃着,像别人的东西,只是在经过她的身体时顺带蹭了一下。
村口快到了。那棵歪脖树就在前面的雾里。树根旁有一块石头,上面放着一枚旧铜板。
她昨晚还见过它。现在它还在那里,被露水打湿,亮得像刚刚睁开的眼睛。
她移开视线。快步走过。树影从身上滑过去,凉了一下,就没了。
路是朝北的。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的云被某种看不见的火烤成灰紫色。她朝北走。
不是刻意选择,只是脚自己认得方向。或者说,她不认得方向,只是朝任何不是海的方向走。
海声慢慢弱下去,像有谁把耳朵里的水一点一点倒出来。等她终于走远到听不见海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已经看不见了。海也看不见。只有那条压出来的土路,从她脚下一直往南延伸,最后隐进一片灰白色的雾里,像一条被人从海里拖上来的旧绳,湿淋淋的,还冒着气。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太阳把雾晒薄,路变得又白又硬。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朝北。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拆信后只匆匆扫了几行正文,故意没看落款,所以说不准信上到底有没有地址——也许有,也许没有。
就算有她也不会去看,地址会挨在名字旁边,恶魔不需要名字,恶魔就是恶魔。
安卡拉不想知道恶魔的名字。
可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渔村不能回,那里已经不属于她了,回去迟早会被灰白色大衣们抓住。
所以她只能朝北走。北边是吸血鬼的地盘。这她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正因为这样,北边的路反而空。没人会往那个方向逃。
她往北走,也许不能走到边境,也许走得到。
也许路上会有别的村子,别的镇子,别的能让她用“安卡拉”这个名字活几天的地方。
太阳越升越高,路上的人也多起来。先是赶驴车的老人,后是几个背货的行商。
一个行商停下来问她路。她摇了摇头,说她不知道。
行商看了她一眼,又看她的假手,又看她的眼睛,没再说话,赶着骡子走了。
骡子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响了一路,像在替她把什么话带远。
她走了一整天。天快黑时,她在一个路边车马棚停了下来。
那棚子很旧,顶上的茅草塌了一半。老板是个独眼男人,正蹲在门口给马喂草。他看见她,愣了一会儿,说:“住店?”
她说:“我只有一点钱。”
老板站起来,拍掉手上的草屑,上下打量她:“你从哪儿来的?”
“南边。”
“去北边?”
她没说话。
老板“嗤”了一声,回头朝棚里喊了一声。一个瘦小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抱着个孩子。
老板和女人低声说了几句,女人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手里多了一碗水。
“先进来。”女人说,“钱的事再说。”
她进了车马棚。里面点着一盏很暗的油灯,靠墙铺着几张草垫,有两个行商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她坐在最角落的草垫上,把假手摘下来,放在膝盖边。女人端来半碗粥,放在她面前。
“你一个人往北边跑什么。”女人坐在她对面,声音很小,“那边不太平。”
安卡拉喝了一口粥,说:“有东西叫我过去。”
女人没再问。她看了安卡拉的手,看了她的眼睛,最后只叹了口气,说:“这世道,一个女人,还是你这个样子的,走远路凶多吉少。”
安卡拉没接话。她慢慢喝着粥。粥很淡,像用开水泡过的陈米。
她觉得这味道和渔村不一样,和那里所有东西的味道都不一样。这里的人不靠海,所以连水都是硬的,涩的。
那一夜她睡得很浅。几次惊醒,都在确认假手还在不在。它就在她膝盖边,金色纹路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她伸手就能摸到。
第二天,她搭上了一辆往北边镇子送盐的板车。
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他的车板上堆着十几袋粗盐,她就坐在盐袋中间。
车走得很慢,牛脖子上的木铃一下一下地响,像在给整条路打拍子。
“到哪个镇?”车夫问。
“不知道。”她说。
“那你总得有个去处。”
“你到哪儿,我就在哪儿下。”
车夫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看见她的红眼睛,没说话,只“嗯”了一声,继续赶牛。
她给了他一点钱,不多。车夫收了,没有数,直接塞进怀里。
路上很静,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野地。太阳把草晒得发白。世界在这里变得很大,很空,像一个被人喝干了水的大碗。
第二天的黄昏,她到了那个城镇。
那是一个建在两条官道交汇处的中等城镇。镇口立着一座石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字,她不认识。
车在门外停了。她跳下车,谢了车夫。车夫朝她点了下头,赶着牛绕到城边的小路,从侧门进去了。大概他是送货的,不能走正门。
城门口有卫兵。
不只两个。一共七八个,分列在石门两侧。他们没有站着闲谈,像那些海边小镇的守卫那样。
他们也没有靠在墙上打盹。他们站得很直,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眼睛不停地扫着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
那些眼睛在落日余晖里显得又冷又硬,像被磨掉光泽的金属。
她站在路边,观察了一会儿。城门快关了,进出的人不少。
大多是贩货的、赶路的、挑担子的。卫兵会拦住一些人,问几句话,再放行。
偶尔会有人被要求从马车上下来,打开包裹。那些人也不争辩,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安卡拉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灰。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
头发乱,衣服旧,脸色白得发青,一双红眼睛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这样的一个人,在城门口不可能不被拦。
但她必须进去。天快黑了。她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
如果不能进城,她今晚就只能睡在野外。北边的野外,夜里不安全。
这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光是从卫兵们紧绷的下巴和路人们急匆匆的脚步里,她就读得出来。
她走到城门口。
卫兵们果然都看向了她。其中一个离她最近的往前迈了半步。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松开,又握紧,发出“咯”的一声。
“站住。”他说。
安卡拉停下了。她抬起头,让那张脸完全暴露在夕光里。她知道自己的红眼睛会先被看见。果然,那卫兵的瞳孔缩了一下。
“从哪儿来的?”他问。
“南边。”她说。声音因为一天没喝水而沙哑。
“南边哪里?”
“渔村。”
“哪个渔村?”
她张了张嘴。泥滩村。这三个字就在舌尖上,可她忽然觉得,如果说出来,她就会把那个地方也卷进来。
“一个靠海的小村。”她说,“没有名字。”
卫兵看着她,脸上明显是不信的。他偏头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两个卫兵从左右包过来,剑都没有出鞘,但脚步很快。安卡拉被围在中间。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领头的卫兵问。
“天生的。”
“让我看看你的牙。”
她张开嘴。卫兵凑近看了看,没看见吸血鬼特有的上犬齿。他退开一点,仍不放心。
然后她注意到了。那个卫兵长。他站在城门的阴影里,一直没有过来。
他穿得和其他卫兵一样,但腰间多挂着一把银色的短剑。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脸被风吹得又干又黑,像块在石头上晒裂的皮。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步伐很稳,一点声音也没有。
“退后。”他说。
围住她的卫兵退开了。
她以为卫兵长要放她走。下一瞬间,卫兵长的银剑已经出鞘,剑光从她左边劈下来。
那不是要害,也不是要取命的一击。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下会稳稳地拍在肩膀后侧,让人单膝跪倒。
但她的身体先动了。
她的左脚朝左后方滑了半尺,身体像被风压弯的草,从剑锋下面折过去。
同时她的左手在空气中一抓,指尖恰好从卫兵长的手腕上擦过。如果她手里有刀,那一瞬间就是反杀。
她的假手还在身侧,只是随着转身的惯性轻轻扬起。
四周一片死寂。
卫兵长收住了剑,站定,盯着她。他的眼睛眯起来。
周围的卫兵都傻了,手还按在剑柄上,却谁也没有动。
安卡拉站在他三步之外,呼吸很轻,左眼亮红,右眼暗浊。
她的大腿后侧在发酸,膝盖在打颤,但身体保持着那个不该出现在渔村女人身上的姿势。
她知道自己暴露了什么。于是她慢慢放松下来,站直,把双手垂在身侧。
假手“嗒”地响了一声,像把什么合上。
卫兵长眯眼看了她很久。然后他问:“练过?”
“不记得。”
“你的手怎么断的?”
“不记得。”
“你身上有血族的臭味。”卫兵长的声音不大,却像铁片刮过石面,
“不是你的血,是从你身上发出来的。你在北边待过?”
“我不记得。”
卫兵长盯着她,想从她的脸上找一道看不见的裂口。
他没有再问。良久,他慢慢把剑插回剑鞘,转过身,朝城门口走了两步。然后他说:“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
“你是在问废话吗?”卫兵长没有回头,
“没有愈合的断肢,平滑的犬齿,在阳光下行走——这些最多证明你不是吸血鬼那群玩意,谁知道你是不是某个怪物圈养的血奴。”
她站在城门外,没有争辩。天早在她接近这个城镇的时候就逐渐暗了下了。
现在接近入夜了,城门的影子压下来,把整条路都染成灰黑色。
就在这时候,街对面有个人走了过来。
“让她进来。”那人说。
她循声望去。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披着一件灰绿色的旧斗篷。
看打扮像个小商人,可脚上那双靴子极干净,一点灰都不沾。
卫兵长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但没有说话。
“我作保。”那人说,“她出任何事,都算在我头上。”
卫兵长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安卡拉。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摆了一下手。
卫兵让开路。
安卡拉站在城门前,看了看那灰绿色斗篷的男人。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像两颗磨光的石子,不亮,却很深。
他对她微微弯了一下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走进城门时,天正好黑透。城里的风是硬的,从街道两端灌进来,夹着铁器和尘土的气味。
这一关过了。她想。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关的门里被放了进去。
她想,她宁愿他们说:“不能进。”然后她就可以转身,回到野地里,继续赶路。
可那个人让她进去了。这比被拦住更让她不安。
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影在她脸上交错。
她跟在人流后面,慢慢朝前走。然后,她听见身后那个替她作保的人,用很轻的声音对她说:
“前面右转,有一家旅馆。今晚您先住下。主人在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