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衍的三段式论述

作者:Meilane 更新时间:2026/8/13 9:24:45 字数:3045

「您能介绍一下自己吗?」

「我吗?我叫……我叫……」我张了张嘴,但好像发不出声。

眼前之人侧过脑袋,看向了我:「如果想不起来……那就直接说吧。」

望着头顶的那盏日光灯,一种无力感瞬间爬上我的心头。

我纠结了许久,最后双眼一闭回到了那个大学毕业后的夏天:

头上的太阳,无力垂在天上,将我一同牢牢钉在影子里。

但很不巧,不是我的影子,是她的——烈日之下,我站在她身后,解释了许久。

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长衫,她却依旧如同那远处的高楼,矗立在那,一动不动。

我轻叹一声,递出了手中的水瓶,她愣了片刻,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那个模样,也是最后一次。

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人头攒动,充斥着零零散散叫喊声。但坐在我身旁的她,却久久不肯和我说一句。

我望了她一眼,她瞪了我一下,然后我说出了第一句敷衍的话:

「又不是见不到了,你生气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拍了拍我的肩膀,接着嘴角微微抽动,挤出一抹苦笑,应道:

「嗯……」

我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但她又是这个样子,犹豫片刻后,我还是张开了手臂,最后抱了抱她。

站台的提示音响起,我的旅途也要开始了,我起身向她最后挥了挥手,她也终于叹出憋在胸口的闷气,对我大声喊道:

「节假日……多回来几次!」

可是,时光一晃,我再回去已经是六年之后。

「所以,这是你的遗憾吗?」

「不,这是我三段式的开始。」

「那你继续讲吧。」

抱着小镇青年的都会有那种“幻想”,我来到大城市。

街头高楼林立,我漫步其中,叹着为何早日不来,真是浪费青春。

挤在十平米的小隔间里,我听着隔壁的呼噜声,完成了对自己的第一场梦。

第二日,我早早来到了厂子里,一名身穿白色西服的人事接待了我。

她脸带笑意,对着我轻轻点头,随后向我递来三打纸:「欢迎,您的加入。」

我接过纸张,胡乱地扫了几眼,就抓起桌子上的那根红色中性笔,接着随手一填。

从那天后,我名字后多了个称谓——工程师,线上的工人都叫我……(姓氏)工。

那种落地的感觉,至今回味起来,我的嘴角也会微微上扬。

抱着那股兴奋劲,我在小隔间里吃着泡面,刷着番剧,对未来充满了向往。

也就是在这时,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她声音有些发哑,一会儿声大一会儿声小,在“滋滋拉拉”的忙音中我只听清了一句:

「照顾好自己……」

我点了点手机,望着屏幕上的暂停按键,轻声一叹说出了第二句敷衍的话:

「嗯,知道了。」

听见我这句,她那头沉默了片刻,我清了清嗓子,重新喊了一遍……“嘟、嘟”的挂断音就响起了。

我望着视频上的暂停按键,也跟着愣了片刻,想重新打回去,但又觉得没必要。

我戳了戳那泡囊的面,看了一眼时间,摇了摇脑袋,吃了下去。

青春、奋斗这些光鲜亮丽的名词,身后总是跟着犯错。

两年后,一名工人因操作不当进了医院,警察来了,我也被停职等待处分。

混迹两年的我,虽然早已知道,这些事最后都是不了了之,不必放在心上,但良心的那道坎还是过不去。

我找到了那名工人的医院,递给了他几百块钱,临走时我对他笑了笑,他却依旧板着脸看着我。

三天后的下午,我接到了公司的电话,本以为是复职工作,但没想到命运给我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呵,有人举报我,贿赂当事人……

事件之后依旧不了了之,但我的档案上却永远被划了一条。

里外不是人的我,在自己的小隔间里哭了很久,隔壁的哥们都在敲着墙,叫我小声点。

复工的第一天,休息之时,无意听见了工人们的嘲笑:“自作多情”。

我挠了挠脑袋,嗤笑一声,不想理睬。

但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听到的消息,给我打了通电话。

我本以为她会安慰我几句,谁料,她也像我那群领导般训斥着我。

我也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听着,被上了一课的我,从那以后都冷了几分:

工人犯错,我会呵斥,甚至拍照留作证据、自保的证据。

我的脸上也不再挂有笑意,他们盯着我,我看着他们。

如此又过了半年,直到那天晚上,我在厂区门口看见了那个熟悉工人的身影,他向我挥了挥手,示意我过去。

我咬着牙,强忍着怒意,但走近之后,我彻底压不住火,对他破口大骂,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他低着脑袋,点了点头,「对不起,(姓氏)工,但那都是律师出的主意,我当初就是想要多点赔偿……」

我挥了挥手,送了他一个字“滚!”。

他闻言点了点头,随后塞给我了一个红包,头也不回的走了。

远处的工人诧异的望着发飙的我,又对我指指点点。

诶,我打开那红包一看,呵,还是当初的那几百。

事后,我将那钱原封不动的给了他那还在厂区的弟弟,「我没有针对你,你放心,我还是一视同仁。」

一晃又是两年半,平平无奇的两年半,毫无变化的两年半,只因档案上的那一条小红线。

与我同期的同事,名字后大多又多了几个称谓,而我依旧停留在原地。

他们从未嫌弃我,一如既往地叫我吃饭、喝酒、谈论生活上的琐事,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直高兴不起来。

只觉得有睡不完的觉,叹不完的气。

一日,工人见我将车间的门反复锁了三次,诧异地探过脑袋,叫住了我:

「(姓氏)工,我看你最近不太对劲,要不去看看吧……」

嗯,我觉得我也有病……真的听进去了。

医院里,我看着息屏的手机入了神,直到一名护士戳了戳我的胳膊,问我来干嘛。

我木讷地看着她,疲惫地应道:「不舒服,来看看……」

护士指了指一旁的电子屏,「抱歉,这已经快六点了,大夫都下班了。」

护士苦笑着用手指点了点脑袋,「还有一个人来……是不行的。」

我望着手中的挂号票许久,没有应声。

熟悉的医院,熟悉椅子,只是这次坐在我身旁的又多了一个人——一个关系比较好的同事给我找到的陪诊。

大夫问了我一堆奇怪的问题,我也一直答是。

大夫深深叹了一口气,最后递给我一个平板,「心理测试……」

弄了一个小时,我带着两张纸与一兜药回到了自己的隔间。

熟悉的时刻,她又打来了电话:「最近怎么样?」

「嗯,很好……」这是第三次敷衍,我之后也不想再数了……

我背着所有人偷偷吃药、偷偷装作正常人。

在这“黑白默剧”般的生活里,可能是我演技太好,或者本就没什么人搭理,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每天偷偷哭一场,大夫说不用憋着……对身体不好,对病情也不好。

实在太难受的时候,我就会看着“动物世界”,望着那些动物死去的视频,警醒着自己。

总而言之,我还是比较坚强的,比较热爱生活的。

经历几次洗胃后,我也终于挺过了服药一年后的生活……

一年后,我也逐渐走了出来,接受了这一切,望见天上那太阳,也终于是亮的了,脸上也多出了一抹僵硬的笑意。

一切都很好,人事也找到了我。

依旧是原来那名人事,只是她脸上的皱纹多了不少。

她下巴微微上扬,淡淡地问了我一句:「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未等我开口,她便递出了三打纸,我本以为是五年合同的续约……但看到纸上的字时,我释怀了。

我拿起了桌子上的黑色中性笔,轻轻一划,结束了这一切。

我临走时,几个面熟的工人问我收拾东西干嘛去:“是终于升官了吗?”

我苦笑一声,“呃”了半天,他们面面相觑后丢给了我一瓶水:“我觉得这鬼地方也配不上你,加油!”

我愣在原地想了半天,随后将怀里的东西给他们分了分,自己拿着那瓶水走了。

烈日之下,我拿着那瓶水,汗水早已打湿了衣服,我却依旧漫步在这街道上。

我望着居民楼房上那绑满铁丝的窗,久违地长叹了一声,买了一张回家的票。

火车上静得出奇,我回眸一瞥,突然发现窗边竟映着陌生人的倒影,想了许久,也不认识他是谁……

车内是灯火通明的长廊,车窗外是寻不见的归宿,与那绑满铁丝的窗。

我愣神许久,直到她又给我打了个电话:「几点到站?」

「明天晚上,八点……」

初夏的夜,去时的站台,她静静的矗立在那,这次她对我挥了挥手。

「所以,她是谁?」眼前之人站起身来,斜视了我一眼。

「我的家……」

还未等我说完,我身后的她就站起身来,对我笑了笑,她摸着我的脑袋说道:

「是妈妈,又忘记了?」

医院的门口,她坐在我身旁,她问我有没有这几年一直想做的事,她可以陪我。

我想了许久,最后应道:“想写一篇小说……论述我这可笑的三段式人生。”

她闻言,轻叹一声,抱着我的脑袋,泪水浸湿了我的脖领。

诶,湿塌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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