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叶佳熙。”
“性别?”
桌对面的少年挑起眉头,眼角微微抽搐,用一种见了鬼似的表情看着面试官,心里那句“你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差点脱口而出。可为了在这座大城市里努力生存下去,讨得一份工作,他又不得不强压着心里的怒火,摆出近乎讨好般的表情回答:
“男。”
“啧,不好意思,你这名字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女孩。”面试官漫不经心地扫了眼简历,这上面除了夸赞自己脾气很好、能吃苦以外几乎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他把简历扣在桌面上,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男孩穿着深黑色的卫衣,身材瘦弱、肤色苍白、茶色头发乱糟糟一片不经打理,全然一副病秧子的模样。面试官猜他一定是那种足不出户、经常熬夜的死宅,估摸着还是一周出门次数最多不会超过三次的那种。
“那个我们呢,是家‘初创型’公司,采用‘创新型’的管理方式,适合来大城市追梦的年轻人。比如说,我们通过‘去行政化’自由打卡和‘扁平式’实时反馈……”
面试官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给叶佳熙说的那是天花乱坠、迷迷瞪瞪,不过有一句话他听懂了,那就是“降本增效”,这玩意好懂,就是所谓的活变多了,工资变少了的意思嘛。现在的公司都搞这一手,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反正大城市的廉价劳动力遍地都是,大老板们倒是有恃无恐。
他知道工作大概率是没戏了,干脆就摆起烂来,思绪早被他放到九霄云外去了,后面的话一概没听,想想倒不如抓住机会狠狠调侃对方一遭,也不枉顶着大太阳来这一回了。
反正机会还很多,错过一个也无所谓啦,俗话说得好,人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嘛!
“呃,说说你有什么特长?”面试官问。
“我吧……我这人忍耐性特强。”
“举个例子。”
“就比如说……你在这儿跟我东扯西扯的,我能忍住不骂你。”叶佳熙强绷住笑意侃侃而谈,还不忘观察面试官的表情。
对方肉眼可见的红温了,但又碍于面子不好当场发作,毕竟同样作为打工人,他当然也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些没有意义的废话,便只能尴尬地笑笑,强装起镇定。
“喜欢吗?”叶佳熙还不忘补刀。
“哈哈、哈哈哈哈……那我还有个问题啊,您最快多久可以入职?”
“明天可以。”
“那太棒了,那那、那你明天直接去这里报道就成,晚点我会把你的联系方式发给这里的店长,到时候她去接你。”面试官突然变了脸色,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这让叶佳熙感觉有些奇怪。
“好吧,那就这样?”
“哈?”
叶佳熙,二十一岁,是刚从一所普普通通学校毕业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普通大学生,顺理成章的过上了“毕业即失业”的生活。他家住在距市区大概六十多公里的远郊县城,如果城市建设愿意把地铁线往外多修几条环线的话,那他们也算是十环以里的城里人了。
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呀,就比如说如果去年加入T1打上单的人是他的话,那叶佳熙就是世界冠军了;再比如说,如果他从高一的时候就发愤图强、好好学习,那他可能就是毕业于北大的高材生了。
反正不管怎样都不会沦落到去奶茶店摇奶茶的地步!
早上睡个懒觉,中午点份外卖,晚上象征性刷几下招聘软件,就算是完成了一天的打卡。
接着是……循此往复、浑浑噩噩的第二天!
家里人看不下去了,没日没夜的唠叨,搞得他在家里打个游戏都不得劲儿,一咬牙便拎起包坐上了前往市中心的公交车,嚷嚷着自己要去城里打拼,自己租房自己住,从此远离这个让他感到时刻没有自由的家。
叶佳熙发疯一般地给每个刚刚刷出来的招聘信息发去简历,可最后只有一家连锁咖啡店的小公司回复了他的消息。
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得到了这份工作。
哗啦啦……
叶佳熙的运气不太好,上班第一天就遇到了堵车,等他好不容易从公交车上跑下来,天上又飘起了小雨,可第一天报道总要给领导一个好印象,所以他只能马不停蹄地朝目的地狂奔。
落雨,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是个大晴天,可现在却忽然下起了大雨。
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路面上,那声音就像是包裹着什么厚厚的东西一样,沉闷、时大时小,而又逐渐远去。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暧昧的白雾,把这雨幕中的城市变为一幅朦胧、梦幻的中世纪油画。
路边的行人们打着雨伞,急匆匆地穿过大街小巷,从一处被‘规则’划定好的区域奔走到另一处被规则划定好的区域里去。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积水池里弥漫着沥青色的液体,如活物般蠕动着向外渗出,蠢蠢欲动的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叶佳熙要去的地方就在繁华商业街旁的一条小路里,沿着这条双车道的小路往里走,大概两百米后便会看到一个十字路口,从那路口拐过去就能看到一家名为“Promise”的咖啡店。
店长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打着雨伞站在门口等待,叶佳熙看到后朝其招了招手,店长便领着他进了工作间。
叶佳熙幻想着咖啡店里放着高端的爵士音乐,穿着女仆装的漂亮妹子捧着优雅的咖啡拉花,可这些统统没有,店长只和他说原先的店员全都跑路了,店里就剩她一人成了光杆司令,所以就把他招来了。
叶佳熙一拍脑瓜说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当面调侃面试官了对方居然还让他来报道,原来是终于抓到壮丁了啊!
店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自己有重要的事要去处理,她看你骨骼惊奇一看就很靠谱,偌大的店面就交给你啦。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脚底抹油的一溜烟就跑没了人影。
现在好了,店里就只剩下他这新兵蛋子了,他是想哭也没地方哭,想想他曾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叫做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现在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好在目前店里只有一位顾客,想来也是,工作日外加下着大雨,谁有那雅兴闲的没事跑来这里喝咖啡啊,最多点个外卖就是了。
“焦糖布丁,请问是您的吗?”
女孩坐在咖啡店内靠窗的高脚凳上,双手撑着凳子,小腿摇晃的和秋千似的。
她戴着耳机,口中低声哼唱着走调的小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没有听见站在一旁的叶佳熙说话。
她穿着卡其色的制服外套,紫黑色的短发贴在耳边,下半身则是搭配了一条深灰色的格纹短裙和稍微发旧的纯白色运动鞋。等叶佳熙的耐心终于耗尽,忍不住拍了拍她肩膀时,她便像触电似的迅速将摇晃着的小腿收回。
女孩把耳机摘下,发丝一颤一颤着,像有隐形的耳朵在抖。她轻轻转头,嘴角微笑的弧度若隐若现,仿佛有风掠过。
“唉?”
然后她眨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用那少女特有的、带着些茫然的松弛呆呆地看着对方。
“我说,焦糖布丁,是您的吗?”
叶佳熙只觉得一阵烦躁,他素来都是崇尚男女平等的,不懂什么叫做怜香惜玉,在过去被浪费的五分钟里,他可是一直都在这里罚站,此刻心中只剩下一万个“MMP”要说给女孩听了。
“布丁,嗯嗯,我的。”
女孩一字一顿地回答着,脑袋点得跟个打字机似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节奏一卡一卡的,不像是因为害怕。虽然恶意揣测别人不太好,但叶佳熙觉得眼前的女孩好像傻乎乎的,这在动漫里大概是个天然呆,可放现实里用天然呆形容别人也太高级了,嗯,那大概就是个笨蛋吧!
想到这儿,叶佳熙只得在心中暗暗叹气,他恭敬地将布丁放到女孩面前,尴尬地搓了把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
“那个,请问您刚才是不是没有付钱呀?”
“钱?”
女孩的手悬在空中,本想把耳机重新塞回去,可在听到对方的话后她又放弃了,耷拉着脸一副委屈的模样。
叶佳熙懵逼了,心想这不就是“流泪猫猫头”表情的真人版吗?
这一下让他登时没了主意,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女孩看他傻傻愣在原地,便也不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二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玩起了“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
“嗯……”
女孩把手伸进口袋胡乱摸了摸,从里面翻出一大堆满是褶皱的纸票,将它们依次摊开在桌上。
“这些够吗?”
一张、两张、三张……
“你看,这里竟然有这么多耶!”
她笑着把纸票捧起,俏皮地眨眨眼睛,将其全部都递了过去。
“这里大概……有十几张呢!”
叶佳熙有些惊讶,没想到在2026年的今天居然还有人随身带现金,况且还这么多。
他略显无奈地接过,看了眼应该是没有大面额的,都是些一毛,五角的,他费了好半天劲儿才数清,可全凑在一起也就将将十五元。
“焦糖布丁二十三元,您这些加在一起也才十五,还差八块钱呢。”
“唉,这样吗?”
女孩闻言又低下了头,露出些悲伤的表情,抬手抹了下本不存在的泪水,双手合十,撒娇似的向他求情道:
“今天只有这些啦,您能不能,通融一下?”
“哈?”
“唔……那要不,写张欠条好了,等明天——”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咖啡店的大门忽然被推开,挂在门框上的风铃随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叮铃铃——
从店外钻进来一个稍显狼狈的小身影。
是个小女孩,穿着纯白色的碎花短裙,全身上下都被雨给淋透了,脸颊处还沾着一丝淤泥,她拎着一只棉花外翻、破了口的布娃娃,正哆嗦着站在门口抽泣。
叶佳熙这人还是挺心软的,平日里最看不得这种可怜的模样了。他把手里那些纸票扔在桌上,冲进工作间,从里面拿出毛巾,温柔地替小女孩擦拭着头发,询问道:
“怎么啦,小家伙?”
“妈妈,妈妈……哇!”
小女孩先是傻傻的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即便大声地哭了起来。
“我去能别这样吗?整的跟我欺负你似的……哎哟,你别,你别哭了。”
叶佳熙一边吐槽一边着急,他哪里见过这情况,顿时没了主意,两手一摊,手忙脚乱的也不知该如何安抚对方。
“给,布丁。”
不知何时,那位有着紫黑色短发的女孩端着那份焦糖布丁来到了小女孩的面前,她蹲下身,挖开一小勺递了过去。
“吃吧。”
女孩的语气足够平静,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情绪了。
可说来也神奇,小女孩竟真的止住了抽泣,她抬起脸,看着面前这个气场冷冽的小姐姐,也不知自己该做何反应。
“那个,虽然我很感动,但要不你们坐下聊?”
叶佳熙挠了挠头,尴尬地插了句话进来,别无他意,他就是看这俩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面对着面发愣,着实是有点累。
况且小女孩全身都湿透了,不处理的话兴许会感冒的。
所以他趁刚才说话的功夫,拿了套小号的工作服,就说要女孩领着对方到厕所去把湿透的衣服先换下来。
等一切都搞定了,三人才坐回椅子继续讨论刚才的事情。
“不哭了啊,再哭都成大花脸了。”叶佳熙端了杯热饮来,摆了个鬼脸逗孩子开心。
“你是和妈妈走丢了吗?”女孩问。
“不是的。”小女孩摇摇头。
“妈妈……呜……妈妈被吃掉了。”
“吃掉了?”
“嗯!妈妈本来要带我去买生日蛋糕。可是,可是在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一个打着雨伞的怪叔叔忽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然后那把伞里就突然冒出好多好多双手,妈妈赶紧把我推开喊着让我快跑,我边跑边回头……我亲眼看着妈妈被那个怪叔叔吃掉了啊!”
小女孩一边哭一边用手比划着,眼里满是恐惧。
叶佳熙叹了口气,露出稍显无奈的笑,还以为是什么,大概只是孩子和母亲走散后因为没有安全感而产生的幻想吧,他也曾有过,或者说每个人小时候都会出现这样的幻觉吧?
比如说什么神啊、鬼啊的东西。
紫黑色短发的女孩听到后皱起眉头,那对金色的眼睛也在此刻忽然亮起了光,不再像刚才那样茫然了。她紧紧盯着小女孩,可无论如何都从她眼里读不出一丝名为“谎言”的气息,她很确信对方没有撒谎。
“姐姐?”
“妈妈是不是……回不来了?”小女孩低下头,表情变得有些绝望。
“不会的。”
女孩探过身子,弹了下小女孩的额头,轻声细语地说道:
“怪物,消化能力很差的,再加上你妈妈的思念,我相信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叶佳熙心想你们再搞什么幺蛾子呢,怎么画面突然变得有些暧昧,好像是进了什么关键的剧情,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可是这种情况不应该先报警吗?”他想。
紫黑色短发的女孩拍着桌子起身,吓了他们一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去找它,让那家伙把你妈妈吐出来!”
“哈?”
女孩潇洒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只留下懵逼的二人面对面着的懵逼,叶佳熙此刻的内心只剩那茫茫然一大片的草原,那里正有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他想这孩子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也许是忘了带伞?
“不是,我超威的,那你倒是把钱给我付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