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北境的荒原
第二天天没亮,商队就出发了。
驿站的掌柜说,北境的冬天,白天短。天亮得晚,黑得早——如果不趁着天亮赶路,入夜后还在荒原上,会冻死人。
玛尔塔坐在车辕上,裹紧了那件丑羊皮袄,看着前方的路——说是路,其实就是荒原上的两道车辙,被雪盖了一半,若隐若现地伸向灰蒙蒙的天边。
加百列坐在她旁边,低头翻着账本——他不是在记账,在一张空页上,画了一幅草图:北关、驿站、针叶林的位置、以及他们接下来要走的方向。
"你画地图干什么?"玛尔塔探头看了一眼。
"记路。"他说,"我记性好。走过的路,画一遍,就不会忘。"
"……那你画好了,我抄一份。"她说,"北境的路,以后商队要常跑,地图用得着。"
商队沿着车辙,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始终没露脸——天是灰的,地是灰的,树是黑的,整个世界像蒙了一层羊皮纸。
刚过正午,天就开始往暗里走了。灰白色的太阳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像一块冻住的冰。
亚瑟从后面车上赶上来,嘴里呵着白气,忽然指着远处喊:「东家!你看那边——!」
玛尔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针叶林边缘,有一群灰褐色的动物,正低着头刨着冻土上的雪。
「那是——驯鹿?」亚瑟问。
加百列看了一眼:「是。北境的驯鹿。雪原诸部靠它们活着——肉、皮、奶,都是它们给的。」
「那它们刨什么呢?这么冷的天,地上能有什么?」
「冻土下面的苔藓。」加百列说,「这种鹿,能用蹄子刨开雪和冻土,啃底下的苔藓。北境的人管它们叫'雪原的命根子'。」
玛尔塔看着那群驯鹿,半晌没说话。
然后她低声说:「我爹的账本里,也记过驯鹿——皮毛值钱,鹿角能做药。他说要是南北通商了,北境的鹿角,能换南方的香料。」
她顿了顿:「我爹算了一辈子账,什么都算进去了——可他算不到,北境的路,这么冷。」
她收回目光,拍了拍缰绳:「走吧。」
亚瑟从后面车上赶上来,嘴里呵着白气:「东家!这北境——怎么什么都看不见啊?!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走半天了,景色一模一样!」
"北境就这样的。"玛尔塔头也不回,"荒原嘛。要是什么都有,就不叫荒原了。"
"可这也太荒了……"亚瑟缩着脖子,"连只鸟都没有。"
"鸟也怕冷。"
"那咱们——"
"咱们也怕冷。"玛尔塔打断他,"可咱们得赶路。天黑前,一定要到地图上那个镇子。"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姜饼——昨天剩下的最后一块,硬得像石头。
她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差点硌了牙。
"呸——"她把姜饼拿下来,瞪着它看了半天,"这姜饼,硬得能当暗器了。"
她把姜饼举到眼前,对着灰白色的天光端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这回用力了——咔嚓咔嚓,嚼碎了,咽下去。
"……硬的也能吃。"她说,"北境的干粮,大概就是这个味。"
加百列在旁边看着她啃硬姜饼的样子,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块烤馕,驿站的掌柜送的。
"吃这个。"他把馕递过去,"姜饼泡热水吃,别干啃。"
她看了他一眼,接过馕,掰了一半,又递回去:"一人一半。"
他接过那半块馕,没有吃,先把它揣进怀里——留着。
"你怎么不吃?"
"留着。"他说,"等到饿了再吃。"
玛尔塔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修道院也是这样,每次给她留饭,自己总是先放着,等到饿得不行了才吃。
"……你这个人,"她嘀咕了一句,"什么都要留着。"
"留着,心里踏实。"他说。
商队继续向北。
又走了两个时辰,天开始暗下来了。荒原上的风,比中午更冷——风从针叶林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一种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亚瑟缩在车辕上,脸色有些发白:"东家……这天,黑得也太快了……"
玛尔塔抬头看了看天——灰白色的天,正在变成铅灰色。她皱了皱眉:"加百列,地图上那个镇子,还有多远?"
加百列看了看自己画的草图,又看了看前方的地形:"按照车程,应该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天就全黑了。"
"嗯。"
"那——咱们赶一赶。"她拍了拍缰绳,"天黑前,一定要到。"
马跑起来。车轮在冻土上颠簸,所有人都攥紧了车沿。
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前方的路,越来越模糊。
玛尔塔眯着眼,盯着前方,忽然看见——风雪里,出现了一串火光。
不是镇子——是火把。
几匹马,站在路中间,拦住了去路。马上坐着几个穿皮袍的人,手里举着火把,脸上蒙着风帽,看不清表情。
为首的人策马向前一步,火把举高,照亮了商队的旗帜——金雀。
"……南方来的?"那人开口,声音被风帽遮得有些闷。
"是。"玛尔塔勒住马,攥着缰绳,声音尽量稳,"金雀商行,做香料药材生意的。要往冰港去。"
"冰港?"那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但也不是善意,"你们不知道,冰港不收南方货?"
"不知道。"
"那你们现在知道了。"
玛尔塔坐在车辕上,没有说话。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火把吹得猎猎作响。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那你们是来拦我们的?"
那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不拦。"
他策马侧开一步,让出后面的路:
"可你们到了冰港——"他顿了顿,"行会的白鲸会长,会拦你们。"
玛尔塔看着他的眼睛,在火光里,那双眼睛看不清楚,但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像警告,更像……提醒。
"……谢了。"她说。
那人没再说话,一拉缰绳,带着人马,拐进风雪里,消失了。
火把的光,在风雪里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玛尔塔坐在车辕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东家,"亚瑟在后面小声问,"他们是谁?"
"不知道。"
"那——他说的话,可信吗?"
玛尔塔想了想,说:
"他不是来拦我们的。他要是来拦的,不会只说几句话就走。"
"他是来——"她顿了顿,"来告诉我们的。"
"告诉我们,冰港的路,不好走。"
加百列坐在她旁边,在她说话的时候,已经把那张地图又拿出来,就着火把的余烬,补了一笔:
"冰港,行会,白鲸会长——记下了。"
他收起地图,看着她:
"还走吗?"
"走。"她说,"都到这儿了,没有回头路。"
她拍了拍缰绳,马车又动起来。
风雪里,车队的火把,像一串微弱的星,缓缓地漂进北境的夜色里。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是镇子的灯火。
可镇子,在冰港的前面。
而冰港,还不知道在风雪的哪一头等着他们。
玛尔塔坐在车辕上,啃着那半块硬姜饼,忽然说:
"加百列。"
"嗯。"
"你说的——北境的第一笔账,记了什么来着?"
"北境的路,从脚下开始。"
她嚼着姜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第二笔——记:北境的第一课,是知道路不好走。"
"第三笔——"她顿了顿,"记:不好走的路,也走。"
加百列没有拿笔——火光太暗了,写不了字。
可他点了点头:
"……记下了。"
"在心里。"
(本章完 · 下一章:峡湾与冰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