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后，会去哪里啊，老太？”
老太太枯树皮似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浑浊的目光望向院外沉沉的晚霞，笑了笑。
“会去天堂哦。”
“哇，真的假的？老太不会骗我吧。”
“当然是真的，到时候我到天堂后，写信给你好不好？”
“拉勾勾。”
老太看上去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家，可她总会做一些旁人眼里不普通的事。
她总在半夜吟唱晦涩神秘的咒语，语调低沉悠远，神情庄重肃穆，仿佛正隔着生死界限，在向冥冥之中的神明细细汇报一日诸事。或是每一天傍晚，老太都会拿出一个信封伏案写些什么。家里人总打趣说她是在记录天气预报，可我望着她偶尔望向电视机出神的模样，心底清楚绝非如此，只是这份疑惑，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问过。
老太的房间温馨又规整，空气里萦绕着千禧年代老式洗衣粉淡淡的清香。一台老旧的缝纫机靠墙摆放，桌上搁着小小的老式电视机，摞着几本上世纪的旧书籍，抽屉里塞满了各色织毛衣的线团，每一缕丝线之上，都仿佛还残留着她独有的温和余香。
可她终究还是走了。
这间屋子成了我的小家
在她离开后的那一年里，变故接踵而至。父母离异，母亲远赴他乡，父亲常年在外奔波。偌大的家里只剩我一人，我便整日安静窝在这间老房里，漠然面对着所有早已无法挽回的破碎。待在这儿的时候，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察觉不到半点岁月流逝的痕迹。等我恍然回过神，已然十六岁，即将迈入高中的校门。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寻常地过着。
又一年清明，长辈们上山去祭拜老太，留我独自守在家中。我照旧慵懒地窝在房间里，百无聊赖打发时
光。忽然耳畔传来一声 “咔嚓”，像是齿轮咬合转动的声响，紧接着 “嗒塔塔” 几声轻响，有什么机关悄然启动。我下意识转头望去，无数张轻薄的信纸从高处飘落，如同天女散花一般纷纷扬扬坠落在空气里。我慌忙伸手接住一张，定睛一看，赫然是老太当年日复一日，悄悄写下的那些信件。
“孩子，我到天堂咯。你想老太了吗，老太兑现诺言喽。”
天堂真的很美哦，有彩虹做的棉花糖，有软绵绵的云朵铺成小路，风都是温温柔柔的，没有病痛，也没有操劳。
每天傍晚我都会提笔写信，记下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告诉你我在那边一切安好，也替你祈愿平安顺遂。还记得小时候和你拉过的勾，老太从来没有食
言。
指尖捏着那张泛黄的信纸，字迹是老太惯常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的。伸手去接漫天飘下的其余信纸，一张一张摊开看。密密麻麻记着细碎的日常。
今天孩子放学摔了一跤，祈愿他往后平平安安；今日窗外下雨，屋里门窗都牢靠；今日听闻他父母拌了几句嘴，愿一家人少些隔阂多些体谅…… 原来她每晚晦涩的吟唱，是在为全家祈福。
缝纫机齿轮还在轻轻嗒嗒作响，方才触发机关的余音慢慢消散在老旧的房间里，洗衣粉淡淡的旧香味裹着纸张的油墨气息将我包围。我蜷缩在的木椅上，抱着厚厚一沓跨越生死的书信。
风穿过窗棂拂动余下的信纸，像是老人家温柔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一如多年那个晚霞漫天的傍晚。
“如果你还在，我会幸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