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晚风，带着一种独有的情绪。
混杂着泥土湿润的腥气，狗尾草青涩干枯的草木味，凉丝丝贴在皮肤上，褪去白日残留所有燥热。
我没有去往河岸。
今晚我沿着城郊小路一直往前走，走到这片被高铁高架笼罩的田间野路。
一根根粗壮、灰白的混凝土立柱拔地而起，巨人一般撑起上方漫长的轨道。立柱错落林立，切割开头顶灰蓝色的夜空，轨道朝着视野尽头无限延伸，通向我不知道的城市，不知名的远方。
土路狭窄，两旁长满半人高的狗尾草。
我慢慢往前走，鞋底碾过干枯草茎，细碎声响融进虫鸣里。草丛深处，无数小虫持续低吟，不间断，不喧闹，填满高架下这片空旷的寂静。
站在巨大立柱的阴影里抬头仰望，总会生出难以言说的向往。
轨道之上，列车可以奔赴千里，离开这座小城，逃离日复一日复刻的生活。车上的人拥有目的地，拥有出发的权利。
而我，暂时没有。
我的出发永远被闹钟、早读、晚自习划定边界。所有关于远方的念头，大多只能藏在深夜出逃的路途里，短暂触碰，随即收回。
风穿过立柱之间的空隙，发出低沉的呼啸。
远处传来沉闷的震颤，由远及近，是列车驶来的征兆。我停下脚步，静静站在原地等待。
几秒过后，刺眼白光划破拂晓前的昏暗，列车呼啸着从头顶上方掠过。巨大的轰鸣包裹住整片田野，风声、虫鸣全部被短暂吞噬。车窗连成流动的光河，飞速向前，快到来不及看清任何一张乘客的脸。
转瞬之间，列车远去，轰鸣一点点消散在天际。
光消失，黑暗重新落回田野。
周遭恢复安静，只剩下虫鸣继续回响。
刚刚那一瞬间奔赴远方的热烈，骤然落空，心口浮起一层淡淡的空洞。
仿佛刚刚触碰到自由的影子，下一秒它就彻底走远，留我独自站在原地，困在这片静止的土地上。
我拨开身前摇晃的狗尾草，打算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我看见立柱另一侧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她。
昨夜在河岸，安静听我弹琴的女生。
她背着单薄的书包，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静静望着延伸向远方的铁轨，背影单薄，和周遭荒芜的田野融为一体。她没有发现我，直到我踩到一根干枯树枝，发出清脆一响。
她缓缓侧过头。
隔着大片随风晃动的狗尾草，我们遥遥对视。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更没有年轻人偶遇时热烈的寒暄。
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像我们早就预料过，会在某一片无人的深夜旷野再次相逢。
我慢慢走上前，在距离她几步的位置停下，和她一起抬头望向空荡的轨道。
“你也来这边？”我率先开口，声音很轻，被晚风揉得模糊。
“睡不着。”她淡淡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轨道尽头，“总想来看看车。”
“我也是。”
两个人就此沉默下来，并肩站在巨大的高架之下。
没有人追问对方为什么凌晨独自出逃，不去问家庭、成绩、藏在心底的疲惫。浅野笔下的少年，大多懂得不要强行剖开彼此的伤口。
我们都清楚，向往远方，却暂时无路可走是什么滋味。
列车可以一次次驶过这里，但我们还要日复一日，回到固定的教室，面对堆积的习题，走完被安排好的白昼。短暂的出逃，偷来的晚风，片刻的同行，都无法改写既定的日常。
“以后，会坐上这辆车离开这里吗？”她轻声问，像在问我，也像自问。
我没有办法给出确定的答案，只能轻轻摇头：“不知道。”
前路模糊，未来遥远，少年人的期盼悬浮在半空，没有落地的支点。
又一阵晚风穿过立柱，狗尾草成片摇晃，虫鸣依旧连绵不绝。
天色已经开始泛出极淡的鱼肚白，拂晓快要来了。
“我该回去了。”她率先开口。
“嗯。”
我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没有约定下一次在哪里碰面。
我回头望了一眼，她的身影慢慢隐入狗尾草与立柱的阴影之中。头顶长长的轨道静静横亘在拂晓的天空下，等待下一班奔赴远方的列车。
晚风还在流动，虫鸣慢慢随着天光消退。
我独自踏上返程的路。
列车依旧不停奔向远方。
而我们，还要继续被困在这座小城，等待一个不确定的出发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