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锈钢餐盘里面放的是米饭，炒青菜。青菜用水煮过之后，并没有出现油污。澪用筷子夹起一根，放到嘴里，咀嚼了三下。
真琴坐在澪面前用筷子夹米饭，戳了三次。
“我跟你们说，昨天那个学习软件，我做理综题做到一半它居然闪退了。”真琴把筷子往米饭里一插，
“气得我差点把手机摔了。还是澪澪厉害，不用软件也能考满分。”
澪把青菜吃掉了。“软件只能起个辅助的作用。”
“你这话说的，好像辅助就没用一样。”真琴拔出一根筷子，在空中比划，“没辅助我连函数图像都画不出来。你说是不是，结衣？”
结衣用筷子将炒青菜中的胡萝卜从中间拨到一边。不抬眼睛看。“减少一些游戏时间，比什么辅助都好得多。”
“你怎么知道我在玩儿游戏。”
“你昨天上课的时候打瞌睡了。说梦话。”
“我说什么了？”
“没听清楚。但是肯定不是函数公式。”
真琴将纸巾团成一团扔了出去。结衣歪着头，纸团从她的耳旁掠过，掉到了澪的餐盘边。澪把纸巾拿起来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真琴戳了两下米饭之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就抬起了头。
“对了，隔壁班那个神崎柚叶-就昨天说的那个。”真琴把筷子放到盘子里说道，“今天听邻班的同学说，她中午都不在教室吃午饭呢。”
“她一直这样啊。”结衣说。
“但是食堂并没有见过她。便利店后面的巷子里也没有，昨天被批评之后应该换地方了。”真琴用筷子夹起米粒来问，“你认为她中午去了哪里？”
结衣放下了筷子。金属碰到不锈钢盘边沿发出一点声音。拿一张白纸把嘴角擦干净。
“你去问她本人不就知道了。”
“我才不去。她的话，我都不好意思开口。”
澪夹起一片青菜。吃在嘴里。嚼了四下。菜已经放凉了，咬下去的时候菜梗里会渗出一些水。把菜吃掉之后就放下筷子了。
“澪澪？”真琴歪着头看着她，说道，“你怎么吃这么少呢？”
“想刚才的那道题。”
“哪道？”
“最后一个问题。第二问的辅助线。”
真琴嘴角抽搐了一下。“吃饭的时候想到什么数学题，你好意思。”她低下头吃掉了盘子里最后一口东西。
澪看着自己面前的青菜。菜叶子被筷子夹断的地方。将筷子放在右边，跟勺子对齐。
真琴吃完饭之后又说起其他的事情了。澪在听的时候会不时地点点头。真琴的话还在进行当中。澪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青菜。菜叶边缘向上翘起。
神崎柚叶。中午不吃饭都不在教室里吃。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神崎柚叶。连午饭都不在教室里吃，那还能去哪？
躲天台上吸烟。
澪在心里想。
心里浮现的那个身影靠着铁丝网，连头都不回，就跟你说，明天别来了。说得好像那是她家的天台一样。
澪把勺子轻轻碰在餐具边上。叮。
“澪澪。勺子。”
澪低下头去。勺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饭碗里。
“澪澪上课有时候会发呆，这下吃饭的时候也会发呆了。”真琴站起身来端起空盘子说，“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澪澪就要变成迷迷糊糊的『迷澪』了。”注：澪（みお）→迷（mí）
结衣抬眼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谐音梗，你到底准备了多久。”
“刚想到的。”真琴得意地笑了一下，“是不是很天才？”
“很冷。”
“冷一点才有记忆点嘛。”
真琴端着餐盘往回收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我开玩笑的啦。澪澪脑子这么聪明，肯定不会变迷的。”
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餐盘站起身。
她端起餐具站了起来。将筷子放入左边的筐中，勺子放入右边的筐中。低头的时候闻到自己校服袖口上有一股很淡的薄荷香味。
把餐盘放到回收槽中。金属碰撞发出“砰”的一声。
下午的时候走廊被拖过。瓷砖上有水迹，有清洁剂的味道。澪手中拿着五十本蓝色封面的数学作业本，在最上面一本上贴了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写着“三年一组 37册”。
教员室的门是打开的。澪走到门口的时候。
教导主任站在办公桌后面，右手的食指指向对方。嘴唇在动，语调越来越低沉。站在门外根本啥也听不清。
穿白色衬衫的柚叶，低着头站在那。
没有垂头丧气的低头，只是脖颈放松着，卷到手肘的袖口也被她慢慢放下。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袖口边缘，一点一点向下拉。布料被拉直，褶皱也随之展开。手指在袖口停留了一下，随后移到袖扣前，熟练地将扣子扣进扣眼。
接着，是另一只袖口。
澪停在门口。作业本很重，压在手上。
柚叶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过头来，自然也没有看她。
她只把袖子放下来，把袖扣扣好。
澪把目光转到了那个人的左手上面，她就是-没有发抖。
“同学借过一下。”
一位老师从澪的身后经过。澪后退了一步，垒在最上面的作业本掉到地上，正是自己的作业本。
澪蹲下身把作业本捡起来。封面有水渍。用袖子一抹之后，水痕就变成了灰色污渍。把作业本重新堆好之后站了起来。
柚叶把两只袖子都扣上了。袖口围在手腕处。衣领边的一条线头翘了出来。
澪转过身去。经过三个门之后，在走廊拐角的地方差一点就撞到了饮水机。
结衣手里拿着一只透明的水杯，从走廊的另外一头走了过来。杯中有柠檬片在水中漂浮，并且水面泛起涟漪。
她能见到澪的背影。
澪手里拿了一叠作业本，站在教师办公室外面。身体侧向走廊。结衣能够看到澪的半个脸，嘴唇抿着，眼睛望着办公室里面。
结衣把速度放慢了一些。球鞋踩在地砖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她停在离教师办公室三米左右的地方。贴近墙壁。
澪往教员室里面看，没眨眼睛。
结衣认识澪已经快三年了。她知道澪走路时的步幅，知道她握笔的姿势，知道她思考数学题时会用手指在桌面轻轻画辅助线，也知道她回答老师问题前，总会先把椅子往后推两厘米。
所以她很清楚，眼前这一幕并不正常。
最上面一本已经倾斜了大半。澪没有扶。
结衣手里拿着一杯水。指甲在塑料杯子上面划出一道很浅的痕迹。
她并不知道里面有谁站在那。
将水杯放到嘴边喝了口。柠檬水比往常泡出的要酸一些。放好杯子之后就去自己的教室了。
走到教员室的门口时往里面看了看。
站在办公桌前的一个女孩子，正在挨教导主任的批评，头低着，根本看不清是谁。
结衣看了一眼，之后就接着走了。
澪回到教室之后。黑板上还有上节课写的二次函数顶点式的内容。值日生没有及时打扫卫生。
她的作业本放在讲台上面，在点名册的旁边摞成了两叠，然后和另一名同学一起发了下去。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从桌子上拿起那本水渍已经半干的练习题，翻到第十二页。书页的边缘有些卷起，在拇指的按压之下被抚平。
笔尖落到纸上。公式很快写了出来。第一步，移项，然后再开平方。答案还是跟以前一样整齐。
她停住了。
左手还压在袖口上。袖口有一点湿。是刚才捡作业本的时候沾到的。
她低头看着那块深了一点的布料。忽然又想起了教员室。教导主任一直在说话。
她一句都没有听见，她记得的只有那个人卷起的袖口。
拇指捏住袖口的布料，一点一点拉平，然后把袖扣扣上。
很慢。
……
她为什么会记住这种事。
明明昨天以前，她甚至不知道神崎柚叶长什么样。
她轻轻握了一下左手，手指碰到袖口，湿意还在，然后皱了皱眉头，把脑袋里那些混进去的东西驱逐掉。
她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到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