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左右，澪把最后一道错题改完，就将练习册合上。
台灯发出的白光照射在桌面上，左手边放着几本书，笔筒里的笔按照颜色排列好。
她去卫生间刷牙洗脸，热水器在管道里面发出嗡嗡的声音，过了一阵子就没有声音了。
关闭水龙头，用毛巾把脸上的水擦干。镜子上还有水汽，伸手擦掉之后看到自己的脸。
眼下有点青黑，这是这几天睡眠不好造成的。她看了一会儿镜子中的自己，就把浴室里的灯关掉了。
回到卧室。关灯。上床。
天花板上裂缝的位置并没有改变。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形成一道长长的光影。看了几秒钟之后，她就把眼睛闭上了。
柚叶手中的打火机停在半空，那支烟没有点着。之后她听到自己说，“我怎么不可以来。”尾音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柚叶没有回话，只是望着她，眼睛向右偏了偏。
澪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这句话冒出来的方式不对，嘴巴先动了，脑子才追上来。她回忆起当时的情形。
柚叶说，“怎么又是你。”她的嘴巴张开想要说一声“抱歉”，但是“抱歉”两个字卡在了她的喉咙里出不来，然后就是那句话。
澪翻过身，将头埋进枕头里。不要去想。明天要进行默写。
Abandonar，放弃。Abandonar，放弃。Aband....
背到第三遍的时候，脑海里又浮现出天台上吹来的风，挂在铁丝网上的校服外套，还有打火机磕在手掌上发出的声音。还有自己说出那句话时的语气，跟平时的自己完全不同。
她将被子拉过头顶，缩在里面。黑暗里只听到了自己呼吸的声音。
翻了个身，弹簧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把脸贴近枕头，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晨闹钟还没有响，澪就已经醒了，但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两三分钟之后才从床上爬起来。
穿好了校服，袖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镜子里的脸跟昨天一样，眼下还有些青黑。用冷水拍了下脸，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感觉有点凉。背上书包出门。
早晨的空气还带着夜晚留下的凉意。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今天要不要去天台。如果去了，柚叶是会说“怎么又是你”，还是说别的什么。
昨天她没有道歉就走了，今天要不要补一句。但是昨天她说的所有话都不打算收回，因此也没有什么好道歉的。
澪的脚在路面上顿了一下，这个想法让她感到很意外——以前的她会把道歉当成第一反应。现在她居然开始考虑要不要道歉。
上午的课听得非常认真。英语默写全部正确。数学课讲新章节，函数图像，她把每一个例题的解题步骤都记在了本子上，字迹很工整。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她发现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真琴课间转过头来借橡皮，看了她一眼。
“澪澪，你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吗？眼睛有些浮肿。”
“睡了，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忘了。”
“忘了了吗。”真琴接过橡皮，用手捏了下巴一下“要不我拿个录音笔给你，你刚醒就录下来，这样绝对就不会忘了。”
澪弯了一下嘴角。“那你先买到录音笔再说。”
“行，你说的。”真琴转回去补昨天没做完的作业。
结衣从前排转过头来看了看澪，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钟，没有说什么话，又转回去了。
澪低头继续整理笔记，把刚才那道例题的第二种解法也写下来。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又想到了天台的事，笔停顿了大约两秒钟，才继续写。笔杆压在食指关节的地方，有点硌。
午休的铃声响了。真琴把书放进抽屉里，就趴在了澪的桌子边上。
“澪澪，去小卖部不？今天新到了菠萝包，限量的。”
结衣将水杯放进书包的侧袋。“你昨天不是说要省钱买游戏吗。”
“菠萝包是生活必需品，不算在游戏预算里。”真琴拍了拍澪的肩膀，“你去不去？我请你喝咖啡。”
澪把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我不饿，你们去吧。帮我带个菠萝包吧，回来给你钱。”
“行。”真琴比划了一下，“你要草莓味的还是原味的？”
“草莓的吧。”
“了解。”真琴拉着结衣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问，“要不要再带罐咖啡？”
“不用了，我有。”澪从书包侧袋里拿出自己带的咖啡罐，冲她晃了晃。
“那行，下节课别迟到。”
结衣跟着真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澪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就转身走了。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后排有几位同学趴在桌子上睡觉，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了下去。澪在座位上多坐了会儿，然后站起来，往走廊那边去了。
走到东侧楼梯口，就停了下来。
台阶一层层地往上叠。尽头就是那扇铁门。昨天就是从这里跑下来的。
她看着第一级台阶。站了一会儿。右脚抬起来，踩了上去。扶手的金属材质感觉很冰冷，跟昨天下楼时握住的触感一样，都是冰凉的。
二楼，三楼，四楼。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踩到了那片翘起的海报边缘，纸张发出窸窣的声音。往上一看，褪色的打印纸还在，铁门也半开着。她握住门把手，向下压。
推开。
迎面的风吹起刘海，将它们吹到了一边。水泥地被阳光直射，很刺眼，让她眯起了眼睛。铁丝网上那件校服外套已经不见了。
柚叶靠着铁丝网坐着，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今天没有按，打火机放在膝盖旁边，银色外壳上剥落的地方露出暗灰色的金属底。书包放在右边，拉链半开着。
澪站在门口，并没有向前走。
柚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动作停顿了一下，就又移开了视线。
她拿起打火机按了一下，咔哒，火苗窜了出来。把烟凑近点着，吸了一口。白烟被风吹散了。
“今天带咖啡了啊。”柚叶撇了她一眼，说。
她的手指在打火机上停顿了一下，又多按了一下——咔哒。火苗一跳就熄灭了。
澪愣了一下。“什么？”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是带一罐咖啡上来吗?第二次没带，今天又带了。”
澪没有接话。她第一次上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罐，柚叶看在眼里，并且还记得很清楚。她还以为柚叶根本就没有看过自己。
柚叶抽了口烟，把烟灰在地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被风一带就吹走了。
澪往前走了几步。
“喂。”
澪停了下来，手已经握在了栏杆上 。
“你前天说的话，是真心的？”
澪不知道柚叶能不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她并没有回头，前天那句话是“我凭什么不能来。”她当时说之前并没有想。
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喉咙里那种被压迫的感觉再次浮现出来，跟前天在楼梯间里喘气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是。”
柚叶并没有立刻接话，打火机在她的手中转了一下，没有去按。拇指在砂轮上轻轻蹭过去，又蹭了回来。
“行。”
一个字。不带有任何感情，也不追问。
澪等了大约两秒钟，柚叶没有继续往下说，之后也没有。
澪将那罐咖啡打开，看着楼下依旧喧嚣的操场，就着午间的微风喝了下去喝着。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澪吹了一小会风，就先一步回去了。
走下去的时候，柚叶还是没有看她。
她走下去的时候，脚步比前天轻了一些。
回到教室的时候，午休还没有结束。真琴不在，应该还在小卖部。结衣自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杂志。
澪拉开椅子坐下，就把下节课的书翻到了要讲的那一页。她低下头闻了闻袖口，并没有烟味，但心里总觉得身上哪个部位应该有。
“你最近午休，总是去东侧楼梯那边。”结衣说，并没有回头。
澪的手停在了书上。“去透透气。”
“教室的窗户也可以透气。”
“那边人少。”
结衣没有回答。翻过一页杂志。教室里非常安静，后排有同学趴在桌子上睡觉。
“最近好像没那么紧绷了。”结衣说。
澪望着她的背影。“有吗。”
“嗯。”结衣将杂志合上，放在了桌角。“以前你下课的时候也一直在做题。现在会出去透气了。”
澪低头看课本上的目录。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样子。以前午休的时候，她不是做题就是补笔记，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教室。现在她每天中午都会跑到天台的同一个地方，见到同一个人。
“可能只是最近想吹风。”
结衣没有再往下说。她从笔袋中取出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澪看着她的后脑勺，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翻开课本的下一页，在草稿纸的一角又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两个圆圈并排挨在一起。笔尖碰到纸面的感觉很轻，好像这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一个小动作。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真琴从前门跑进来，手里拿着两个菠萝包。“我抢到最后一个草莓味的！”
真琴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澪桌上。“赶紧吃，都快凉了。”
“谢谢。”澪从口袋里摸出硬币递给她。
真琴接过硬币，一屁股坐到座位上，拆开自己那个草莓味的咬了一大口。
“小卖部今天人超多，排了好久的队。结衣差点被挤扁了。”
“我没有被挤扁。”结衣说。
“对，她在人群里站得笔直，像根柱子一样，被挤来挤去都不带动弹的。”
澪笑了笑，拆开菠萝包的袋子。面包还温着，塑料袋里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咬了一小口，慢慢的嚼着。
结衣把杂志收进书包，拿出下节课的课本翻开。她侧过头看了澪一眼，看到她正在吃面包，嘴角动了动，转回去翻开课本。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