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嗯。”
“汤都给你盛好了,趁热喝。”
“等会儿吧。”
门才刚推开一道缝,母亲的声音就从餐厅那边飘了过来。澪就那么站在玄关,连鞋都没换。书包带子重重的压在她的肩膀上,那个金属扣硌得锁骨生疼。
侧边的口袋里还装着半罐黑咖啡,铝罐的温度很低。
母亲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的围裙上还沾着些水渍,手里头正捏着一张叠好的A4纸。“周末的加课表我给你拿回来了,是数学老师推荐的。你先把汤喝了,里面加了核桃,我可是熬了两个小时的。”
又是这句话,熬了两个小时。
澪随便把脚上的皮鞋踢进了鞋柜里,鞋后跟磕在木板上,发出了一声闷响。肩膀上的书包带子还是那么沉,她也没去调整一下。
“什么叫等会儿啊?那汤凉了就腥了!”母亲把那张纸往茶几上一放,纸的一个角都翘了起来。
腥。
这个字眼,让她的后槽牙都跟着发酸。
澪绕开母亲,径直朝着走廊那边走过去。她的脚步在地板上踩出了清脆的响声。
“下午你英语老师打电话过来了。”母亲在后面跟了半步,“说是你这次的模拟考,英语成绩掉了两名。”
就掉了两名。
“隔壁班不是有个女生吗,英语单科能排到第五,但总分被拉得很开。老师说她偏科偏的特别厉害,你可别学她那样。”
澪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半寸,又被她不耐烦的拽了回去。金属扣子硌得更深了,锁骨的上方很快就压出了一道红痕。
母亲的手指捏着那张A4纸的边缘,“心思还是要放在正事上。”
澪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晃动的铁丝网,还有空荡荡的袖管。柚叶就那么靠在水泥围栏上,低着头去按打火机,咔哒一声,没着。又咔哒一声,还是没着。直到第三下,火苗才窜了出来。
她插在侧袋里的手指,正好碰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是那个咖啡罐的拉环。指肚子压了上去,冰凉的金属边就陷进了皮肤里。
“这张加课表你明天带去学校,找老师签个字。”
她没有眨眼。视线从母亲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张纸面上,之后又移回了母亲的手上。那张A4纸的边缘,已经被捏出了一道月牙形的折痕。
“听见了。”
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很干,尾音低低的,好像卡在了半道上。
澪盯着母亲的指尖,能看到指甲边缘有切菜留下的那种白痕。她的手指还搭在书包的带子上,指根都有些发麻了。
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是音量调的很低。
“老师也是为了你好。”父亲开口说道,“英语可不能掉下去,毕竟也是主科之一啊。”
澪没接他的话。
茶几的正中央放着一碗排骨汤。白色的瓷碗口正冒出热气,油花漂在汤面上,反射着头顶灯的光。
“先把汤喝了。”母亲又说。
“不饿。”
“不饿也得喝一口。我都熬了两个小时了,你一口都不喝吗?”母亲的手往前伸了伸,碗的边沿差点就碰到了澪的校服袖子。
排骨汤的气味就这么飘了过来。猪骨头熬煮出来的那种腥气混合着油香。
澪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皮鞋的后跟在地板上拖出了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她就那么盯着母亲的手。
这双手平时总是在忙个不停,盛汤,整理参考书,把收到的宣传单压平在茶几的玻璃下面。但是现在,它们就停在那里,手指还保持着递出碗沿的姿势,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妈,我真不饿,我等会再喝,我先回房间了。”
“等等。把加课表拿走。”母亲把那张A4纸又往前递了一寸,纸角几乎要戳向澪的胸口。
“我知道了。”
声音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抬高。
母亲嘴角的弧度还保持着刚才的样子,但是眼神却定格了半秒。她手里的碗沿倾斜了一点点,汤面上的油花也晃了晃。
澪绕过了茶几。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又发出了一声脆响。一步,两步。
她握住自己房间的门把手,那种金属的凉意一下子就渗进了手心里。她往下压,推门,然后反手就把门带上了。
门锁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碰撞。
她整个人背靠着门板,身体慢慢的往下滑。脊椎骨抵着木头门,一节一节地往下蹭,最后就这么坐到了地板上。校服的裙子在地上摊开,布料贴着冰凉的地砖,让她感觉有点冷。
她的后脑勺抵着门板,木头的纹路都压进了头发里。
脑子里又响起了那个声音,很轻很轻的。
——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她没有去捂耳朵。手臂环抱着自己的小腿,手指搭在了脚踝的上方。
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二。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三,四。
门外面并没有脚步声跟过来。然后,是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母亲应该是在洗碗,水流哗哗的撞在瓷碗上,发出了响声。
她抬起头。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横在墙角。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了进来,正好落在了裂缝的旁边。
书包侧袋里的东西正硌着她的大腿。
她伸手从书包侧袋里掏了出来,是一罐黑咖啡。铝罐上面本来有的水珠已经干了,拉环也被掀开了一半。这是在便利店买的,当时就喝了一口,那股苦味一直留在舌根,之后就没再动过。
她把这罐咖啡放在了地板上。罐子的底部碰着木地板,砸出了一声闷响。
她盯着那罐咖啡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拿了起来,晃了晃。里面剩下的液体撞在铝皮上,发出了细碎的哗啦声。
校服的袖口散发出一点点很淡的柑橘味。这是中午的时候在天台上喷过的除味剂。
她把手腕凑到自己的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又放了下来。
她抬起手,用掌心贴紧了自己的耳廓。水龙头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耳膜的后面传出了她自己的呼吸声和血液流动的咕噜声。
手掌从耳朵上放下来的时候,掌心里已经有了一层汗。
她盯着门板,手指用力的捏紧了校服的裙摆,手指根部的皮肤都绷的很紧。裙摆的布料被她捏出了一道道的皱痕。她没有松手。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鞋底踩在地板上,在门口的地方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向客厅走去。
“她书包里有个罐子。” 母亲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了过来,隔着一层门板,听的不是很真切。
“什么东西?”
“咖啡。”
“哦,现在学生喝这个的挺多的。”
“我记得她以前不是嫌苦的吗。”
“那现在口味变了呗。”
然后是沉默。电视的音量好像被调低了一格。
“睡吧,不早了。”
“嗯。”
玄关处传来陶瓷碰到木板的轻响。非常轻。那个罐子应该被放在了鞋柜上。
澪还是坐在地上,后背就那么贴着门板。她又把手伸进了书包侧袋里,指尖再一次碰到了那个温度很低的铝罐。她没有拿出来,就让它那么待在那里。
门外彻底安静了下来。
母亲走回了卧室,拖鞋擦过地板的声音很轻很轻。澪的手指头还搭在那个铝罐上,一动没动。罐子表面的凉意慢慢渗进指肚里。侧袋的拉链还开着一条缝,铝皮在黑暗里头反射出了一点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