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结束之后，母亲并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的闪过去，光线在挡风玻璃上亮一下，又很快的被甩到了车屁股后面。
母亲的手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攥的有些发白，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问成绩，也没问排名。
她沉默了半天，才开了口。
“老师今天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澪的脑袋靠在副驾驶的车窗玻璃上，额角就那么抵着凉飕飕的玻璃。车子颠簸的时候，脑袋也跟着一下一下的轻轻磕碰着。
她没吭声。
“我没告诉他，”母亲停顿了一下，“因为我也不知道。”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澪盯着窗外。路灯连成了一条有点模糊的光带，她呼出的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又很快就散了。
要是母亲问的是成绩，她倒知道该怎么回答。考的怎么样，最近有没有好好学习，下次打算怎么提高——这些问题都有现成的答案。可“心事”这东西没有。至少她不知道该把什么叫做心事。
母亲的手指轻轻的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不过他说，你最近上课的时候看起来有点走神。”
澪的手指停在安全带的卡扣上。金属那股子凉意渗进了她的指肚里，但她没有动。
“要是有什么事的话，”母亲说，“别影响到学习。”
她没有再往下说。
车子停进了公寓楼下的停车位里。母亲拔下钥匙，转过头看着她。
“我说的你听见没有？”
澪“嗯”了一声，声音特别低。
母亲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就推开车门下车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很响亮的“哒哒”声。
澪在座位上又多坐了一会儿。安全带的卡扣硌的手指头疼，但她还是没松开。她就那么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盏路灯，一直到眼睛都看酸了，才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客厅里，母亲正从厨房端出来一碗排骨汤。白色的瓷碗口冒着热气，几点油花漂在汤面上。
“先把汤喝了。”
“妈，我不饿，我等会再喝吧。”
“凉了就不好喝了，赶快趁热喝了。”母亲的手往前递了递，碗边儿差点就碰到了澪的校服袖子。
排骨汤的那股味儿飘了过来。猪骨头熬出来的一股子腥气混合着油香。
澪往后退了小半步。皮鞋后跟在地板上拖出“呲”的一声短促摩擦。
“妈，我真不饿。我先回房间了。”
“等等。”母亲把碗放回了茶几上，瓷碗底碰到玻璃，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后天周末准备去哪？”
澪的脚步停住了。
“图书馆。”
她这次回答的比平时要快。
母亲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
“一个人？”
这一次，澪停顿了。真的只有很短的一小下。
“嗯。”
她说道。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问下去。她转过身，把那张A4纸往茶几上一放，纸的一个角翘了起来。
澪绕开了茶几。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响声很脆。一步，两步。
她握住了房间的门把手，金属的冰凉感觉一下子就渗进了手心里。往下压，推开门，反手又把门给带上了。
门锁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她背靠着门板，身体慢慢的顺着门滑了下去。脊椎骨抵着木头门，一节一节往下蹭，最后就这么坐到了地板上。校服裙子在地板上摊开，布料贴着凉凉的瓷砖。
她把手摊开，手心向上。
手心里全是汗。
她把手心在裤腿上用力的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汗是擦掉了，但是那种心里发紧的感觉还在。
她确实是打算去图书馆的，也的确是准备一个人去。
可是当母亲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还是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个瞬间，她突然就不想让母亲再问下去了。
没有人逼她回答，她自己也清楚答案也不算什么。
可她还是不自觉的就把话说死了。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为什么要这么慌张。
她不知道答案。
也不想现在就去想。
第二天，周六。学校安排补课。
澪坐在教室里，笔记倒是记得工工整整。黑色的字迹在纸上排成一排排整齐的队列，但是她写完之后，脑子里根本不记得自己到底都记了些什么。
午休铃响了。她放下笔，把课本合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真琴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她要不要去小卖部买面包。
澪摇了摇头，说“不饿”。
真琴“哦”了一声，就拉着结衣走了。
澪等到教室里的人走的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下面。
她走上了东边的楼梯，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上。
铁门没有关严实。她推开门，一阵风灌了进来，比楼道里要凉快。
柚叶已经在那儿了。正靠着东侧的围栏，看着下面的操场。听见开门的声音，她也只是回头瞅了一眼。
“你又挨骂了？”
“管这干什么。”
澪有些不解，自己明明根本没什么表情，她是怎么猜到的。
“哦。”
柚叶又转了回去，继续看着操场。
澪没有走到西北角去。她走到了柚叶旁边几步远的位置，也学着她的样子看着操出。
风很大。铁丝网被吹得轻轻晃动，发出那种细微的摩擦声。远处有人在跑步，哨子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是这一次，澪突然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沉默。
这种感觉，对澪来说还挺奇怪。
柚叶动了。她把校服外套拿了起来，搭在自己的手臂上，朝着铁门那边走过去。
“走了。”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层一层的往下，越来越轻，直到最后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澪还站在原地。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她的刘海都吹到了一边。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也走向了铁门。
回到教室。真琴趴在桌子上睡觉，结衣在看书。
澪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下节课要用的课本翻开。
窗外就是操场。远处的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明天是周日，不用来学校了。
她盯着那片白光看了很久。
本来她应该觉得挺轻松的。可她盯着课本看了一会儿，心里头却慢慢的浮现出一种说不出来的空落落的感觉。
没有楼梯。没有铁门。也没有那块被风吹得直响的铁丝网。
也没有柚叶。
她把笔放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打开了自己的书包。指尖碰到了里面那张市立图书馆的借书卡。
她把卡片抽了出来。市立图书馆。离家三站地。
她就这么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又把卡片重新放回了书包里。
明天，去那儿看看吧。
她把书包的拉链拉上了。
窗外的光线，也慢慢的暗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