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例行查房结束,主任翻看完病历,最终笑着确认:恢复情况不错,符合出院标准。
杨母脸上堆满笑意,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和女儿唠着嗑:
“终于可以回家啦!哼哼~妈妈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向我的乖女儿展示厨艺了!”
“最近店里也新到了好多精致小饰品,你肯定喜欢。”
“再过阵子就要开学了,等你休养两天,妈妈带你去挑几件漂亮衣服,好不好?”
“嗯……”子巧靠在床头,有些心不在焉。
刚才她试着帮忙收拾东西,但久卧病床的身体对于日常活动早已生疏,只是弯腰叠几件衣服,起身时脚下一绊,整个人险些栽倒在地。幸亏杨母反应快,及时伸手扶住她才避免磕碰,却还是不慎崴到了脚腕。
看着女儿脚腕迅速泛起淡淡的红肿,杨母心疼得不行,再也不让她动手,自己一人来收拾。
子巧靠着枕头,低头望着自己纤细秀气的小脚,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烦躁。
这副柔弱的少女身体,真是跟瓷娃娃似的。
从前属于宋昭的身体,跌打损伤早已是家常便饭,再重的伤也咬牙扛过,从不会这般娇气。
可现在的她,连最简单的收拾东西都做不好。
看着杨母忙前忙后的温柔背影,心底更是五味杂陈。
通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真切体会到了杨母毫无保留的疼爱与牵挂,是她前世二十余年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可一个冰冷的念头一旦冒出,便挥之不去——
倘若杨母知道,自己的女儿躯壳里,藏着一个陌生的男性灵魂,会是什么反应?
子巧不敢继续往下想......
“巧儿,收拾好啦,来,换下衣服咱们回家。”
温暖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转头便看到杨母拎起手提袋,从中取出一套提前备好的衣物,浅蓝底印着细碎小白花的连衣裙,面料柔软,除此之外,袋中还放着一套全新的女生内衣裤。
杨母伸手拉上病床侧面的隔帘,厚实的布幔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温和叮嘱:“妈妈就在帘子外面等着,有什么需要就喊我。脚崴了动作慢些,千万不要拉扯到扭伤的地方。”
布帘落下,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子巧一人。
目光落在那堆女孩子的衣物上,一股滚烫的窘迫顺着后颈往上涌,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燥热的绯红。
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类女孩子的衣物。光是看着,心底就本能地抗拒。
可没有别的选择,总不能穿着病号服走出医院。子巧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缓缓抬手,褪去身上宽松的病号服。
肌肤暴露在微凉空气里的刹那,她下意识绷紧全身,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往下低头。
视线慌乱地飘向墙壁,刻意避开胸前陌生的曲线。从前属于男性的身体记忆根深蒂固,眼下躯体带来的感官冲击,让她手足无措,心脏砰砰直跳,脸颊烧的越来越烫。
她僵硬地摸索着那套内衣,手指笨拙生疏,反复尝试好几次,才勉强分清前后。艰难穿戴妥当后,她才拿起那条碎花连衣裙,慌忙套上身。
裙摆落在膝盖上方,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陌生的触感无处不在。
她局促地抬手扯了扯领口,又拉扯裙摆,总觉得浑身别扭,怎么调整都不习惯。
确认穿戴完毕,子巧攥紧裙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妈,我好了。”
杨母拉开隔帘,目光落在她身上,眉眼漾起笑意:“哎呀~谁家的女儿那么好看呀~噢!是我家的啊!”
子巧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当做回应。
“收拾完毕,穿戴整齐!出发回家!”话毕,杨母便要搀扶她起来。
可子巧却莫名执拗,避开了母亲的手,咬着牙自己挣扎着站起身。
刚一站定,崴伤的脚腕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她下意识蹙起眉头,龇牙咧嘴。
“你这孩子!”杨母又心疼又无奈,带着几分嗔怪,“脚都崴了,还这么犟,怎么失忆了脾气还一点没变?快让妈扶着。”
“妈,我自己可以。”
子巧低头看着身上的裙子,心底透着一股和身体本能对抗的倔强。
前世枪伤刀伤,骨折重伤都熬过来了,区区崴脚,何至于这般狼狈娇气?
她强忍着刺痛,执意抬步往前走。可久卧病床的四肢发软无力,加上脚腕剧痛,没走两步便撑不住,只能靠在墙边喘息。
看着她倔强又逞强的模样,杨母心里又气又疼,却也不再多说,上前稳稳搀扶住她:“别硬撑了。”
或许是脚腕实在疼的受不了,又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过于任性让母亲担忧,子巧低头不语,任由杨母搀扶着自己向大门走去。
迈出病房大门的那一刻,消毒水的气味被外面清新的空气取代。子巧仰头望向远处林立的高楼,目光微微失神。
五年光阴,城市早已变得陌生。
“慢点走,别着急。”杨母察觉到女儿的脚步逐渐变快,生怕加剧脚腕疼痛。
“车子就在医院大门口等着,咱们回家。”
出租车平稳停靠在医院门口,杨母小心翼翼扶着女儿坐进后座,还特意把靠枕垫在她后腰。
长时间卧床休养,少女身体耐力极差,只是短短一段路,后背便泛起酸胀感。
车窗半降,子巧侧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目光静静扫过街道商铺、十字路口、来往车流。
属于宋昭的记忆还停留在五年前。马路拓宽了不少,曾经熟悉的老店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崭新的招牌。高楼林立,车流不息,眼前的城市陌生得让人心生恍惚。
短短五年,世间早已物是人非。
“是不是看着外面觉得很陌生?”杨母留意到她出神的模样,轻声开口,“没事儿的,脑袋受了伤记不住很正常,慢慢适应就好了”
子巧收回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法坦白,陌生感并非来自失忆,而是跨越生死,隔绝五年光阴的断层。
“回家好好歇着,心里有什么不舒服,不适应的随时和妈妈讲。”杨母絮絮叨叨规划着往后的日子,出租车也缓缓驶入一片安静整洁的居民小区。
“巧儿,我们到家了”
推开车门,叶子巧抬眼望向眼前的居民楼,心底没由来的出现一阵惶恐,她在内心问自己,真的能够融入这份全然陌生的少女人生吗?
答案未知。
杨母扶着她缓步走上单元楼,打开家门。一股淡淡的香薰气息扑面而来,屋子干净整洁,透着居家生活的温馨。
“来,先看看你的房间。”牵着她走到走廊尽头,杨母轻轻推开房门。
房门敞开的瞬间,子巧微微一怔。
柔和的粉色调映入眼帘,墙面贴着浅色系动漫海报,床头垂落着蕾丝床帘,桌面上整齐摆放着书籍,笔记本,还有一台小音响,衣柜旁还立着一个置物架,上面摆满大大小小的公仔。
满眼都是属于十八岁少女的柔软与烂漫。
子巧站在门口,一时没有迈步。灵魂深处属于宋昭的记忆汹涌浮现。从前他的住处简单到极致,屋内只有简易家具,书架堆满卷宗,角落里常备应急装备,没有任何花哨装饰。
眼前这间屋子,对她而言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她迟疑着走进房间,指尖拂过置物架上柔软的玩偶时,突然抖了一下。握惯手铐,配枪的手,现在要适应这些软绵绵的少女物件,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自从你出了事,妈妈一直保持房间原样,什么都没动过。”杨母站在门边,柔声说道“多待一会儿,说不定看到熟悉的东西,能想起一些零碎过往。”
子巧点点头,目光茫然扫过屋内所有陈设,心底再度陷入天人交战的状态。
“你坐下休息一会儿,别勉强自己,妈去给你做午饭。”
杨母不愿打扰她独处,带上房门悄然离去。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子巧慢慢坐在床垫上,臀部传来的触感和医院坚硬冰冷的病床截然不同,柔软得让人有些不真实。
她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饱满,又环顾四周满是少女气息的布置,忍不住在心底苦笑。让她抓凶手,理卷宗,侦破案情,这倒无所畏惧,但让她真正以一个少女的样子来适应这些带有少女感的物件,真是远比想象中的棘手……
思绪不由自主飘向女仆咖啡店。
若是之后回去上班,是不是还要接触更多这类风格的东西?
光是脑补画面,子巧就忍不住轻轻叹气。
眼下,她身体孱弱,与时代脱轨五年,没有能力立刻去调查陈年旧案。只能先好好扮演叶子巧,熟悉这间屋子,熟悉属于这个少女的人生。
午饭餐桌上,因为刚出院,杨母觉得女儿肠胃还没恢复好,所以做的家常菜都很清淡,虽然清淡,却也充满了家的烟火暖意。
杨母一边给女儿夹菜,一边随口念叨起近期店铺的烦心事。
“咱们开店的这片商圈,最近又要涨租金了,好多小店老板都在发愁。听说是整片商圈的控股方,林家集团内部高层人事调动,新上任的掌权人调整了政策,租金统一上浮。”
林氏集团。
子巧握着筷子的手不可察觉的一抖,林家她可太熟悉了,前世里,无数隐晦罪线、灰色交易,最终全都隐隐指向林家,可林家扎根青川多年,根基深厚、伪装完美,背靠庞大正规产业做掩护,她追查许久,始终找不到能够钉死对方的关键证据,只能将这份巨大的遗憾与不甘深埋心底。
但她依旧装作懵懂好奇的追问道:“林氏集团?很大的公司吗?”
“那可不,在咱们青川是实打实的龙头企业,表面主营商业地产,商贸运营。看着干干净净,可听说实际根基极深”杨母轻轻叹气。
“现在林家老爷子退居二线了,家族中的大小事务,基本都交给小辈接手了。对了,他有个孙子,叫林默,和你是同一所大学的,青川理工的。”
同校!?
子巧眼底猛地掠过一抹震惊,默默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杨母继续闲聊:“你暑假打工的那家女仆咖啡店,整片铺面物业,也全是林氏集团旗下的。”
子巧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重复道:“女仆咖啡店……也是林家的?”
“对啊,整片商圈统一管理,自然都归属林家地产。”杨母没有多想,继续叮嘱,“以后你要是回去上班,偶尔会碰到商圈管理人员,不过咱们本本分分做生意,不用掺和那些上层的事情,安稳过日子就好。”
叶子巧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心绪翻涌。
看来,这趟女仆店的兼职她不得不去。
既是最快接触商圈信息,打探林家虚实的窗口,也是她暗中查探线索的最佳掩护。
学校方面也要留意一下,林氏集团掌门人的孙子么......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接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