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也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眯着他那双死鱼眼看着远处的女生背影。
“悠真、你又有新目标了?”
高桥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我把吃进嘴里的,“限量版咖喱面包”给喷了出来。
眼睛含着泪的我锤着胸口,瞪了他一眼。
“你胡说什么?她是我表妹。”
“啊?我没听说过你有表妹啊?”
高桥啃着手里的面包,疑惑的望着我。
没错,我的表妹。
山田杏奈。
一个明明与我同住屋檐之下,但关系却如同陌生人般的女人。
我相信大家肯定也会对此感到十分疑惑,我为什么会与表妹七海住在一起,而这一切的缘由,都得从我十五岁那年说起。
视线尽头,山田杏奈似乎察觉到这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
落日余晖铺满她浅金色的长发,明明是一张格外漂亮的脸,望向我的眼神却没有半分温度,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隔阂。
短暂对视过后,她没有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躯,沿着步道慢慢走远。
“哦!就是你一直住在一起的那个表妹?”
高桥后知后觉,压低声音,好奇地望向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以前只听你提过一嘴,从来没见过真人。难怪你很少说起,你们俩之间气氛看着好冷淡。”
“一直都是这样。”
我轻轻叹了口气。
明明共处一套房子,共享客厅、厨房,每天朝夕相见,我们常常一整天都不会产生几句对话。
明明是亲人,相处起来却比普通同班同学还要生疏。
“闹过矛盾?”
“算不上争吵,只是从一开始就没办法好好相处。”
我咬了一口咖喱面包,浓郁的香味依旧在舌尖散开,可心里却蒙上一层淡淡的沉闷。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在十五岁那年,强行把我和七海捆绑在一起。命运安排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却没有教会我们该如何相处。
高桥还打算继续追问,校园里响起放学的铃声,喧闹声此起彼伏。
“社团招新差不多快要结束了,我们该回教室收拾书包了吧?”
我仍旧望着七海消失的拐角,轻轻摇了摇头。
“再等片刻。”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十五岁那年发生的一切。
那些改变了我们两个人生活的事情,至今都清晰得仿佛昨日。
高桥见我神色安静,很识趣地停止了追问,安静啃完手里剩下的面包。
当夕阳彻底沉落,当傍晚的晚风带着微凉的气息扫过整条街道。
我和高桥在校门口分开后,一个人背着书包,沿着熟悉的道路慢慢往家走。
整条街很安静,就像我和桐谷七海共同居住的那个家一样。
十分钟后,我站在了公寓楼下。
这是一套位置安静、环境整洁的双人户型,也是我和杏奈整整同居三年的地方。
我掏出钥匙,转动锁芯。
“咔哒——”
门被轻轻推开。
屋内没有开灯,昏暗的客厅一片寂静,没有电视声,没有说话声,甚至没有一点生活气息。
冰冷、空旷、死寂,和往常一模一样。
玄关处摆放着一双干净洁白的女式帆布鞋,鞋面上一尘不染,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回来了,我换好鞋,轻轻带上大门。
客厅的落地窗拉着薄纱窗帘,外面的夜色缓缓渗透进来,勉强照亮屋内的轮廓。
沙发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茶几空空荡荡。
这里明明住着两个人,却冷清得像空房。
我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紧闭的房门毫无动静,门缝里没有灯光,没有声音。
山田杏奈,就在里面,但我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一扇门。
是三年以来,从未消解的隔阂。
我放下书包,走进厨房,接了一杯冷水,靠在操作台边静静站着。
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点沉闷的回想。
一切的开端,全部始于我十五岁那年。
那一年,父母因为长期外派工作,需要长期定居海外。
原本打算带我一同出国生活。
但临时变故突发,长辈那边紧急商议,最终定下了另一个方案。
我被留在本地读书,托付给亲戚家暂住,而那个亲戚,就是山田杏奈的父母。
可命运从来不会按照常理出牌,就在我搬过来的半个月后,杏奈的父母突发工作调动,紧急远赴异国,然后了无音讯。
一夜之间。
原本的“寄住”,硬生生变成了两个未成年孩子的单独同居。
十五岁的我,十四岁的她。
两个半大的孩子,被突然丢在同一套房子里,无人看管、无人照料、无人调解关系。
在此之前,我们只是逢年过节才会短暂见面的表兄妹。
不熟、不亲、没有共同话题。
甚至连彼此的性格,都完全不了解。成年人仓促的决定,硬生生把两个陌生的少年,捆绑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起初还好。
刚开始同住的那段日子,我们尚且会出于礼貌,简单交流、彼此客气、互相迁就。
做饭会多做一份。
打扫会顺带收拾对方的区域。
出门会随口告知一句。
可这种礼貌,太单薄了。
单薄得撑不住日常琐碎的磨合,撑不住性格的不合,更撑不住突如其来的孤独。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客气慢慢耗尽。
尴尬慢慢堆积。
最后剩下的,只有极致的沉默。
我们发现——
我们根本合不来。
我性子平淡、不喜吵闹、习惯独处、懒得周旋人情。
而山田杏奈看似安静,骨子里却极度独立、敏感、防备心极重。
她不爱麻烦我,也绝不允许自己被我麻烦,所有事情自己扛,所有情绪自己收。
哪怕遇到难处,也宁愿自己憋着,也不开口和我说半个字。
久而久之,默契诡异成型。
做饭,各做各的。
打扫,各管各的区域。
作息,互相错开。
在家遇见,眼神躲闪。
走廊擦肩,全程无声。
明明每天共处一室,却比同班同学还要疏离。
甚至,比陌生人还要客套、还要客气、还要疏离。
三年,整整三年。
从十五岁到十八岁,我们就这样,同住一屋,形同陌路。没有人教我们怎么相处、没有人从中调和关系!没有人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大人们只负责安排生活,从不负责我们的情绪。
思绪收回,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杯中冷水早已喝完,客厅依旧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极轻的开门声。
吱呀——
轻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昏暗的走廊走出,浅金色的长发微微垂落,白皙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是山田杏奈。
她穿着宽松的居家卫衣,肌肤很白,眉眼清淡,整张脸漂亮得没有烟火气。
只是那双眼睛。
永远淡淡的、清清的,不带任何情绪。
她目光淡淡扫过客厅,落在我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意外,没有温度。
就像看见一件家具,看见一面墙壁。
寻常、淡漠、无波澜。
四目相对。
两秒。
无声。
她没有开口,我也没有说话。
空气僵硬、平淡、死寂。
几秒后,她收回视线,自顾自走向饮水机,全程目不斜视,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纤细的指尖按下开关,接水,动作安静、利落、克制。做完一切,她转身,准备回房。
全程零交流、零停顿、零表情。
就在她擦肩而过的瞬间。
我轻声开口,打破满室死寂。
“今天开学第一天,很累吗?”
很普通的一句家常问话。
是三年来,我为数不多主动开口的瞬间。
脚步微顿,山田杏奈的背影僵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平淡,不带一丝起伏,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还好。”
短短两个字,敷衍、客气、疏离,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迈步走回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再次隔绝了我们的世界。
屋内重新回归死寂,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底一片平静。
早已习惯了,三年都是如此,一句多余的话,都算是奢侈。
外人眼里,表兄妹同住,亲近、热闹、互相照应。
可真实的生活只有我们自己清楚。
我们只是被迫同居的陌生人。
十五岁那场突如其来的安排。
改变了我的生活轨迹。
也彻底定格了我和桐谷七海之间,永远无法靠近的距离。
窗外夜色渐深,屋内依旧冷清。
我的高一生活刚刚开始,而我这段持续了三年的、别扭又沉默的同居日常。
依旧,还在继续。
不过,我们的生活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人照看。
住在附近的佑里姐,偶尔会过来看看我们的生活状况。
虽然她总是说自己只是尽一个代理监护人的责任,但我总觉得,她更像是单纯闲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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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有着粉红色装饰的房间,房间里摆满了软乎乎的布娃娃跟各式各样的动漫角色海报。
本该是整个公寓最活泼、最有少女气息的角落,此刻却安静得过分。
浅金色的长发散乱落在肩头,山田杏奈盘腿坐在床沿,脚尖轻轻抵着冰凉的地板。
她垂着长长的眼睫,那双在外永远淡漠无波的眸子,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透着一点茫然的慌乱。
刚刚在客厅听见的那句问话,还清晰地卡在耳边。
——今天开学第一天,很累吗?
这是一个平常再平常不过得问候。可也就是这太过于平常的问候却让她感到十分害怕。
她不知道她的害怕是来源于哪里,也许是十五年前父母的不告而别,也或许是那么多年以来的自己对哥哥的冷漠态度而感到愧疚。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额、那个杏奈,晚餐准备好了。记得出来吃。”
杏奈紧张的听着门口的动静,门外的少年说完这句话后叹了口气,紧接着是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杏奈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她抬手抱住膝盖,把整张脸埋进臂弯,心口乱糟糟的。
三年了。
整整三年。
桐谷悠真永远这样。
不会怪她的冷淡,不会质问她的疏离,只是安安静静地、习惯性地照顾着她。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回应。
父母骤然离开的阴影已经刻在她的心底,她早就习惯了依靠自己,习惯了封闭情绪。
一旦习惯了别人的温柔,一旦松懈依赖,说不定哪天,又会被突然丢下。
她怕亲近,更怕这份别扭的同居温情。
良久,杏奈才缓缓抬起头。
她抿了抿唇,指尖攥紧衣角。犹豫过后还是慢慢站起身,推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