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比较好奇啊。”
佑里姐说得很自然。
“毕竟以前这个家里只有你们两个。”
“现在多了我一个，多少会有些变化吧？”
“……”
我低下头，变化当然有，而且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
以前放学回家以后，家里总是安安静静的。
悠真有自己的事情，我也有自己的事情。
两个人偶尔会在客厅碰见，但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
可是佑里姐搬进来以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改变了。
晚上会有人问我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吃饭的时候也会有人主动挑起话题。
甚至只是坐在客厅里，也不会觉得那么安静。
“……我觉得挺好的。”
我又重复了一遍。
“这样啊。”
佑里姐点了点头，然后，她像是随口一样问道。
“那你和悠真呢？”
“……”
我再次沉默了下来，这个问题……
好像比刚才的更加难回答。
“我们……”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应该也没什么吧。”
“没什么？”
“嗯。”
我点了点头。
“他一直都很照顾我。”
“比如？”
“比如……”
我稍微想了想。
“会做饭。”
“嗯。”
“会提醒我一些事情。”
“嗯。”
“有时候我回去晚了，他也会等我。”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
“还有昨天……”
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熊猫挂坠。
“昨天他送了我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熊猫挂坠。”
我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隔着口袋轻轻碰了碰。
“他看到我喜欢，就买给我了。”
“这样啊。”
佑里姐点点头，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反而让我觉得有些意外。
“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他为什么会送我东西。”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反问道。
“家人之间送个小礼物，不是很正常吗？”
“……”
家人，又是这个词。
“可是……”
我犹豫了一下。
“我总觉得，他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
“所以呢？”
“所以……”
我抿了抿嘴唇。
“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佑里姐没有马上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问道。
“你觉得自己给他添麻烦了吗？”
“……”
我不知道。
“应该……有吧。”
“为什么？”
“因为家里的事情本来就应该是两个人一起做的。”
我轻声说道。
“可是很多时候都是悠真在做。”
“所以你会觉得不好意思？”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
佑里姐顿了一下。
“或许他并不觉得这是麻烦？”
“……”
我抬起头。
“可是……”
“杏奈。”
她轻声打断了我。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想着，自己有没有给别人添麻烦？”
我愣住了。
“……”
没办法反驳，因为确实如此，从来到这里开始，我就一直在想这些事情。
吃饭的时候会不会吃得太多，洗澡的时候会不会占用太久。
家里的东西用了之后要记得收好。
有什么事情能自己做，就绝对不要去麻烦悠真。
就连昨天收到那个熊猫挂坠的时候……
我第一反应也是在想，该怎么回礼才好。
“我只是……”
我低下头。
“觉得这样比较好。”
“哪里好？”
“至少不会给别人造成负担。”
“……”
佑里姐没有笑，她只是看着我，像是在认真思考该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
“可是杏奈。”
“嗯？”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情？”
“什么？”
“你们两个好像都在做同一件事。”
“……”
“悠真怕给你添麻烦，所以很多事情会先照顾你的感受。”
“而你又怕给悠真添麻烦，所以什么都自己来。”
我怔了一下。
“……”
“这样的话。”
佑里姐轻轻歪了歪头。
“你们当然会一直保持现在这种距离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仔细想想……
好像确实是这样，他在等我主动，而我又在等他不要打扰我，明明两个人都没有恶意。
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现在这样。
“……”
我握着茶杯的手稍微松了一些。
“那……”
我小声问道。
“应该怎么办？”
说完这句话后，我自己反而有些后悔了。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问题，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以后，却感觉像是把藏在心里很久的东西，一下子摊在了别人面前。
佑里姐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办法。”
“诶？”
“你们又不是关系不好。”
她拿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只是太客气了。”
“……”
我愣了一下，太客气……
这个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你们两个啊，明明住在同一个家里，却总是在想着‘这样会不会给对方添麻烦’。”
佑里姐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悠真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桐谷同学……也是吗？”
“当然。”
她点了点头。
“有时候我只是随口问他一句‘杏奈今天怎么还没回来’，他第一反应都是‘她应该有自己的事情吧，不用等她’。”
“……”
我怔怔地看着她。
原来……
他是这么想的吗？
“而你呢？”
佑里姐看着我。
“你明明想让他帮忙的时候，也总是会先想一句‘会不会麻烦他’。”
“……”
我没有反驳，因为确实如此。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觉得这种事情很正常。
毕竟我们只是住在一起而已。
就算关系比普通同学稍微近一些，也没有理由什么事情都去麻烦对方。
可现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口袋里，那只小小的熊猫挂坠安静地躺在那里。
昨天晚上，他也是这样。
明明只是买了一个小小的挂饰，却还要找一堆理由解释。
明明只是觉得我喜欢，却非要说成是“顺便买的”。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轻轻抿了抿嘴。
“……可是。”
我犹豫了一下。
“如果我什么事情都依靠他的话，会不会……”
“什么事情都依靠？”
佑里姐笑着打断了我。
“我可没让你什么事情都交给他。”
“……”
“我只是说，你可以稍微依靠他一点。”
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茶杯。
“比如，想吃什么的时候就直接告诉他。”
“不会的事情就问他。”
“东西拿不到的时候，让他帮一下。”
“累了的话，也不用非得说自己没事。”
她顿了顿。
“偶尔任性一点，也没关系。”
“任性……”
我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总觉得这个词跟我有些不太相称。
“嗯。”
佑里姐点点头。
“家人之间，本来就不需要一直想着‘会不会给对方添麻烦’。”
家人。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我抬起头，佑里姐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
“悠真愿意照顾你，不代表你欠他什么。”
“同样的，你愿意帮他做一些事情，也不是因为你必须偿还什么。”
“只是因为……”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你们是一家人。”
“……”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一家人。
以前的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词，明明我们已经一起生活了那么久。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悠真之间反而变得越来越客气。
他不问我，我就不主动说，我不问他，他也不会主动提。
就连一句很简单的“我回来了”，有时候都像是在对一个普通的室友说。
可是……
真的是这样吗?
我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口袋，柔软的绒毛隔着布料传到了指尖。
那个熊猫挂坠。
明明只是一个很小的东西。
却让我想起了昨天悠真站在门口时，那副明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样子。
“因为看见你喜欢……”
我轻声说道。
“嗯？”
“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然后重新低下头。
嘴角却不自觉地稍微翘起了一点，佑里姐看见了，却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端起茶杯，安静地喝了一口。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我却没有觉得那份安静有什么奇怪。
反而……
有种说不上来的安心。
“杏奈。”
“嗯？”
“别急。”
佑里姐的声音很轻。
“你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一下子变得很好。”
“慢慢来就好了。”
“……”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只是……
在回房间之前，我第一次认真地想了一件事情。
或许……
以后我也可以试着，不那么客气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