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幼年好友道格拉斯·阿德拉被公开施以了绞刑,罪名是杀妻。
当面前这个敢于冒险且守信的年轻狱卒——要知道他很可能因此挨鞭刑和进监狱——告诉我这个消息,并拿出闪着光的一枚戒指时,我在沉默中说不出话来。
道格拉斯继承了他父亲的男爵位置,我本以为他会一辈子在他的房子里看他的书和写他想写的东西。
对他而言,这是唯一的乐趣。
他是一个敏感孤僻的人,他的父亲粗鲁,他的母亲不关心任何一个孩子,在我的父亲破产搬离他家隔壁之前,我或许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的妻子,奥蒂莉亚,来自普通或可以说贫穷的家庭,比他小了15岁,正是青春靓丽的时候。
一年前他们的婚礼我有受邀参加——道格拉斯始终把我放在心上,在我刚开始我目前职业的时候,我曾有过无比潦倒的一段日子,那时候是他慷慨地邮来了支票。
婚礼之中,我见到了他的妻子奥蒂莉亚。
他们的婚礼比较简单,甚至道格拉斯的哥哥都没有来参加,但对于那个姑娘来说,却显然是甜蜜和幸福的一天,我看到她的脸上挂着跳跃的笑容。
道格拉斯,我这个朋友,我本以为他难有女人缘,但真实情况却是这样:他虽然性格自闭,看上去精神萎靡,但为人斯文,绝不会打骂女人,加上继承的房子和产业,也是会有女人愿意嫁他的。
而感情来自细水长流,人在相处之中会慢慢磨合。
更何况短暂的接触和观察之后,我发现奥蒂莉亚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她可爱活泼、心思聪慧,懂得怎样过好生活,让一切安好。
她喜欢织东西,我本以为这是因为她的原生家庭让她不得不每天织点什么。
但她却告诉我,这是她的生活乐趣,她喜欢在宁静中将一根根毛线穿成漂亮的衣物。
我始终认为她这样的女人和任何一个男人都是和得来的,我由衷地为道格拉斯感到喜悦——他真的娶了一个很好的妻子。
我那时候相信她会将她和道格拉斯的生活像织她的毛衣那样织得幸福美满。
但面前这个年轻狱卒却在一年后的今天,告诉我道格拉斯杀了这个可爱的姑娘。
他说道格拉斯疯了,臆想自己的妻子出轨,然后在失控中将她掐死。
我对此感到荒谬。
奥蒂莉亚会出轨吗?
我无法肯定,因为能让女人出轨的原因有很多——这一点和男人一样——况且在很多人看来,道格拉斯除了房子和家产外没有任何的魅力。
但我感到荒谬的地方是——以我对道格拉斯的了解,哪怕奥蒂莉亚真的出轨了,他也只会在一种极度的忧郁之中和她离婚,最多歇斯底里地咆哮几句。
他绝不会杀了她。
从我认识他到最后一次和他见面,他甚至始终不敢捏死任何一只虫子。
幼年时候他这样是因为胆怯,但后来依旧这样,我想是因为他看了太多情感细腻的书,同理心过于旺盛了——在某次见面中,他对我说,虫子也是有生命的。
但面前这个年轻狱卒告诉我的最值得注意的消息是——
“道格拉斯先生让你一定要帮他揭穿一个魔鬼的真面目,帮他复仇,他说那个魔鬼叫巴洛·帕特里克。”
巴洛·帕特里克是谁?他和发生的一切有什么关系?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道格拉斯为什么要说他是魔鬼?
这一切年轻的狱卒并不知道,他又说道:
“道格拉斯先生还对我说,如果你接受了他的委托,就前往他生前所待的囚室,他会在那里的墙上给你留下一切的始末。”
委托——没错,我告诉过道格拉斯我的工作是什么。
和我一样的人,我们是猎人,不是狩猎野猪的猎人,知道我们的人,都叫我们赏金猎人——但我更喜欢称呼自己为猎人,因为“赏金猎人”在小说里的名声总是不太好。
我们受雇佣或委托,在合法的情况下进行护卫工作,调查金主想让我们调查的,亦或按金主的要求办事,这其中有时涉及邪教徒或者异类——比如吸血鬼。
所以,这是一份有风险但很多时候高报酬的工作。
就我所知,有不少人因为贪心,刚踏上这条路没多久就丢了命。
我的运气很好——我16岁那年,在森林里救了一个受伤的猎人,我拜他为师,之后很快喜欢上这份工作。
我亲爱的师傅对我很严厉,但这正是他尽职尽责和爱我的体现,我在他身边学习了6年,他教我很多,让我少走很多弯路。
年轻的狱卒打算将戒指变卖,我认出那是道格拉斯的结婚戒指。
我不知道道格拉斯在进入监牢前是怎么把它藏起来的,又为什么要那么做——是因为它太过值钱,还是因为他真的失控杀了奥蒂莉亚,内心饱受折磨。
按照年轻狱卒和道格拉斯的协议,我和他各拿戒指价值的一半作为我们各自的报酬。
但我决定留下这枚戒指。
我给了年轻狱卒戒指价值一半的钱,这几乎花费了我一半的身家。
分开前,我赞扬他的守信。
要知道,我从事的职业决定了我要在各个城市辗转,所以,道格拉斯告诉这个年轻人的地址一定是在另一座城市——上一次我和道格拉斯通信的城市。
现在已经成为了最后一次。
而这个年轻人在长达一个多月的艰难寻找中始终没有放弃也没有独吞戒指——即使他独吞了,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他听到我的赞扬笑了,说自己并不喜欢狱卒的工作,而是钟情于食物的香气,一直以来都想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餐馆,一半戒指价值的钱,足够他去另一个城市完成他的梦想了。
这无疑是他的人生乐趣。
我认同他的乐趣,美食确实是人生中最美妙的事物之一。
我从怀中拿出一小袋金币,向他的梦想致敬。
他收下,朝我鞠了一躬。
和他分别后,我动身前往道格拉斯生前居住的城市姆加。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杀了奥蒂莉亚,还是凶手另有其人;我不知道巴洛·帕特里克的任何信息,不知道他是否还在姆加城。
但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调查清楚这一切。
当我到达姆加城,距离事情的发生已经过了四个月。
既然道格拉斯在监狱里留下了发生的一切,我决定先去拜访典狱长。
我来到城市的西边,来到这座建筑的门前。
门吏打个哈欠,
“探监一银币,携带食物需要额外加钱。”
我说我想要拜访典狱长,他向我露出他的手掌:“拜访典狱长五金币。”
我点点头,然后他告诉我典狱长的房间在三层走廊的尽头。
我找到这个房间,扣响了门。
典狱长开了门,他上下打量我几眼,伸出了他的手掌,
“门吏和你说过了吧,五枚金币,这是惯例。”
我乖乖将五枚金币放到他的掌心。
他笑着将金币装入口袋,让我进房间,然后给我倒了杯茶,和我对桌而坐,询问我的来意。
“我为了我的朋友道格拉斯·阿德拉男爵而来。”我说。
“这么说,你一定就是加尔文了。”他笑了,“你的朋友在囚室的墙壁上给你留了很长一封信呢——哦,现在它们是在墙壁之中了。”
“我还能看到那些内容吗?”
“你运气很好,”他对着飘动的茶叶吹一口气,表情惬意,“那间囚室两天之前才被翻新,新的灰泥能像泥饼一样被铲下来,你能够原原本本地看到它们——只需要付监狱一金币。”
“我觉得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做,”他耸耸肩,接着说道,“你的朋友那时候已经疯了,他试图把一切罪过推到一个叫巴洛·帕特里克的人身上。”
我再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巴洛·帕特里克是个什么样的人?”
“似乎是一个绅士。”
“他和整件事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我知道从他这里得不到什么信息了,便付给他一枚金币。
他将我带进二层道格拉斯生前所待的囚室,目前它是空的。
“他写的所有内容都在这面墙上,”典狱长指向左边的墙,“你需要我叫个狱卒来帮你去除这些灰泥吗——这不需要你额外任何一铜币。”
我摇摇头,说愿意自己来——那些灰泥还呈湿润膏状,我认为我可以胜任去除它们。
于是他给我拿来布、木刮刀和装了水的桶,告诉我怎样能更快地去除那些灰泥之后,离开了。
我用几个小时清除了整面墙壁上的灰泥,期间我难以避免地想起我和道格拉斯的往事。
在离日落还有较长一段时间的时候,我将整面墙壁翻新的灰泥全部去除。
变得稀薄的阳光透过铁栅栏窗照射在满墙的血字上,他们混乱而扭曲,但每一个字无疑都能分辨它的身份。
我的朋友道格拉斯,他伤害自己的身体,用枕头里的棉絮沾上鲜血,以此涂满整墙刻痕。
我不知道这样的行为他花了多长时间,又有多么痛苦,但我看着墙壁上的内容,知道当时他的内心一定承受着地狱般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