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悠暂停了眼前的动漫，看向四周。
空荡荡的店里，只有敲击键盘的咔咔声在空气中回荡，供客人就餐的座位上连一点有机物都看不到。
窗外的梧桐巷人声鼎沸，忙碌了一上午的工人们纷纷走进饭馆享用一顿5叶元的超豪华盖浇饭或是6叶元的大块牛肉面之类高油高盐的东西。
不过似乎没人想走进这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新店，买上一个2块钱的汉堡，尽管一周前它才从3块钱降到现在的价格。
说起来早上倒是有只橘猫钻进了门，可它一闻到店里的味道，便耳朵蔫蔫地钻了回去。
无所事事带来的烦躁涌上心头，她只好选择找个倒霉蛋倾泻一下。
转过头去，自己的弟弟林一凡，正坐在餐桌前敲打键盘，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铅笔。
“林一凡，别玩电脑了，想办法找点客人来！”
林一凡并不买亲姐姐的帐：“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打扮成汉堡人，站在门口公开处刑了！”
怼完这句，他继续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电脑上那些从没落实到位的蓝图上了。
林小悠见对方油盐不进，只好换个目标：“小云，店里账上还有多少钱？小云？”
她唤了好几声厨师兼会计，却都没有回应。
她猛地把头从送餐口探入后厨，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只见她的妹妹坐在电磁煎台面前，面对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发呆。在笔记本的旁边有一盘薯条，已经冷掉了。
“林小云，你在干什么？”
“上帝死了……”林小云喃喃自语道，“但好在，这个人间还能有我的挚爱。”
她夹起一根薯条：“我将为你赋一首十四行诗。金黄棱柱于油脂中淬炼……”
“你发什么神经呢？咱这是日常小说！”
“你不懂，大姐。”林小云将手贴在胸口，宛若朝阳中走出的查拉图斯特拉，“艺术需要日常的沉淀，而你，我的姐姐，你那整天摄入少儿动画片的灵魂，是如此干涸。”
林小悠转头，她知道自己的妹妹已经感染了一种叫文青病的不治之症。
低头看眼手机，伐木工又一次被自己的陷阱困住，安全帽下露出的头发，如店里的客人一样多。
想到这，内心突然被虚无感填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这家店。可能是因为退役后无事可做。可能是因为父母走后，她需要一个理由把弟弟妹妹聚在一起。也可能单纯是因为她某天路过一家倒闭的汉堡店，觉得招牌上的汉堡看起来挺好吃。
可结果，她那能在丛林中潜伏三天的意志，在被一部动画片的反复消磨下破碎了。退伍费的三分之一也打了水漂
她突然发现自己一旦停下来思考人生意义，就会发现人生的意义约等于零。
过去她只需要担心子弹从哪个方向打来，现在她需要担心的却是这个月的房租、水电费、以及她的妹妹会不会灵魂出窍。
也许，她该把这家关了，但这样做，她的余生就只能去和老头老太跳广场舞了。
秉持着“既然想不出办法那就不想了”的精神，她又把目光看向了手机上的伐木工。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与此同时，汉堡店的对面，一栋没被拆除的老式公寓楼的四楼传来了阵阵装修般的怪声，金属撞击声夹杂着尖锐的笑声，在过去吓跑了不少租客。
只有这栋公寓的负责人知道，那声音是一个全联盟科学英雄物理学奖候补人选（自封）发出的，每次向公寓的孩子们提到这事，他都要把她形容成一个喜欢吃小孩的巫婆。
当然对于房间内的人，这些都无可厚非，她的注意力全在幻想自己的发明如何改变世界。
今天的笑声格外明显。
在她堆满工具的工作台上，矗立着一个电饭煲，看上去就和普通的电饭煲一样，白色外壳套着不锈钢内胆，用一个圆形的面板控制。
但只要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它的侧面伸出了三根多轴联动的超灵活机械臂。
这台机器的创造者此刻正处于一种复杂的情绪状态中。
她的名字早已被自己遗忘，只有一个最广泛的科学家能够作为令她满意的指代。
“同志们，领导们！”她对空荡荡的房间说道，这是她跟自己说话时惯用的开场白，“今天我们迎来了一个历史性的时刻。这台全自动智能烹饪终端，集成了多光谱食材识别系统、六轴协作机械臂、以及基于深度神经网络的火候控制算法。通俗地说，它能自己做饭。”
她停顿了一下，等待掌声。
房间里一片寂静。
“很好，看来大家对此充满期待。”她点点头，仿佛真的听到了什么。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些食材，一股脑倒进电饭煲顶部的进料口。然后她按下了启动键。
电饭煲发出一声轻快的“咔哒”声，屏幕亮起：食材识别中……
机械臂展开。第一根手臂末端装着一个微型摄像头，对着进料口扫描了两秒。食材信息立刻投影在墙上。
“东北粳米，预估含水量12.3%、胡萝卜，有机认证未验证、豆腐，新鲜度B+、鸡胸肉，解冻不完全。”一个女性合成音不带感情地朗读道。
“非常好。”科学家满意地点头。
第二根机械臂抓起一把米，准备淘洗。它把米倒进一个配套的滤网篮里，悲剧正好在此发生。
由于这台电饭煲的AI训练数据集主要来自互联网上的烹饪视频，而互联网上的烹饪视频很少展示完整的淘米过程，因为观众会觉得那段太无聊。
因此，AI学到的淘米操作是这样的：把米放进容器，加水，摇晃三下，倒出。
这只是个开始。
第二根机械臂继续处理，它抓起豆腐就往锅里扔，但力道似乎没控制好，豆腐碎成了渣，识别不到锅里有豆腐的电饭煲只得一直重复抓取豆腐的动作。
“呃。”发明者皱了皱眉，“我记得它应该可以精确控制力道才对啊……”
但这还没完。第三根机械臂负责调味。它从桌上抓起一瓶大表姐牌辣酱，然后连同玻璃瓶一起，精准地投进了内胆。
“等等，那个瓶子……”她伸出手。
已经晚了。电饭煲盖子扣上，机械臂收回。墙上冷冷地投影出：标准煮饭。预计完成时间：28分钟。
二十八分钟后。
盖子弹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内胆中涌出。
如同在夏天的烈阳下发酵的牛奶，酸腐味差点溶解了整台机器。
发明者凑近观察。
如果她是林小云，也许会朗诵但丁笔下的地狱，但现在，她只会说：“卧槽。”
“没事，只是技术性的调整。”她对着房内不存在的观众打圆场，随后鼓起勇气夹起一粒米，放进嘴里。
简直是天堂的味道。
确切的说，是上天堂的味道。
只见她咽下米粒后，瞬间面色如土、心跳加速、舌头麻木、身体抽搐。
过了五秒钟，她才确定自己尚且还在人间。
“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大米！”她咬着牙低声吼道，“我给了你们最好的算法，最好的硬件，居然就给我煮出这种东西……”
她拳头握紧，过去三个月日夜兼程的努力，现在正从期望化为气愤。
颤抖的身体突然停顿一下。
“不对，是我的问题。”她话锋一转，嗓音都变粗了。
房间内一片寂静
“不，也不是我的问题！是这个世界的问题！这个世界容不下真正的创新！连一台电饭煲都在针对我！它故意的！它一定是故意的！就像那些卡我经费的饭桶一样！根本不在乎科学！”
她抓起电饭煲，走到窗边。
“既然你不配拥有这样的主人，”她高举电饭煲，声音慷慨激昂，“那就去追求你想要的自由吧！”
电饭煲划出一道抛物线，穿过梧桐巷正上方的空气，精准地砸在了“悠然堡”招牌的正中央。
科学家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转身走回工作台。台灯感应到了她的愤怒，默默地把颜色调成了红色。
她没有探头往下看。
汉堡店内。
林小悠在响声传达后瞬间从腰间拔出手枪冲到店门旁：“敌袭！”
“姐！你职业病又犯了。”林小云从后厨冲出，就看见了姐姐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你现在要是走出去，就是公共场合持枪，要被吊销枪证的。”林一凡叼着笔走过去，握住姐姐的手把枪放了回去。
“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好吗？！”林小悠为两人奇怪的注意点狠狠抓了抓头发，“看看咱的招牌！”
招牌已经断了一半，变成了犬堡。
“妈妈，那家店居然卖狗肉汉堡，好残忍……”路过的小孩没有忌讳地说道。
罪魁祸首此时正在下方躺着，它的机械臂已经弯折成了一种无法想象的形状，可显示器上却仍然倔强地显示：“已完成，建议立即食用。”
“哎呀，太糟蹋东西了。”林一凡冷淡的表情终于扭在了一起，他走过去捡起电饭煲，随后试图把机械臂掰正，“这机械臂很贵的……”
林小悠看着这个东西，脑袋里的画面正在与现实重合：“这剧情，动画片里也有……”
“哪一集？”林小云很好奇地凑过去。
“伐木工和那个科学家比赛做饭那一集。”
“第八季第二十一集”林一凡一边维修机械臂一边回答。
林小云瞪了他一眼：“你一个副总工程师还看动画片？”
“我就是个没啥活干的吉祥物，看看动画怎么了。”
林小云翻了个白眼，无语的她凑过去打开电饭煲一看，里面盛装的食物，看上去就像小时候她唯一会做的酸菜大乱炖。
“这个饭做得，还没我七岁时候做的好。”她嘟囔着，“不过如果味道还行的话，我可以给它改进改进。”
想到这，为了亲自分析缺点，她用随身的勺子舀起一大团，咽了下去。
随后，她弓成了一只虾米，捂着肚子疯狂干呕起来。
“什么味啊，这么严重？”林小悠很是好奇。
“这破玩意儿恶心死了！”林小云直起身子，文青病似乎一下痊愈了，“像是大夏天的皮鞋里吸满了脚气的袜子！”
林一凡突然笑了一声：“有意思。”
林小悠一脸疑惑的看着他：“难道你玩明日……”
“姐，他们没给我们广告费。”林一凡无语地回答，随后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这AI是叶贝贝集团训练的“面包”大模型啊……”
“一凡。”林小悠知道现在不阻止他就完蛋了。
“这个机械臂是森光机产的，这可是好东西……”
“林一凡！”
林一凡被吓了一激灵，嘴里的铅笔也随之滑落。
这时候，一旁恢复过来的林小云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欸？有了！”
“又怎么了？”林小悠警惕地问。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林小云指着电饭煲，“这个东西有机械臂、有AI、能自动处理食材？”
“理论上可以。”林一凡点头。
“那如果我们把它改装成一个自动做汉堡的机器，那我就不用在店里做……”
“你想都别想。”林小悠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什么？！”林小云的脸立刻蔫了下来。
“这东西做饭这么难吃，你还想把它端给客人？”
“我相信一凡可以把它改好的。”林小云立刻把正在试图复原机械臂的林一凡拉到身边。
“也不行。你如果不在这里打工，你就会全天在家写诗。你在笔记本上写的那首薯条十四行诗已经够让人不安了，我不敢想象你全职搞文学创作会产出什么。”
“那我可以写汉堡的诗！”
“你写海森堡的都不行！”
林一凡没在听，他已经抱着电饭煲回到了店里，把它放在柜台上，嘴里重新叼好了铅笔，双手开始在自己的电脑键盘上飞快点按。
“先设计一个超大号外壳，带自己的行走机构和动力源……”他含混地自言自语。
林小云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笔记本，当即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停片刻，然后落下。
一首在叶贝贝集团开设的文学网站斩获零人阅读的诗横空出世。
“看来那团工业垃圾没根治你的文青病啊，小云姐。”
“哼，一个人的垃圾是另一个人的宝藏！”
林小悠重新坐回柜台后面，看着店里忙碌的两人，嘴角微微上扬。
至少，她还有这两个可爱的弟弟妹妹。
仔细一想，其实没人规定生活需要有一个固定的目标。
更何况，森源市的日常永远都能给你带来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