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早晨下了一点小雨。
我醒得很早,窗帘外面灰蒙蒙的一片,雨丝细细地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个浅浅的水渍看了好久,脑子里盘旋着一句话:"你来不来我都在那儿。"
"嗯……"我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闷声嘟囔了一句,"不去了吧……还是不去比较安全……"
可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诚实。换好校服的时候我挑了那件蓝棠说"挺衬你"的浅蓝色卫衣,穿完之后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又脱下来,换了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头发扎起来了又拆开,拆开了又扎起来,最后随便披着就出了门。
雨不大,我没打伞。一路走到学校,刘海被打湿了几绺贴在额头上,凉丝丝的。
早上第一节课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蓝棠发来一张照片,是食堂窗口今天的菜单,番茄牛腩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今天真有,你不来可亏了。"
我盯着那个小圈看了几秒,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没回。
课间我在走廊上被上官瑾叫住了。她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卫衣,靠在楼梯扶手上,嘴里嚼着口香糖,看到我就朝我勾了勾手指。我走过去,她伸手捏了捏我的下巴,力道不重,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今天怎么穿这么素?"
"早上冷……随便抓了一件……"
"嗯。"她松开我,凑近压低声音,"蓝棠今天没找你?"
"她……发了一条消息,我没回。"
"乖。"上官瑾拍了拍我的脸,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饭卡塞进我手里,"中午去二楼食堂吃。三楼别去了,那个转学生老在三楼坐着,烦。"
二楼食堂跟三楼隔了一层,蓝棠说"老位置"是在三楼靠窗那排。我攥着那张饭卡,点了点头。"知道了,学姐。"
中午放学铃一响,我跟着人流往二楼走。腿迈开的时候,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去三楼",一个说"别去"。我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下来了,在楼梯口顿住了。往上的台阶通往三楼,往右的走廊通往二楼。我站在岔口,旁边的人流绕过我继续走,有人撞了我一下,我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正好脸朝向那截通往三楼的楼梯。
我的脚不听使唤地迈了上去。
一节、两节。走到转角的时候我停下来,心脏咚咚咚跳得厉害。我从转角处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往食堂里看。蓝棠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碗饭,对面空着,椅子是虚的,一看就是给谁留的。她没玩手机,就坐在那里慢慢地喝汤,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她坐得很安稳。没有东张西望地找,没有一遍遍看手机。就那么坐在那里,好像无论我来不来她都会坐满一顿饭的时间,吃完就走,不慌张、不失望。
我缩回脑袋,靠着楼梯转角的墙站着。手指攥着上官瑾给的饭卡,塑料卡片被我捏得变形了。
"呼……呼……"我深呼吸了几下。然后,我把那张饭卡揣进兜里,转身,抬脚,走上了通往三楼的最后几级台阶。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的时候,蓝棠正低头夹菜。我站在她对面停了两秒,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下巴往对面椅子那里点了点。
"坐。"
我放下餐盘坐下了。对面那碗饭还在,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嚼得很仔细。我夹了一口饭塞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发紧。
"下雨了。"我说。
"嗯。"蓝棠抬头看了一眼窗户,"我带了伞,待会儿借你一把。"
"……好。"
然后我们就没话了。可那种沉默跟平时的不太一样——不尴尬,不紧张,就只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饭。窗外雨声沙沙,食堂里其他人说着话、笑着,混在一起嗡嗡的。我们坐在窗边那小块角落里,像被隔出来了似的。
我吃了几口又停住了,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粒,说:"昨天的事……对不起。"
蓝棠嚼完嘴里的东西,放下筷子。"道什么歉。"
"我昨天说话不好听。"
"是有点。"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但我没往心里去。你肯定有自己的原因,不想说就不说。我昨天说了,你不想去可以不去,想来了就坐。就这回事。"
我攥着筷子,指尖有点发白。"你不问我为什么?"
"问了你会说吗?"
我摇头。
"那问什么。"蓝棠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吃饭吧,菜凉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牛腩,夹起来咬了一口。炖得烂烂的,番茄味全进去了,热乎乎地顺着喉咙滑下去。我嚼着嚼着鼻子有点酸,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了。
"谢谢。"我说。
"谢什么,一碗饭而已。"
"不是谢饭。"我顿了顿,"是谢你……还坐在这儿。"
蓝棠看了我一眼。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衬得轮廓柔和了一些。她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嗯"了一声,又低头吃饭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余光瞥见食堂门口有什么人闪了一下。我转过头,上官瑾站在入口那里,手里端着个空托盘,正往我们这边看。隔着半个食堂的距离,她的目光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过来。
我猛地缩了缩脖子。可蓝棠已经抬头了,她顺着我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问我:"你认识的人?"
"嗯……认识。"我低低地说,"不用管她。"
我端起碗又扒了一口饭,硬着脖子咽下去了。上官瑾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没有走过来,没有喊我。可我知道这事儿没完。按她的性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吃完饭我跟蓝棠一起往外走,她递给我一把蓝色的折叠伞。我接过来撑着走到走廊上,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一点点毛毛雨丝飘着。
"伞明天还你。"我说。
"不急。"蓝棠拉了拉外套的帽子,冲我摆摆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那把伞在我手里握得紧紧的,伞柄带着她掌心的余温。
下午的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上官瑾临走时那个背影——没有发作、没有警告,就那么走了。这比她冲上来骂我一顿更让我不安,像暴风雨前那种闷得透不过气的低气压。
果然,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我桌上多了一张纸条。上面没有署名,但那笔迹我一眼就认得,龙飞凤舞的几行字:
"今晚放学,旧篮球馆。来。把今天的事说清楚。一个人来,别让我等。"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纸团硌着掌纹,硬硬的。我看了看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薄薄一层金色的落日余晖。
"呼……"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纸团塞进校服口袋。
躲不掉的。从今天中午迈上那三级台阶开始,我就知道躲不掉了。
可奇怪的是,我居然没有后悔。
(是谁把收藏取消了,乖乖收藏回去,不然我会很伤心的,就算就算不想,也求求你让我的书在你的书架里吃灰也行的。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