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面包房飘来的甜香。莱茵城西区,老汤姆甜点铺里,白夜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铺着一张半干的画纸。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像融化了的牛奶。
她戴着厚厚的圆框眼镜,鼻尖几乎要贴到画纸上。右手握着一支炭笔,正很慢、很慢地画着一棵树。
那棵树画得不算好。树干有点歪,树冠像一团没揉开的面团。但她画得很认真。
“唔。”
她停了一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又换了一支更细的笔。
炭笔在纸上轻轻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旁边的客人已经走了两拨。
老汤姆在柜台后擦杯子,没去打扰她。
白夜画画的时候,总像在另一个世界。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事实上,她在想:
“这棵树,臣服得还不够。
吾要画的,不是树。
是它被风吹弯时,灵魂挣扎的样子。
可惜今天的风太温顺,没吹出吾要的弧度。”
她叹了口气,把画纸翻了个面。
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几个冒险者从公会方向走过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魔晶味。街角卖花的小姑娘在给一个矮人挑花。远处,圣教的钟声慢慢响起来,惊起一片白鸽。
白夜没有抬头。
她的注意力,仍停留在刚刚翻过去的那页纸上。
但那钟声很轻,很老,让她想起了一些事。
她想起了自己刚来魔法星的那天。
那天,没有钟声,只有很大的风。
她醒来时,躺在一片草坡上。
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
草很软。风里混着泥土和野花的气味。
云很低,像一群很胖的羊,慢慢从她头顶走过。
她仰面躺着,厚厚的眼镜歪在鼻梁上。
那是她自己给自己变出来的。
“呵。”
她小声说。
“异世界的天空。
和地球差不多。
但云更软,风更慢。
是因为这里还没有被工业切碎吗。”
她缓缓坐起身。
白色长发散了一肩,沾着几片碎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白,很细,像从没干过活。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很轻。
“不错。
这具身体,完全就是吾想要的样子。
但,若以真身行走,想必会吓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终焉的降临,不该是那样仓促的。
要慢。
要淡。
要像一个普通的旅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而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纯白色的巫女服外,已经多了一件宽松的旧外套。
很普通,很朴素,像从小镇旧衣铺里买来的。
她又变出一块小画板背在身后。
再把那柄炼狱刀,轻轻隐入虚空。
“画家。”
她小声念出自己的新身份。
“嗯,不错。
从此以后,吾就是这个世界上,一个不太会画画的小画师。
以画为生,以糖为食。
没有人会注意。
但在必要之时,终焉自会撕开这层薄薄的伪装。”
她抬起脚,朝山坡下慢慢走去。
风从身后吹来,把她的白发和旧外套一起扬起。
远处,田野尽头,有个很小的村庄。
烟囱正冒着烟。
像在等她。
现在,白夜坐在这家甜点铺里。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她还住在这座城市里。
没有去王宫,没有去公会,没有去教堂,也没有去地下。
她只是每天背着画板出门,找一棵树,找一片云,找一条巷子。
然后坐在那里,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偶尔有人路过,会停下来看看。
“画得真好看。”
他们总是这么说。
白夜就点点头,小声说一句谢谢。
等人走了,她再皱着眉看自己的画。
“哪里好看了。
这棵树明明画得像一坨炸过的鸡腿。
可见这世上的人,连什么是美都分不清。
算了。
这也不能怪他们。
毕竟不是谁,都拥有吾这般看透真实的双眼。”
“白夜小姐。”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她没听见。
“白夜小姐!”
那个声音又大了些。
她终于回过神,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围着旧围裙的少年,正叉着腰看她。
是隔壁面包店的帮工,叫卢克。
好像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还有几粒雀斑。
老汤姆甜点铺和隔壁面包房共用一个后巷,所以两人经常见面。
“你又在发什么呆?”
卢克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
“我刚刚从门口过去,你在看窗外。
我走到你旁边,你还在看窗外。
我还以为你睁着眼睛睡着了。”
白夜推了推眼镜。
“吾没有发呆。
吾只是在和风对话。”
“和风对话?”
卢克一脸“你又在胡说八道”的表情。
“那风说了什么?”
白夜顿了顿。
“风说,今日无雨,适合画画。
但云不这么觉得。
云和风在吵架。
所以吾才坐在这里,等待它们分出胜负。”
卢克沉默了两秒。
“你不就是走神了吗。”
白夜没理他。
她低下头,假装在调整画纸。
卢克已经习惯了。
他左右看了看,小声说:
“哎,你听说了吗。最近城里来了好多怪人。
教会的人也一天到晚开会。
公会那边更热闹,好几个史诗级的冒险者都回来了。
大家说,可能要出大事了。”
白夜“嗯”了一声,兴趣不大。
“你不好奇吗?”卢克问。
白夜抬起头,厚镜片后面的红眼睛平静得有些过分。
“大事。
何为大事?
是风雨将至,还是草木不生?
若天要塌,非吾等凡人可阻。
若天不塌,便只是人的心在乱。”
卢克张了张嘴。
“你有时候说话真的……不像个画画的。”
白夜又低下头,很小声地说:
“吾只是画家。”
卢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吧,怪画家。”
他站起来。
“我要回去看店了。
汤姆叔等会要是做了糖饼,记得偷留我一块。”
说完就跑了。
白夜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然后把画纸翻回正面。
那棵画了一半的树,还停在那里。
树冠乱糟糟的,像个沉默而固执的梦。
她拿起笔,在树下加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
披着旧外套,戴着厚眼镜。
像是在等风停。
然后,她转头看向窗外。
天空蓝得发亮,几朵云慢慢移动。
天裂还没发生。
王城最高的塔,还好好地立在远处,像什么都没察觉。
她看了很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很快,你们就不会这么闲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只是在空气里,像一粒糖,慢慢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