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围城的第二十天,破庙走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最后半袋粗粮见了底,井里连泥浆都舀不上来,伤员的高热迟迟不退,夜里的呻吟声一声弱过一声。疤脸的人像是算准了他们撑不住,天不亮就堵在了庙门口,踢着门板叫骂,扬言午时再不开门,就放火烧庙。
凌雪末提剑立在门后,肩上的旧伤崩开了,血渗过布料,在玄色衣料上晕成深色。她回头扫了一眼庙里东倒西歪的人,声音压得很低:“等会儿我冲出去引开他们,你带着人从后院水道走,去山溪边等我。”
“不行。”蒋庭叶立刻摇头,“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七个。”
“总比所有人都死在这儿强。”凌雪末握剑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
彩英蹲在角落里,把最后一点野草汁喂给发烧的孩子,眼圈通红,却没掉眼泪。听见两人的话,她咬着唇站起来,摸出怀里仅剩的半瓶火油:“我跟你一起冲。”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
呜呜的声响穿透厚重的黑雾,带着金属的震颤,从镇西的方向传过来。紧接着是密集的马蹄声,伴着箭矢破空的锐响,还有蚀影虫凄厉的嘶鸣。
庙门口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疤脸的人慌了神,有人踮脚往西边看,失声喊:“是玄甲军!王城的玄甲军!”
蒋庭叶心里猛地一跳。他几步冲到庙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
昏沉沉的黑雾里,亮起了成片的火光。那不是普通的火把,是箭尖上燃烧的淡金色符文,一箭箭射进黑雾里,触须碰到火光便滋滋作响,瞬间化为焦黑的灰烬。一队玄色甲胄的骑兵纵马冲在最前面,长刀劈开浓稠的黑雾,像一把热刀切进黄油里,势不可挡。
是援军。
王城的援军,终于来了。
庙里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哭声。老人捂着嘴落泪,孩子们扒着门缝往外看,眼里重新亮起了光。彩英手里的火油瓶“哐当”掉在地上,她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凌雪末缓缓松开握剑的手,肩膀微微垮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不到一个时辰,黑雾便被逼退到了镇外的林子里。蚀影虫要么被斩杀,要么跟着黑雾退走,落枫镇重新见到了昏黄的天光。
幸存者都被集中到了镇中心的广场上,军士们搭起了粥棚,抬来了清水和伤药。排队领粥的时候,彩英捧着热粥,喝一口哭一口,嘴里还念叨着:“终于活下来了……我还以为要死在这儿了……”
蒋庭叶捧着粥碗,指尖暖得发烫。他看着周围忙碌的军士,心里也跟着发沉的日子一起,慢慢松快下来。
就在这时,两个传令兵从旁边快步走过,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校尉说了,伤者优先安置,孩童和老人单独划营区。”
“东边粮铺的地窖也清点完了,林校尉让把粮食都归到公仓,按人头发放,不准私吞。”
“林校尉”三个字入耳的瞬间,蒋庭叶手里的粥碗猛地一晃,热粥洒出来烫到了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林……林墨?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墨,他穿越来的前一天,还跟对方蹲在烧烤摊前撸串,喝着冰啤酒吐槽加班。他最好的发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就叫林墨。
不可能这么巧吧?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
他拼命说服自己,心脏却狂跳不止,手心瞬间冒了汗。
“庭叶,你怎么了?手都红了!”彩英注意到他的异样,连忙扯过他的手,用袖子擦去粥渍,“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蒋庭叶勉强回神,声音有点发紧,“刚才听他们说……林校尉?”
“哦,你说带队的长官啊。”旁边一个领粥的镇民接了话,“听说是王城禁军的林墨校尉,年纪轻轻就立了好多功,这次就是他带先锋军先来的。听说人长得俊,本事还大,刚才一箭就射穿了虫王的脑袋!”
林墨。
真的是林墨。
蒋庭叶脑子里一片空白,粥碗沉甸甸的,几乎握不住。
怎么会是他?他也穿越过来了?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成了王城的校尉?他……还认得出自己吗?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他抬头往军阵的方向望,人太多,甲胄又都一样,根本分不清哪个是。
“想看看?”凌雪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等会儿安置完,我可以带你过去道谢。这次能守住,多亏了他们来得及时。”
蒋庭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必须去确认。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林墨。
傍晚时分,幸存者的安置基本妥当。凌雪末带着蒋庭叶和彩英,往临时搭建的中军帐走,算是代表镇上的幸存者致谢。
帐外立着两个持戟的卫兵,通报之后,里面传来一声清朗的“请进”。
听见声音的刹那,蒋庭叶的脚步顿了一下。
太像了。
这声音,和记忆里林墨的声音几乎重合,只是更沉一些,带着点军旅磨出来的沙哑。
掀开帐帘走进去,案前站着一个玄甲青年。他刚卸下头盔,随手放在案上,露出一张英气的脸,眉眼锋利,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比穿越前瘦了些,也黑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可那副模样,分明就是林墨。
他正低头看着地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这是他思考时的老毛病,从小改不掉。
蒋庭叶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真的是他。
真的是林墨。
凌雪末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在下凌雪末,落枫镇冒险者。此次多谢林校尉率军驰援,救了全镇百姓。”
林墨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落在凌雪末身上,微微点头:“分内之事。凌小姐独守破庙、护着老弱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巾帼不让须眉。”
他的目光很快掠过蒋庭叶,没有半分停留,像看一个普通的幸存者。
也是。蒋庭叶心里苦笑。
他现在这副模样,银发蓝眼,一副异世界少女的样子,别说林墨,就算是他亲妈来了,也认不出来。
简单道谢之后,便该告辞了。彩英还在兴奋地偷偷打量林墨,凌雪末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蒋庭叶跟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不甘心。
穿越到这个鬼地方,担惊受怕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认识的人,他不能就这么错过。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林墨的背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老板,再加十串烤筋,多放辣,不要孜然。”
话音落下的瞬间,帐子里安静了。
林墨的背影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从容镇定彻底裂开,眼睛死死盯着蒋庭叶,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他张了张嘴,声音都有点发颤:
“……蒋庭叶?”
蒋庭叶看着他震惊的脸,忽然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
“是我。”
帐外的晚风卷着草木的气息吹进来,掀动案上的地图边角。
两人遥遥对视,中间隔着异世界的数月光阴,隔着生与死的数次辗转,隔着完全陌生的身份与模样。
可那句刻在青春里的烧烤暗号,终究是在千里之外的异界,把两个失散的人,重新接在了一起,这份情不会忘,永远在身后的人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