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欲遁逃后的第三日，王城表面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广场上的幻术痕迹早已被清理干净，摊贩重新支起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仿佛那场席卷全城的迷梦从未发生。只有南城小院里的几个人知道，平静只是假象——七宗罪的阴影从未散去，傲慢按兵不动，反而更让人不安。
蒋庭叶的魂魄还带着锁魂阵与回溯叠加的钝痛，夜里时常睡不安稳。这日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出了城，往西郊的林子里走。一来是想排查色欲有没有留下残余咒阵，二来是林间空气清冽，能稍稍缓解神魂的刺痛。
晨雾还没散尽，林子里沾着露水，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蒋庭叶沿着林边慢慢走，指尖拂过树干，感知着咒术残留的气息。走出约莫半里地，前方忽然传来几声粗粝的喝骂，夹杂着猎叉晃动的声响。
“小畜生！还敢跑！偷了老子的熏肉，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就是个狼妖！留着也是祸害，直接打死算了！”
蒋庭叶脚步一顿，快步走了过去。
林边的老槐树下，三个猎户举着猎叉，正围着树后的一道小小身影。那身影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个子瘦小，裹着件脏兮兮的米白毛绒外套，一头蓬松的纯白色长发从肩窝垂下来，最惹眼的是头顶一对竖起的银白狼耳，耳尖沾着点浅灰，正死死向后贴在脑袋上；身后一条粗壮蓬松的大白尾巴紧紧夹在腿间，尾尖的灰毛炸着，像团受惊的毛球。
听见脚步声，那身影猛地转过脸。
是张小巧的鹅蛋脸，皮肤冷白，鼻头小巧，唇色淡淡的粉。一双圆溜溜的琥珀浅金色眼睛，瞳孔缩成细细的竖缝，眼周带着点天然的灰调纹路，像极了幼狼的眼。她呲着小小的尖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明明是凶狠的姿态，可因为身形太瘦小，又饿得肩膀发颤，反倒没多少威慑力。
“这位姑娘，你离远点，这是只狼妖，会伤人！”为首的猎户看见蒋庭叶，出声提醒。
树后的小姑娘听见“狼妖”两个字，耳朵抖了抖，竖瞳里闪过一丝委屈，却依旧不肯放下戒备，爪子死死抠着树皮，指尖露出一点锋利的指甲。
蒋庭叶抬手示意猎户稍安，目光落在小姑娘脚边——半块熏肉掉在落叶上，油迹蹭了一片。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这肉多少钱，我赔给你们。她不是故意的。”
猎户们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姑娘，这可不是钱的事，狼妖……”
“她没伤人。”蒋庭叶打断他，从钱袋里取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够买十块熏肉了。这事就算了，你们走吧。”
猎户们对视一眼，掂量了掂量银子，最终还是没再多说，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边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小姑娘依旧缩在树后，警惕地盯着蒋庭叶，狼耳微微转动，捕捉着四周的动静。她尾巴依旧夹得很紧，指尖无意识地啃着自己的指腹，是紧张的小动作。
蒋庭叶没上前，只是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来，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两块风干的肉干，放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饿了吧？这个给你。”
肉干的香气飘过去，小姑娘的鼻子动了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地上的肉干，又抬眼看看蒋庭叶，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她的尾巴尖偷偷晃了一下，又立刻绷紧，犹豫了好半天，才猛地探身，飞快地叼起一块肉干，又迅速缩了回去，背对着蒋庭叶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耳朵却一直竖着，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蒋庭叶静静看着她。
蓬松的白发，狼耳狼尾，兽人血脉。看身形也就十二岁上下，孤身一人在城外林子里，连人类的规矩都不懂，想来是从深山部族里出来的。她想起自己刚穿越到黑森林的时候，也是这样孤身一人，茫然无措，对着陌生的世界满心戒备。
小姑娘很快吃完了一块肉干，舔了舔指尖，又回头看了看地上另一块。她犹豫了几秒，慢慢转过身，这次没再呲牙，只是小声问，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奶气：“你……你不抓我吗？”
“为什么要抓你？”蒋庭叶反问。
“他们说我是妖怪。”小姑娘低下头，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蔫蔫地垂着，“我……我不知道肉要拿东西换。山里不用。”
“山里是山里，这里是人类城镇。”蒋庭叶又把肉干往她那边推了推，“吃吧。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霜洱。”小姑娘小声报了名字，终于敢走过来，拿起第二块肉干，小口小口地吃，“我家在北边的雪山里。山里最近有臭臭的味道，黑黑的，沾到身上会疼。族里的大人让我往南跑，说找到有人的地方就安全了。”
蒋庭叶心里一沉。
臭臭的、黑黑的、沾到会疼——是七宗罪的咒术侵蚀。没想到咒术已经扩散到了北边深山的兽人部族，连远在雪山的银霜狼族都受了影响。霜洱一路逃到这里，怕是吃了不少苦。
“你要去哪儿？”蒋庭叶问。
霜洱摇摇头，耳朵又耷拉下去：“不知道。大人只说往南走。”她啃着肉干，偷偷抬眼打量蒋庭叶，鼻子轻轻动了动，“你身上……有一点点那个臭味道，但不多。还有干净的、暖暖的味道。”
她嗅觉灵敏，竟能闻出色欲红雾残留的气息，也能感知到蒋庭叶身上并无恶意。
蒋庭叶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心里动了动。
先不说她是被七宗罪的咒术逼得流离失所，单是这远超常人的嗅觉，对他们排查咒术、追踪敌人就大有用处。更何况，把这么个半大的小姑娘扔在城外，迟早要出事。
“我住的地方还有空屋子。”蒋庭叶站起身，看着她，“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跟我回去。有吃的，有地方住。”
霜洱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一下亮了，狼耳“唰”地竖了起来，身后的大尾巴也忍不住轻轻晃了晃。她很快又克制住，攥着衣角，有点不好意思地问：“真、真的吗？我会……会找东西，鼻子很灵！我能帮你干活！”
说着，她还特意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以示证明，尾巴却越晃越快，把身后的落叶都扫得沙沙响。
蒋庭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嗯，真的。走吧。”
霜洱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背上还有个小小的布包，鼓鼓囊囊的，装着她捡的浆果和兽骨吊坠。她跟在蒋庭叶身后，一开始还保持着距离，走几步就抬头看看前面的人，确认她没骗自己。走了一段路，见蒋庭叶确实没恶意，她就悄悄加快脚步，跟到了蒋庭叶身侧，尾巴偶尔会轻轻蹭到蒋庭叶的手背，毛茸茸的，软得像团云。
回到南城小院时，天已经大亮。
院里的人都起了，彩英正在晒草药，尤莉在擦冰法杖，林墨靠在廊下擦刀，凌雪末在练剑。看见蒋庭叶身后跟着个白发狼耳的小姑娘，几人都停下了动作。
“庭叶姐，这是？”彩英最先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霜洱的狼耳，满脸好奇。
霜洱吓得立刻躲到蒋庭叶身后，半个身子都藏着，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竖着的狼耳，尾巴紧紧缠住自己的腿，警惕地看着众人。
“她叫霜洱，银霜狼族的兽人，从深山里逃出来的。”蒋庭叶简单解释了两句，轻轻拍了拍身后小姑娘的手背，“别怕，他们都是好人。”
尤莉走上前，指尖凝出一点淡蓝冰光，在霜洱周身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咒术寄生，才点了点头：“身上没有邪气，就是有点营养不良。”
林墨吹了声口哨，笑着凑过去：“哟，小狼娘？挺可爱啊。”
霜洱立刻对着他呲了呲尖牙，瞳孔缩成细缝，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护食似的把蒋庭叶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别逗她。”蒋庭叶瞪了林墨一眼，林墨举手投降，笑着退开了。
凌雪末远远站着，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多言语，只是目光在霜洱的利爪上停留了一瞬，看得出这小姑娘近战有几分底子。
彩英最是热心，转身就去拿了点心和热牛奶过来，递到霜洱面前：“霜洱妹妹，吃这个！甜的！”
霜洱闻了闻，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眼睛亮了亮，抬头看了眼蒋庭叶，见对方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捧着点心小口小口地吃，脸颊塞得鼓鼓的，像只囤粮的小松鼠。
没过多久，她就发现了彩英晒在院里的草药，皱着鼻子闻了闻，指着其中一筐说：“这个……混了杂草。里面有三片叶子的那个，是苦的，没用。”
彩英愣了一下，翻了翻药筐，果然在里面找到了几株混进去的三叶草。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你鼻子也太灵了吧！我挑了两遍都没挑出来！”
霜洱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尾巴却忍不住轻轻晃了晃。
当天下午，霜洱就展现出了更多用处。
她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在墙角、廊柱下都停了停，指着那些地方说：“这里有臭味道，淡淡的，之前有坏东西来过。”
那些位置，正是色欲红雾残留最重的地方，连尤莉的冰系感知都只能察觉个大概，她仅凭嗅觉就能精准定位。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哪里是捡了个小姑娘，分明是捡了个活的咒术探测仪。
接下来的几日，小院里多了不少生气。
霜洱慢慢熟悉了环境，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怕生，渐渐露出了活泼的本性。她会蹲在院门口晒太阳，尾巴懒洋洋地扫来扫去；会跟着彩英认草药，偶尔偷偷嚼一片甜的叶子；会在凌雪末练剑的时候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也会在林墨逗她的时候，扑过去跟他闹，露出尖牙装凶，却从来不会真的用力。
她闹过不少乌龙。
把院里的水盆当成山里的水潭，蹲在旁边用手舀着喝，被彩英笑了好久；把晒在绳上的干肉当成给她的，偷偷叼走藏起来，后来知道错了，又耷拉着耳朵把肉送回去；晚上睡觉喜欢蜷缩在窗台上晒太阳的地方，说那里暖和，像族里的晒台。
蒋庭叶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坐在廊下看月亮。霜洱总能察觉到，悄无声息地走过来，蜷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的手背上，毛茸茸暖乎乎的。她不说安慰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耳朵轻轻抖动，捕捉着夜里的动静，像个小小的守护神。
没人提她的来历，没人催她做什么。
这是霜洱离开部族后，第一次感受到安稳。
她悄悄把蒋庭叶当成了要追随的人，会在蒋庭叶出门的时候悄悄跟在后面，会在有人靠近的时候先一步挡在前面，会把自己藏起来的最甜的浆果，偷偷塞进蒋庭叶的手里。
平静的日子过了七天。
第八日清晨，霜洱本来正蹲在院门口啃肉干，忽然猛地站起来，狼耳直直竖起，尾巴瞬间绷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示声。
“有味道！”她盯着巷口的方向，琥珀色的瞳孔缩成细缝，“好多人，身上有铁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那种臭臭的咒术味！往这边来了！”
蒋庭叶心里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