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金元吃过早饭，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带着大黄出了门。
王巧在后面追着提醒了一句：“好好谈，别冲动！”金元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镇东头的老屋不难找，梁啸家的老宅是个带院子的二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因为久不住人有些发黄，但收拾得还算整齐。金元在院门口站定，正要抬手敲门，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梁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半个没吃完的油条，看见来人愣了一瞬，随即笑容绽了满脸。
“金大哥！我就知道你会来！快进来快进来！”他侧身让开，又朝大黄使劲点头，“小伙子也来了，好好好！”
院子里摆着一张折叠小桌，桌上散着几页打印纸。梁啸把那半根油条三口两口塞进嘴里，胡乱擦了擦手，把那几页纸捋平了递过来：“这是我昨晚连夜整理的东西，公司的简介、做过的项目、签约艺人的情况，还有一份初拟的合同草案，金大哥你先看看。”
金元接过来，翻了几页。他认字没问题，但那些“演艺经纪”、“肖像权”、“排他权”之类的词看得他脑仁发疼。
他把纸放下，看向梁啸：“你直接说吧，到底能给这孩子什么条件，别弄那些虚的。”
梁啸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他看得出金元是个实在人，虚头巴脑的东西糊弄不了他，于是索性把话说得又白又敞亮：“第一，签约期三年，三年之后想续想走全凭自愿，公司不卡着不放人。第二，分成比例七比三，艺人拿七，公司抽三。第三，保底月薪，公司每月给一千二百块保底工资，不管有没有活儿干，这个钱雷打不动。第四，包吃包住，公司在市中心给艺人统一安排宿舍，独立套间，空调热水器都有。第五，公司出钱做包装培训，不用你们掏一分钱。第六，如果三年内任何一方想解约，违约金不超过十万。”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金大哥，我昨天跟你说这孩子有前途，不是瞎吹。我们老板虽然年轻，但家里确实有实力，公司不差钱。差的是人，差的是像他这种老天爷追着喂饭的好苗子。”
金元没说话，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虽然不懂演艺圈的行情，但光听那几条，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保底工资、包吃包住、分成大头归艺人，这就算放到县里的劳务市场，都是招工单位拿不出来的条件。
他偏头看了大黄一眼，少年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没有露出金元预想中的兴奋或者急切的神情，那双眼睛平静得很。
金元以为大黄稳重，其实大黄也在听，但更多的心思都在脑子里GQ翻江倒海般的动静上了。
就在梁啸逐条列举条件的时候，GQ已经以闪电般的速度爬遍了整个地球的网络，把华夏范围内所有娱乐公司的签约条款翻了个底朝天。
它甚至扒到了几份同行内部的绝密合同范本，把它们和梁啸拿出来的草案逐字逐句地对照了一遍。
“没问题！没问题！完全没有问题！”GQ在大黄的脑域里兴奋得直蹦，“横向对比所有同等条件的素人合同，这份条款的优厚程度排在头部百分之五！尤其是分成比例和保底月薪，在现在的行业标准里简直是天方夜谭！而且你知道最关键的是什么吗？违约金只有十万！这行业里随便一个有点名气的艺人违约金都是上百万起步！这份合同简直就是菩萨心肠！签它签它签它！大黄！哦不，宿主金钱！我命令你立刻马上答应他！”
它当初给大黄在户籍系统里面上户籍的时候，给大黄起的大名就叫金钱，在它看来，它是搞钱系统，大黄需要钱续命，起名叫金钱，是再恰当不过的事情。
至于俗气不俗气，那还有命重要吗？！
大黄被它吵得耳朵根子发麻，定了定神，才张口问道：“合同要去魔都签？”
他的声音还有些生硬，但咬字又比昨天清楚了不少。
梁啸点头：“对，得去总部走正规流程，盖章备案。不过我保证合同内容和这份草案一模一样，绝不含糊。”
大黄转向金元：“哥，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这辈分不对，应该我叫大黄叔来着，金元下意识在脑海里面反驳，但是转念又一想，叫哥显得他年轻，便不去纠结这个事情，转而去想上魔都的事情。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明白，这是想让自己去认个门，顺带去参详参详那家公司到底是什么成色。
他想了想，点头：“行，我陪你去。”
梁啸大喜过望，连忙说：“金大哥，你们定好哪天出发了给我打电话，我到火车站接你们！”
从梁啸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头顶了，金元一路没怎么说话，走到自家早餐铺门口才停下脚步，推门进去，王巧正在把中午剩下的面团收进冰柜里。
“谈得怎么样？”她一边做事，一边抬头问道。
金元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王巧手底下的动作慢了下来，仔细琢磨了一下：“好像还挺不错。”
“听得我都心动了”，金元坐在板凳上，拿起旁边的大碗喝茶，“但东西在正式合同上怎么写的，到了那边公司长什么样，得进去看看才知道。我打算陪他跑一趟，去魔都认认门。”
王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桌边坐下：“你要去几天？”
金元想了想：“来回至少得三天吧，火车一趟就小半天，加上看地方签合同啥的，最快也得三天。”
“那店里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王巧说。
“这两天索性关门歇业得了，”金元说，“咱们开门做生意的，平时除了年三十那几天基本上都不歇，正好你带着两个孩子休息两三天。”
王巧听了，忽然说：“要不咱们全家都去把？”
“啥？”金元抬头看她。
“你想啊，反正你出门店里就得关门，我一个人撑不起那么多活儿。既然怎么都要关，不如一家子都去，金宝金贝也能跟着开开眼。”王巧越说越觉得这主意不赖，“而且人多眼多，万一那个梁啸说的有什么猫腻，咱们一大家子人当面撞上，他们想耍花样也得掂量掂量。”
金元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媳妇说得有道理。他要是一个人陪大黄去了，看走眼了也没人提醒，但全家一块儿去，多两双眼睛，总归稳妥些。
“行吧”，他站起身来，“你去收拾东西，我去跟两个小的说一声。哎对了，别忘了跟学校请假，咱家的孩子可也不能平白无故旷课。”
王巧白了他一眼：“我们选周五去，这样周六周日放两天假，顶多再请一天星期一就够了，你操什么心。”
于是当天下午，金宝和金贝就被告知了“下周带你们去魔都玩”的消息。金贝当场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金宝则从书包里翻出学校发的地图册，用铅笔在“上海”两个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圈。
大黄坐在院子里帮忙择菜，听着屋里两个孩子的欢呼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金元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也捞起一把豆角一起择。
“你自己真的想清楚了？”金元一边择豆角，一边对他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签了合同就是正经工作了。”
大黄把手里的豆角捋直了，一根一根码好：“我想试试。”
金元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被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那双眼睛安静地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比那电视上的模特还有气质。
啧啧啧！俊的咧！看来这活儿就该这个年轻人来干了。
出发那天，金元把早餐铺的“暂停营业”牌子挂好，锁了门。金宝和金贝一人背一个小书包，书包里塞满了王巧准备的饼干、水壶和换洗衣物。
大黄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了几件王巧带他紧急去买的新衣服，身上也穿的格外板正，从里到外都是新的。
用王巧的话来讲，出门就得有个精气神，可不能让那大城市里的人小瞧了咱们！
梁啸在处理完家里的老房子，就因为工作急匆匆去了上海，临走前又特地来了一趟金家，把地址和电话又留了一遍，深怕他们摸不到地方。
火车上，金宝和金贝趴在窗边看风景，从黄土地看到绿稻田，从低矮平房看到越来越高的大楼，眼睛越睁越大。
金元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闭目养神，王巧在旁边翻着一本从县里图书馆借来的《上海旅游指南》，大黄挨着窗坐着，目光随着窗外的景色不断移动。
他想起自己以前追着车跑的日子。那时候他四条腿跑得飞快，总觉得车是一种巨大的、会移动的铁兽。现在他坐在铁兽的肚子里，看外面的田野和树往后退，忽然觉得世界比他想的大得多。
火车晃了将近六个小时，到魔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金元一家从火车站出来，抬头就看见满眼的高楼大厦，金宝和金贝仰着脖子看得差点后仰摔倒。
梁啸早就在出站口等着了，一身熨帖的西装，举着一块写着“金元先生“的纸牌，踮着脚尖在人流里张望。看见金元一家从闸机口走出来，他立刻扬起手臂使劲挥舞，小跑着迎上来：“在这儿在这儿！金大哥！嫂子！哎呀，连两个孩子都来了？好好好，正好认认门。”
他专门喊了一辆车，载着大黄他们一路往公司驶去。当然，这一路他也没有闲着，从星耀娱乐的辉煌历史，虽然辉煌历史已经是很久前了，现在这个老板接手还不到半年，说到老板王饱饱的雄厚实力，再说到大黄去了之后的前程有多光明。
金元听得半信半疑，但看着梁啸那股子热乎劲儿，倒也不像是要骗人的样子。
上海的市中心比火车站附近还要繁华，高楼一栋叠着一栋，商场门口的大屏幕上播着当红明星的广告。
金贝扒在车窗上，看得眼睛都不眨：“爸爸，以后大黄哥哥也会上那个大电视吗？”
金元还没来得及回答，梁啸已经抢着说了：“上！肯定上！以你们家这位的底子，以后别说是上那个大屏幕，将来全国上下所有屏幕都得是他的脸！”
金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吹牛真是不打草稿。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因为车子已经在一栋气派的写字楼前停了下来。
那栋楼通体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门口的旋转门锃亮得能照出人影，几个穿着得体的年轻人进进出出，步履匆忙。
金元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的“星耀娱乐”四个大字，又看了看旁边街上令人目眩神迷的各种高档店铺，悄悄掐了自己一把，在心里默念“可不能这么没出息”。
但是，说出嘴的话，还是显得有点虚：“这楼……都是你们公司的？”
“整栋都是！”梁啸说这话时忍不住挺了挺胸，虽然他很清楚原来的星耀娱乐根本没这个实力，还是后来接手的王总太过冤大头，才买下了这栋楼，但此刻站在门口，看着金元一家仰头望楼的表情，他还是由衷地觉得，有个有钱的老板真好。
做电梯上总裁办公室的时候，没见过这种直上直下式的电梯的金家人稀奇地看个不停。
等他们坐电梯上到最顶层的时候，金贝小声跟金宝咬耳朵：“哥，这电梯比咱家那个爬楼梯快多了。”
金宝端着个脸白了妹妹一眼，觉得她有点大惊小怪的，但他自己也在偷偷用手指摸着电梯里的镜面壁板。
顶层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王巧看着他们鞋子踩在上面，心里很不自在，总觉得应该把鞋子脱下去走才是。
梁啸带着他们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双开大门前，轻轻敲了两下，得到里面人的应允，才推开门：“王总，人带来了。”
办公室里，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的年轻人正歪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虽然他努力摆出一副商务精英的派头。但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以及宽松卫衣配破洞牛仔裤的穿搭，怎么装都装不出威严来。他脚上还趿着拖鞋，一副活像是从网吧包间里直接出来的模样
“来了啊，坐坐坐。”星耀娱乐的现任老板，不到二十岁的富三代，馥郁集团董事长的金孙，名字很接地气，名叫王饱饱，人送外号“散财童子”。
王饱饱站起来，绕着办公桌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大黄。他走到大黄面前，左看看右看看，又后退两步歪着头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是不错，梁啸你这回总算办了件靠谱的事。”
梁啸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陪着笑：“王总您放心，我什么时候办过不靠谱的事？”
“上个月你签的那个跳街舞的，跳了三天把腰扭了，躺倒现在还没好利索。”王饱饱拉下一副晚娘脸。
梁啸的笑容僵在脸上：“那是意外……意外……”
王饱饱没再搭理他，拍了拍大黄的肩膀说：“合同让法务那边按咱们最好的模板走的，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签归签，但光靠脸在圈子里混不长远。你得有东西能拿得出手，你有什么特长？以前学过什么？”
大黄刚想说自己很擅长看门、钻狗洞和拿耗子，脑海里的GQ已经发出尖锐爆鸣：“不能这样说！！！”
“你得说自己身手好！”GQ在他的脑海里面以头抢地碰出慷锵有力的声音，“你现在是个人！那些-狗-活-儿-不准-再提！”
于是，大黄就对王饱饱说道：“我的身手很好。”
说完，他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脚步一提，一个轻跳就已经跳上了王饱饱宽阔的办公桌，又一个后空翻轻盈地落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整个过程不过数秒，落地时脚底和地毯之间的接触轻得像一片落叶，连桌上的水杯都没被风带着晃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饱饱猛地一拍桌子：“卧槽！”
他这一巴掌拍的震天响，桌上那杯还没动的可乐直接跳起来泼了半杯出来，但王饱饱浑然不觉，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梁啸！这他妈才叫人才！你之前签的那几个歪瓜裂枣跟这一比算个屁！”
